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地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正是她一切性格的根源。要求尊重和维护人的尊严,不能容忍对人格和自尊心的丝毫亵渎是她性格的核心部分。在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中黛玉向宝钗说出心里话将自己的想法直率地告诉了对方,正反映了她纯洁而又直率的美德。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诗,向香菱推荐好书,帮她解诗意令其作诗帮之修改可见黛玉真诚热心的对人态度。当蘅芜苑的一个老婆子晚上给她送来一包燕窝时,黛玉命她外头“吃茶”,“命人给她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在贾府又还有谁能如此细心体察并关心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老婆子呢?只有林黛玉能做到,这足以说明她那颗心是善良的了。从上可见,黛玉本是一个善良、纯洁、热情大方、温柔体贴的人,但由于各种环境因素的影响,使得其本来性格外面常被一层伤感、“小性儿”、说话尖酸刻薄的表象笼罩着,使人不易真正理解它。
只要我们观察一下林黛玉生活的环境,比较一下她周围众姐妹的性格,就会感受到她孤傲灵魂的性格魅力,发现她违背封建礼教大家闺秀要求的种种表现。同时我们在分析林黛玉的悲剧性格时也应将之放在林黛玉所生活的历史时代和那个贵族社会的典型环境里加以评价。王昆仑先生说的好:“黛玉命运之不幸,就是《红楼梦》题材之不幸;黛玉所不能战胜的环境,就正是作者所不能改造的社会。”⑹那么,《红楼梦》社会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时代呢?
封建礼教要求“女子无才便是德”,林黛玉却偏偏具有封建阶级不需要的“才”,而且在众姐妹中经常大展其才,在《五美吟》中,她言绿珠,说绿珠为石崇殉葬的不值,她咏红拂,赞扬红拂私奔的壮举。她的“才”得到宝玉的称赞和敬佩,但她却无封建阶级所要求的“德”。在第四十二回中薛宝钗还对她进行了一番“说教”:“你我只该作些针线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不过捡那正经书看看也罢了,最怕是见了这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在当时的封建社会的婚姻制度上,是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林黛玉却自己进行了爱情选择,热烈的爱上了朝夕相处的贾宝玉,全身心地投入在感情的海洋里,而且她经常在口角、试探中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完全不把礼教规范放在心上。
封建婚姻需要的是成为男人附庸的贤良女性,在大观园中,不劝宝玉走“仕途经济”之道的只有林黛玉一人,她从不说这些“混账话”,所以“宝玉深敬待
玉”,甚至包括贾宝玉都认为很珍贵的东西,比如北静王送给贾宝玉的“鹡鸰香串”,本是皇上的“御赐”,当宝玉转送她时,她却掷而不取地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
就是这样一个不合乎礼教规范的少女,她身上闪烁着诗意和理想的光彩,充满了叛逆的精神。她的精神之美更集中更强烈的体现在她对贾宝玉的爱情之中,他们的爱情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础之上,非常的纯真、深厚。林黛玉本就是一个“情痴”、“情种”,她为爱情而生,又为爱情而死。爱情是她的生命所系,她对贾宝玉爱的真诚,爱的执著,始终如一。
然而爱的火焰又不许在爱的环境中发生、发展和生存,这就难免有痛苦,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再加上她悲剧的性格,这被压抑的爱情只能用眼泪来抒发了。哭对林黛玉来说是家常便饭,分明是包含着现实人生的血肉。哭是她悲剧性格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哭是她对生活折磨的强烈反应,哭是她发泄内心痛苦的方式,因此,林黛玉的哭,富有强烈现实生活烙印的悲剧魅力,震撼着读者的心灵,加强了读者对她的悲剧性格的理解与感受。
五、性格悲剧——诗人气质
在《红楼梦》里,林黛玉是作者精心塑造的艺术形象,而诗人的气质,又是构成林黛玉形象的独特个性的一个动人心弦的侧面。在她的“孤傲”的灵魂里,能够充分发挥她的才智,抒发她的感情的,正是那诗的王国。林黛玉有着丰富多彩的个性特征,她的任情任性、孤高自许、敏感多疑,以及所谓的“小性儿”、悲愁和痛苦,“如果不是融合在她那敏感的诗人气质里,得到了悲剧美的升华,也就不可能具有那样动人心魄的艺术力量”⑺。
在大观园的环境里林黛玉诗歌内慧外秀的女性,她“心较比干多一窍”,她的蒙师贾雨村说,她这女学生“言谈举止另是一样,不与凡女子相同”。在她的生活里,诗是她灵魂的最大安慰,也是她青春生命的一部分。她诗思敏捷,别人写诗总是苦思冥想,而她却“一挥而就”。曹雪芹在林黛玉的身上融进了许多历代才女的特点,比如,林黛玉为贾宝玉解困代题“杏帘在望”的细节,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李清照与赵明诚比作《醉花阴》的轶事。“堪怜咏絮才”则是将林黛玉比作晋代的谢道蕴⑻。而林黛玉与历代的才女不同的就是曹雪芹赋予她的悲剧命
运和叛逆精神的个性特征。她的这种个性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又是通过她的诗人气质和诗作表现出来的。
林黛玉的诗人气质是显而易见的。她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创作冲动。这一点在她夺魁的菊花诗里有典型的表现:“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吟”一种不能自制的诗的兴会,想着了墨一样,侵扰着她。唐代诗人白居易有“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⑼之句,正是描绘出这种诗兴高扬,纠结难解的情状。每次诗社集合,她的诗作往往为众人所崇,她的诗具有新奇的构思和独特的感受。
尤其吸引人的事,她能够将自己的灵魂融进客观景物,通过咏物来抒发自己痛苦的灵魂和悲剧的命运。她的《白海棠》诗既写了海棠的神韵,亦诉说了她少女的衷情。特别是“娇羞默默同谁诉?”一句,最为传神,表现了她心灵的独白。她虽有刻骨铭心之言,但由于环境的压抑和自我封建意识的束缚却羞于启齿,只有闷在心里自己煎熬,这便愈显其孤独、寂寞和痛苦。她的“柳絮词”缠绵悱恻,语多双关,句句似咏柳絮,字字实在写己,抒发了她身世的漂泊于对爱情的悲叹。尤其她的三首“菊花诗”技压群芳,不仅“题目心,诗也心,立意更新”,而且写的情景交融,菊人合一,深刻的表达了自己的思想感情。其中“满纸自怜题素愿,片言谁解诉秋心?”、“孤标傲视谐谁隐?一样花开为低迟?”等句更写出了她的高洁品质和痛苦灵魂。此外,向她的《桃花女儿行》、《秋窗风雨夕》、《五美吟》等都寓意深刻。诗如其人,感人至深。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作为她诗谶的《葬花吟》,这是林黛玉进入贾府以后的生活感受,是她感叹身世遭遇和命运悲剧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作。抒写了这位叛逆者花落人亡的哀怨和悲愤。“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就寄有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懑;“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则是对美好理想的渴望与热烈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表现了她的高洁的情志和坚贞不阿的精神;至于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数句书中几次重复,特意强调,并通过鹦鹉也会吟诵的描写,可知作者是大有深意的:花的命运即林黛玉的命运,她真实地展露了一个充满痛苦而又独抱高洁,至死不渝的心灵世界,凸现的是一种独立人格的壮美与崇高。诗,对于林黛玉是不可无一日的,她用诗抒发痛苦和悲愤,她用诗书写欢乐和爱情,她用诗表示抗议与叛逆的决心。诗表现了她冰清玉洁的节操,诗表
现了她独立不阿的人格,诗表现了她美丽圣洁的灵魂。可以说,如果没有了诗,也就没有了林黛玉。
总之,林黛玉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得最具悲剧性的女主人公。她纯真、聪慧、孤傲、尖刻、直爽。有着寄人篱下,体弱多病的孤苦身世,有着多情敏感的浪漫气质,她全身心地追求自己的爱情理想,即使遭受“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冷遇,仍坚守“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情操。她的高雅的品位,锋利的诗词,脱俗的情趣,敏捷的文思,甚至她的一颦一笑都闪烁着真实而质朴的光芒。她这样一个美丽、真挚,为爱情理想而生的叛逆女性的典型形象,必将在中国和世界文学艺术的宏伟殿堂里永放光彩,也必将在无数热爱《红楼梦》的读者心中走向永恒。
【注释】
⑴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第三章;中华书局,2004年版
⑵⑸吕启祥,《花的精魂·诗的化身—林黛玉形象的文化蕴含和造型特
色》北京蓝天出版社 2006年版第249页
⑶⑷李希凡,《古典小说人物创造漫谈三题》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
版 第11页
⑹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林黛玉的恋爱悲剧》,三联书店1983年
版 第230页
⑺李希凡,《冷月葬花魂——论林黛玉的诗词与性格》,文化艺术出版
社2005年版第480页
⑻林冠夫,《林黛玉的诗才》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版第251页 ⑼白居易,《白氏长庆集·醉吟之二》 【参考文献】
⑴《红楼梦》 曹雪芹、高鹗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⑵《沉沙集——李希凡轮红楼梦及中国古典小说》,李希凡著,文
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版
⑶《红楼梦纵横谈——林冠夫论红楼梦》,林冠夫著,文化艺术出
版社 2005年版
⑷《细说红楼梦——红学专家解读〈红楼梦〉》,胡适、俞平伯等
著,北京蓝天出版社 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