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吏》《三别》赏析
杜甫诗歌鉴赏一
石壕吏 杜甫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题解
这是杜甫著名的新题乐府组诗“三吏”之一。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已经四十八岁的杜甫,由左拾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他离开洛阳,历经新安、潼关、石壕,夜宿晓行,风尘仆仆,赶往华州任所,所经之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这引起诗人感情上的强烈震动。 当时唐王朝集中郭子仪等九节度使步骑二十功赎罪万,号称六十万,将安庆绪围在邺城。由于战争吃紧,唐王朝为补充兵力,到处征兵。这时,杜甫正由新安县继续西行,投宿石壕村,遇到吏卒深夜捉人,于是实录所见所闻,写成这篇不朽的诗作。诗中刻画了官吏的横暴,反映了安史之乱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和自己痛苦的心情。 句解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傍晚时分我投宿于石壕村,夜里听到差吏前来抓人。老翁闻声翻墙逃走,老妇慢移脚步去应门。诗开篇两句起势不凡,清代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说有“猛虎攫人之势”。一个“暮”字,犹如泼墨,给全诗抹上了一层昏暗的色彩。然后单刀直入地将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等相关因素交代清楚,勾勒出兵荒马乱的社会环境。一个“夜”字,含意丰富,表明人民长期以来深受抓丁之苦,昼夜不安;即使到了深夜,仍然寝不安席,一听到门外有了响动,就知道差吏又来抓人,老翁立刻翻墙逃走,由老妇开门周旋。唐代的法律规定:“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六十为老”(《旧唐书·食货志上》)。老翁早已超过服兵役的年龄,但仍然要被“抓丁”,由此可见世道的混乱及横征暴敛的祸害。“石壕”,在河南陕州城东县。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差吏狂呼暴跳多么凶横,老妇哭哭啼啼多么凄苦。只听老妇上前对差吏说道:我的三个儿子都已当兵去打邺城了。一“呼”,一“啼”,一“怒”,一“苦”,把矛盾的尖锐性揭示出来,表现了差吏如狼似虎的狰狞,以及老妇悲苦痛哭的凄惨。“一何”重复运用,把诗
人的爱憎感情寓于叙事之中。明代陆时雍《唐诗镜》说:“其事何长,其言何简。‘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二语,便当数十言写矣。文章家所云要会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邺城”,今河南安阳市。“戍”,非“守卫”意,因当时叛军守卫邺城。“致词”以下十三句,并非老妇一连说出。依韵脚变化分为三层,每一层诉说,都针对着差吏的一次逼问。作者使用以答代问、夹带问答来叙事的手法,略去了至少三次的差吏的问话。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一个儿子托人捎来信,另外两个儿子最近阵亡了。活着的这个不过是苟且偷生,死了的也就永远地长眠了。这两句是老妇的血泪之诉,反映了民不聊生的真实情况。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家里再无可去当兵的人时,只有个吃奶的小孙孙。因为要奶孩子,她的母亲还在家。可怜她衣服破破烂烂,怎么见人呀!“更无人”与母、孙的存在,在逻辑上发生矛盾。许多注家已注意到这一点,因此在解释时想法补救疏通。或谓“更无人”是指家里再没有一个男人了,有人说是老妇掩饰之词被戳穿,但最好释为再无可去当兵的人。这几句略去了一些细节,当差吏逼问老妇时,躲在屋内的婴儿受惊吓哭起来了。差吏抓住把柄,进一步逼迫交出人来,于是有此后面两句。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虽然老妇我年老无力,也让我连夜跟了你们去,赶快到河阳去服役,也许还能为部队置备早饭。三个儿子都被征兵,两个已战死,这样的不幸足已令人悲愤不平,却还是不能博得差吏的同情。老妇生怕儿媳被抓,饿死孙子,只好挺身而出。捉人拉夫竟拉到了一位抱孙的老太太,时世可想而知。“河阳”,今河南孟县西,时郭子仪守河阳。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夜深人静,语声断绝,依稀听到低声哽咽。天亮后我要赶前面的路,只与老翁一人告别。老妇被抓走的结局不言自明。从这里可以看出,杜甫非常善于捕捉富于表现力的细节。一个“久”字,不仅说出这件事折腾了很久,也表露出诗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如”字,化实为虚,这是老妇家人悲伤泣下,也是诗人心酸、悲哀、无奈、同情、激愤的反映。一个“独”字,既呼应前文,交代了“吏捉人”的结果,又表明了老翁的凄惨处境。 评解
清代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说:“古者有兄弟,始遣一人从军,今驱尽壮丁,及于老弱。诗云:三男戍,二男死,孙方乳,媳无裙,翁踰墙,妇夜往。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孙姑媳,惨酷至此,民不聊生极矣!当时唐祚亦岌岌乎哉!”
这首五言古诗篇幅不长,一共二十四句,一百二十字,而内容十分丰富。它以“耳闻”为线索,按时间的顺序,由暮——夜——夜久——天明,一步步深入,从投宿叙起,以告别结束,从差吏夜间捉人,到老妇随往;从老翁逾墙逃走,到事后潜归;从诗人日暮投宿,到
天明登程告别,整个故事有开始、发展、高潮、结局,情节完整,并颇为紧张。诗的首尾是叙事,中间用对话,活动着的人物有五六个之多,诗人巧妙地借老妇的口,诉说了她一家的悲惨遭遇。诗人的叙述、老妇的说白,处处呼应,环环紧扣,层次十分清楚。
诗人虚实交映,藏问于答,不写差吏的追问,而只写老妇的哭诉,从哭诉中写出潜台词、画外音,将差吏的形象融入老妇的“前致词”中,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诗人写老妇的哭诉,语言朴实无华,一个典故也不用,很切合老妇的口吻,且随着内容的多次转韵,形成忧愤深广、波澜老成,一唱三叹,高低抑扬的韵致,使沉郁顿挫达到极致。
全诗述情陈事,除“吏呼一何怒”二句微微透露了他的爱憎之外,都是对客观事物的描述。在这里,诗人通过新颖而巧妙的艺术构思,将丰富的内容和自己的感情融化在具体的形象里,浇注于客观的叙述中,让事物本身直接感染读者,让故事本身去显露诗人的爱憎。这种以实写虚,以虚补实,虚实相映的艺术手法,使全诗显得简洁洗练,而又蕴涵丰富。
《杜甫诗精品赏读》,
新安吏 杜甫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仪收复长安和洛阳,旋即,郭和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乘胜率军进击,以二十万兵力在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包围了安庆绪叛军,局势甚可喜。然而昏庸的肃宗对郭子仪、李光弼等领兵并不信任,诸军不设统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诸军不相统属,又兼粮食不足,士气低落,两军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军至,唐军遂在邺城大败。郭子仪退保东都洛阳,其余各节度使逃归本镇。唐王朝为了补充兵力,大肆抽丁拉伕。杜甫这时正由洛阳回华州任所,耳闻目睹了这次惨败后人民罹难的痛苦情状,经过艺术提炼,写成组诗\三吏\、\三别\。《新安吏》是组诗的第一首。新安,在洛阳西。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这两句是全篇的总起。\客\,杜甫自指。以下一切描写,都是从诗人\喧呼闻点兵\五字中生出。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这是杜甫的问话。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制:男女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至天宝三载(744),又改以十八为中男,二十二为丁。按照正常的征兵制度,中男不该服役。杜甫的问话是很尖锐的,眼
前明明有许多人被当作壮丁抓走,却撇在一边,跳过一层问:\新安县小,再也没有丁男了吧?\大概他以为这样一问,就可以把新安吏问住了。\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吏很狡黠,也跳过一层回答说,州府昨夜下的军帖,要挨次往下抽中男出征。看来,吏敏感得很,他知道杜甫用中男不服兵役的王法难他,所以立即拿出府帖来压人。看来讲王法已经不能发生作用了,于是杜甫进一步就实际问题和情理发问:\中男又矮又小,怎么能守卫东都洛阳呢?\王城,指洛阳,周代曾把洛邑称作王城。这在杜甫是又逼紧了一步,但接下去却没有答话。也许吏被问得张口结舌,但更大的可能是吏不愿跟杜甫噜苏下去了。这就把吏对杜甫的厌烦,杜甫对人民的同情,以及诗人那种迂执的性格都表现出来了。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跟吏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杜甫把目光转向被押送的人群。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把这些中男仔细地打量再打量。他发现那些似乎长得壮实一点的男孩子是因为有母亲照料,而且有母亲在送行。中男年幼,当然不可能有妻子。但为什么父亲不来呢?上面说过\县小更无丁\,有父亲在还用抓孩子吗?所以\有母\之言外,正可见另一番惨景。\瘦男\之\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独伶俜\三字,更见无亲无靠。无限痛苦,茫茫无堪告语,这就是\独伶俜\三字给人的感受。杜甫对着这一群哀号的人流,究竟站了多久呢?只觉天已黄昏了,白水在暮色中无语东流,青山好象带着哭声。这里用一个\犹\字便见恍惚。人走以后,哭声仍然在耳,仿佛连青山白水也呜咽不止。似幻觉又似真实,读起来叫人惊心动魄。以上四句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在前面与吏的对话和后面对征人的劝慰语之间,在行文与感情的发展上起着过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是杜甫劝慰征人的开头几句话。照说中男已经走了,话讲给谁听呢?好象是把先前曾跟中男讲的话补叙在这里,又象是中男走过以后,杜甫觉得太惨了,一个人对着中男走的方向自言自语,那种发痴发呆的神情,更显出其茫茫然的心理。照说抒发悲愤一般总是要把感情往外放,可是此处却似乎在收。\使眼枯\、\泪纵横\本来似乎可以再作淋漓尽致的刻画,但杜甫却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使眼睛发枯,收起奔涌的热泪吧。\然后再用\天地终无情\来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终无情\在后一笔煞住,好象要人把眼泪全部吞进肚里。这就收到了\抽刀断水水更流\的艺术效果。这种悲愤也就显得更深、更难控制,\天地\也就显得更加\无情\。
照说杜甫写到\天地终无情\,已经极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然而这一场战争的性质不同于写《兵车行》的时候。当此国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时,诗人从维护祖国的统一角度考虑,在控诉\天地终无情\之后,又说了一些宽慰的
话。相州之败,本来罪在朝廷和唐肃宗,杜甫却说敌情难以预料,用这样含混的话掩盖失败的根源,目的是要给朝廷留点面子。本来是败兵,却说是\归军\,也是为了不致过分叫人丧气。\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唐军讨伐安史叛军,当然可以说名正言顺,但哪里又能谈得上爱护士卒、抚养分明呢?另外,所谓战壕挖得浅,牧马劳役很轻,郭子仪对待士卒亲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词。杜甫讲这些话,都是对强征入伍的中男进行安慰。诗在揭露的同时,又对朝廷有所回护,杜甫这样说,用心是很苦的。实际上,人民蒙受的惨痛,国家面临的灾难,都深深地刺激着他沉重而痛苦的心灵。
杜甫在诗中所表现的矛盾,除了有他自己思想上的根源外,同时又是社会现实本身矛盾的反映。一方面,当时安史叛军烧杀掳掠,对中原地区生产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坏是空前的。另一方面,唐朝统治者在平时剥削、压迫人民,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却又昏庸无能,把战争造成的灾难全部推向人民,要捐要人,根本不顾人民死活。这两种矛盾,在当时社会现实中尖锐地存在着,然而前者毕竟居于主要地位。可以说,在平叛这一点上,人民和唐王朝多少有一致的地方。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别\既揭露统治集团不顾人民死活,又旗帜鲜明地肯定平叛战争,甚至对应征者加以劝慰和鼓励,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当时的人民虽然怨恨唐王朝,但终究咬紧牙关,含着眼泪,走上前线支持了平叛战争。
潼 关 吏 【杜甫】
士卒何草草, 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 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 “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 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 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 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 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 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 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 慎勿学哥舒!” 乾元二年(759)春,唐军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大败,安史叛军乘势进逼洛阳。如果洛阳再次失陷,叛军必将西攻长安,那么作为长安和关中地区屏障的潼关势必有一场恶战。杜甫经过这里时,刚好看到了紧张的备战气氛。开头四句可以说是对筑城的士兵和潼关关防的总写。漫漫潼关道上,无数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筑工事。“草草”,劳苦的样子。前面加一“何”字,更流露出诗人无限赞叹的心情。放眼四望,沿着起伏的山势而筑的大小城墙,既高峻又牢固,显示出一种威武的雄姿。这里大城小城应作互文来理解。一开篇杜甫就用简括的诗笔写出唐军加紧修筑潼关所给予他的总印象。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这两句引出了“潼关吏”。胡,即指安史叛军。“修关”何为,其实杜甫是不须问而自明的。这里故意发问。而且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