“寘”更合适些,如《逸周书·祭公》:“维皇皇上帝度其心,寘之明德。”寘,即置、止,《说文·宀部》:“寘,置也。从宀真声。”
“之于”殷商、西周未见辞例,而首见于《尚书·多方》,说明是春秋初期才出现的词汇,因此可知清华简《傅说之命》的成文不早于春秋初期。
第二人称代词“乃”未见战国时期的用例,“乃身”、“乃心”并提也是于春秋时期多见,如《尚书·盘庚》:“恐人倚乃身,迂乃心。”《尚书·康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乃其乂民。”这也说明清华简《傅说之命》的成文当不晚于春秋时期。
“若金,用惟汝作砺”句与下文的“启乃心,日沃朕心。若药,汝不瞑眩,越疾罔瘳”、“若天旱,汝作淫雨。若满水,汝作舟”及“若诋不见,用伤”一系列比喻又见于《国语·楚语上》和《潜夫论·五德志》,《楚语上》原文为“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于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旁求四方之贤,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睿广也,其智之不疚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忘,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
‘必交修余,无余弃也。”《五德志》原文为“乃生武丁,即位,默以不言,思道三年,而梦获贤人以为师。乃使以梦像求之四方侧陋,得傅说,方以胥靡筑于傅岩。升以为大公,而使朝夕规谏。恐其有惮怠也,则敕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时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尔交修余,无弃!”不难看出,二者略有小异,但必是同出一源。清人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卷三十二言:“郑注《书序》云:‘《说命》三篇,亡。’王符所采,当是据伏生《大传》所载佚文也。《楚语》:‘武丁于是作书曰’云云,贾唐二君皆以《书》为《说命》,贾治大夏侯《尚书》,其言必有所本。《说命》三篇亡,然伏生为秦博士,在未焚书之前,《尚书》百篇固所肄业者。迨汉兴,伏生求其壁藏书,已亡十七八,而百篇之序则固与所存遗书二十八篇同以教授齐鲁之间,故亡篇之佚文腾句往往缀缉于《大传》中。贾君之言,盖本于今文家师说相传如是也,而韦昭谓此时未得傅说,以贾唐二君言为非,不知《般庚》三篇亦系后所追述,且非一时之事,则《说命》三篇亦何不可追叙未得说以前事乎?韦说泥矣。”指出《五德志》当是源于《尚书大传》,其说应是。而《楚语上》所载文句雷同,这也就印证了笔者于《清华简〈说命〉上篇解析》所提到的:“可见清华简《说命》与各传世文献所引《说命》版本大有差别,文字上亦颇有不同。类似情况,可参考清华简《金縢》与《尚书》传世文本中《金縢》篇之差异。??清华简《说命》三篇既然不包括高宗谅阴、得梦等内容,文句也与传世文献所引颇为有异。那么,其自然与《礼记》、
《国语·楚语上》、《尚书大传》等所体现的鲁地《书》系不同。??这也再一次说明,清华简的各《书》系篇章,并非鲁地《书》系内容,而是与今所见《逸周书》所原属的《书》系传承更为接近。”9李锐先生《清华简〈傅说之命〉研究》文中指出:“清华简中《傅说之命》中,武丁每说一个比喻,都有所指,目的在要傅说帮他治理国家。”其说甚是。金与砺的比喻又可见于《荀子·劝学》:“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其用诗书之典,当是非常明显的。
若再考虑《楚语上》的“使以象梦旁求四方之贤,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与《五德志》的“使以梦像求之四方侧陋,得傅说,方以胥靡筑于傅岩。升以为大公”正对应于清华简《傅说之命》上篇的“王命厥百工向,以货徇求说于邑人。??说方筑城??说来,自从事于殷,王用命说为公”,《楚语上》与《五德志》下文的比喻内容也在清华简《傅说之命》中篇有相应文句,那么《楚语上》与《五德志》所引内容中,另一点值得注意的部分即为《楚语上》的“必交修余,无余弃也”和《五德志》的“尔交修余,无弃”,对应的文句未见于今清华简《傅说之命》三篇之中。考虑到清华简《傅说之命》下篇首简缺失的情况,似可推论,该句所对应部分很可能就在今清华简《傅说之命》下篇缺失的首简中。也就是说,《楚语上》与《五德志》都是将《说命》上、中、下三篇中的文句各引述了部分。并且不难看出,清华简《说命》中篇与《国语·楚语上》、《潜夫论·五德志》在文句上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各比喻句的顺序。值得考虑的是,传世文献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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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2000网站: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5517,2013年1月6日。
引用内容,显然是仅保留了《说命》中的各比喻句而直接跳过了其他句子,并且为了句式整齐的缘故,调整了中间各句的先后顺序,在措辞上也进行了整饬,这恐怕是因为凭记忆转述而转述者在转述时手边并没有《说命》原文的缘故。
“我先王”不见称于殷商、西周时期,而首见于春秋前期的《尚书·盘庚》:“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其三称“古我先王”与清华简《说命》句式全同,考虑到《盘庚》与《说命》同属于《商书》,此种情况当非偶然。在《尚书》中,称“我先王”的篇章尚有也属于春秋前期的《金縢》篇。因此可以判断,称“我先王”很可能即始于春秋前期左右,由此亦可知,清华简《傅说之命》的成文当与《盘庚》篇较为接近,不早于春秋前期。
廖名春先生在《清华简〈傅说之命中〉新读》中指出:“‘燮’,整理者引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说读为‘袭’。案:《诗·大雅·大明》:‘爕伐大商。’毛传:‘爕,和也。’郑玄笺:‘使协和伐殷之事。’武王伐纣,并非单独行动,而是团结了许多盟国一同参战,故谓之‘燮伐’,协同征伐。简文‘燮强’与‘灭夏’、‘捷蠢邦’并称,好像是同义词,其实非也。‘袭’是趁敌人不备进行攻击,与‘灭’、‘捷’意义并不相同。最重要的是,‘我先王’并非尽‘袭’诸‘强’,其打击的只是‘夏’及其盟友‘蠢邦’。如果既要‘灭夏’,既要‘捷蠢邦’,又要尽‘袭’诸‘强’,‘我先王’几乎是与天下人为敌,又如何能胜?所以,读‘燮’为‘袭’还不如遵从旧训。因此,简文‘我先王灭夏,
燮强,捷蠢邦’,是说‘我先王’团结诸‘强’,灭掉了夏,战胜了那些不服从王化的邦国。”10将“爕”训为“和”,当是。mpsyx网友指出:“‘蠢邦’似泛指蠢动不安之邦(蠢当时没有‘愚蠢’的意思)。三者并列,当各有所指,如以为单指‘夏’,则为不词。”11其说也甚确。《尚书·大诰》:“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允蠢,鳏寡哀哉!”《诗经·采芑》:“蠢尔荆蛮,大邦为雠。”《墨子·兼爱下》引《禹誓》有“蠢兹有苗,用天之罚。” 《左传·昭公二十四年》:“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其所指皆为邦国族群,用例恰与清华简《傅说之命》类似。
乘,原字作“”,整理者言:“相,《周礼·大仆》注:‘左右。’庶相即左右众臣。力,《国语·晋语二》注:‘功也。’,读为‘胜’,楚文字‘胜’常作‘’。”12其说不确。庶,当指庶姓,即异姓之无亲者。《诗经·小雅·伐木》“笾豆有践,兄弟无远。”孔颖达疏:“《礼》有同姓、异姓、庶姓。同姓,王之同宗,是父之党也;异姓,王舅之亲;庶姓,与王无亲者。”《左传·隐公十一年》:“薛,庶姓也。”杜预注:“庶姓,非周之同姓。”皆可证。相,即众官之长。此处的庶相,当是指伊尹。《孟子·万章上》:“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书序·汤誓》:“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可证。武丁在这里是将自己与傅说的关系上比之于成汤与伊尹,由传世文献的相关记载及上博简《容成氏》、清华简《尹至》、《尹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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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简〈傅说之命中〉新读》,孔子2000网站: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5515,2013年1月5日。 11
简帛论坛《清华简三《说命》初读》帖: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036&page=2,2013年1月9日。 1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叁)》第126页注九,中西书局,2012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