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送章程,以便查照施行。十月初三日,陈昭常召集吉林各界人士集会,议定“永不宣布独立”,仿照奉天设立保安会,“用以辅助行政,保卫治安”。陈昭常任正会长,新军第二十三镇统制孟恩远、民政司使韩国钧、谘议局议长庆康为副会长。陈昭常还把保安会与庚子事变期间张之洞、刘坤一的东南互保相提并论,所谓“前贤典型,至可师资”。(75)清帝退位后,陈昭常改任吉林都督。
陕甘总督长庚驻甘肃兰州。武昌事起,西安等处继之,长庚派兵援陕,并电保前陕甘总督升允署理陕西巡抚,督师东进,为之筹划后路,接济饷械。长庚又以省城空虚,兵少恐不足恃,调巡防队进城,登陴固守,同时选将募兵,劝绅捐饷,“布置城防,寝食俱废”。如是勉强维持数月。“逊位旨颁,兵心解体。共和诏下,府君(长庚——引者注)阅电,恸哭几绝,知势不可为,乃将总督印信委之藩司南丰赵公惟熙以去。”(76)
新疆巡抚袁大化虽远在西北边疆,但仍然密切关注内地局势。武昌变起,袁大化电奏应变之策:“宜派近畿可靠军队,水陆南下。顺火车直抵汉口,先顾北路;乘轮船直入长江,分布要害。”清廷以为“所筹甚是”,因为这正与其所派陆军大臣荫昌、海军提督萨镇冰与长江水师提督程允和赴援之举相合。(77)与此同时,袁大化力谋加强新疆防务。十一月初九日,革命党人刘先俊联合协营、军警与会党,在省城迪化起义,攻击巡抚衙门。袁大化调拨新军围攻,旋即镇压。十九日,伊犁又发生起义。民军杀死将军志锐,推举前任将军广福为临时都督,宣布伊犁独立。袁大化致电广福,敦促取消独立都督名号,以期和平了局,未得广福响应。袁大化派新军协统王佩兰率军进攻伊犁,新疆遂成南北对峙局势。清帝退位后,袁世凯就任民国临时大总统,电令改巡抚为都督,袁大化“以病体难支,电请解职”,终未就都督之任。(78)
由上可见,各省督抚在武昌起义之后的反应,可谓情形不一。那种认为督抚大都奔逃自保而少有效忠清廷者的说法,未免有简单片面化之嫌。其实,真正转向革命阵营或死命对抗革命的督抚都只是极少数。大多数督抚还是有效忠清廷之心,虽然他们因无法控制新军及当地绅商不肯合作,而不能有效地镇压革命,但他们还是采取了不同程度的防范应对措施,他们并不愿看到清王朝的覆灭。这既与其切身利益有关,也与其思想观念有关。就独立省区而言,既有湖广总督瑞澂、湖南巡抚余诚格弃城逃跑,也有闽浙总督松寿、江西巡抚冯汝骙自杀殉难,还有山西巡抚陆钟琦全家被杀。面对独立光复,虽然江苏巡抚程德全、广西巡抚沈秉垄、安徽巡抚朱家宝摇身一变为军政府都督,但护理陕西巡抚钱能训、云贵总督李经羲企图自杀而未遂,他们与贵州巡抚沈瑜庆、两广总督张鸣岐均拒不出任都督。两江总督张人骏坚守孤城,援绝城陷,出走上海,甚至获得清廷“情尚可原”的谅解。就未独立省区来说,如果不是各督抚尚存效忠之心,要维持这半壁江山几乎不太可能。直隶总督陈夔龙、山东巡抚孙宝琦、河南巡抚宝棻虽然托病去职,但却力保近畿三省没有独立。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吉林巡抚陈昭常、黑龙江巡抚周树模以独创性的“保安会”模式,基本上维持了清王朝“龙兴之地”的稳定。陕甘总督长庚、新疆巡抚袁大化则一直坚持到清帝退位,究竟是清朝的忠臣,还是民国的罪人?后人自可评说。(79)如果继续追索各督抚在进入民国之后出处进退之抉择,或许会有更加进一步的理解。
三、督抚在民国与清朝之间的出处进退
清末督抚如何在民国立身处世,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自古以来,改朝易代之际,到底做忠臣还是贰臣,是对前朝官僚的严峻考验。辛亥鼎革,中国从传统君主专制国家跃进到民主共和国,与前此各期单纯的改朝易代稍有不同。因为其时政治体制从传统向近代转型,尚寓含不可逆转的进步因素。那么,忠于前清
的遗老,气节固然可嘉,但却不得不背负着抗拒进步的顽固保守恶谥;而热情拥抱民国的出仕者,或许可以获得顺应潮流、与时俱进的美名,但其人格气节均不无疑点。这就加重了督抚们抉择的压力,也为后人的历史评判增加了难度。
下面先将这个时期43位督抚在民国以后之出处分类列表统计。
表4显示,除了松寿、赵尔丰等6督抚在革命中自杀或被杀,有意或无意地向清王朝尽忠之外,进入民国的督抚就出处而论大致有三种类型:逊清遗老,民国政要,仕隐之间。就其对清王朝的忠诚而言,应该包括逊清遗老、已死者(吴禄贞当属例外),另在仕隐之间者中取一半,则其比例大约在60%左右。这个比例之高清楚地说明,辛亥鼎革之际效忠清王朝的督抚当在多数而不是少数。具体而言,逊清遗老14人中,武昌起义时在职督抚有10人,起义后新任督抚仅4人,显然前者占大多数。民国政要11人中,武昌起义时在职督抚仅3人,起义后新任督抚有8人,显然后者占大多数。这正与逊清遗老情形相反。仕隐之间的12人中,武昌起义时在职督抚有7人,起义后新任督抚有5人,两者大致相当。究其原因,如前关于督抚群体结构分析显示,武昌起义时在职督抚旗人与出身进
士、举人高级学衔者相对较多,旗人出于族群认同关系,或殉难或为遗老,进士、举人出身者深受儒家传统忠君观念影响,也多为遗老;而武昌起义后新任督抚则有不少为袁世凯系的军人与政客,进入民国后自然追随袁世凯而决定其进止。
以下拟对各种类型的一些具体情况略做分析。
逊清遗老是指辛亥鼎革之后,不任民国官职,而仍忠于清朝的旧官僚。陈夔龙是一个典型,所谓“胜清之显宦,民国之遗老也”。(80)武昌起义后,袁世凯企图诱劝陈夔龙趋向共和。陈不为所动,“始终惟知有国家,期不负三朝恩遇而已”。他甚至讥讽岑春煊赞成共和乃“臣节不终”。清帝逊位后,陈夔龙先在天津养病,随后寓居上海,筑花近楼,结逸社,“闭门却埽,万事不关”。1924年,陈夔龙著《梦蕉亭杂记》,忆及遗老生活,感慨良多,有谓:“此十三年中,约计上至总统及阁员,外而督军、省长,非当年部曲,即旧日寅僚,从不愿以尺牍往还,借通情愫。一切目见耳闻,离奇怪异,几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不屑笔之记载,污我毫端。盖三纲五常之沦皲久矣。”(81)张人骏在困守南京之时,就曾表示:“我但过得去,决不过于激烈,至多被发入山,不与闻世事耳。”进入民国,张人骏隐居青岛,“一切世人不欲与见,一切世事不愿与闻”。(82)沈瑜庆流寓上海,“集故老纵饮联吟,荡激哀愤。遇孝定景皇后之丧,崇陵奉安,皆一再躬赴。”甚至“憨憨以吾皇典学为问”。去世后,遗疏上,清逊帝予谥敬裕。(83)旗人长庚、升允还参与了宗社党活动,去世后均获清逊帝封谥,长庚谥恭厚,升允谥文忠。(84)其他旗人旧督抚如宝棻、增韫等全都做了遗老。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曾因弃城逃跑而被清廷革职的瑞澂、余诚格也做了遗老,或许是自明心迹,亦未可知。
民国政要是指与清廷决裂,一直出任民国政府要职者。如袁世凯为民国总统;
段祺瑞从内阁总长、国务总理,直至相当于总统的临时总执政;孙宝琦、钱能训官至国务总理;其他如段芝贵、张怀芝、张广建、张锡銮、齐耀琳、沈秉堃、宋小濂或为内阁总长,或为各省都督、督军。这些均是民国时期中央或地方政府炙手可热的人物,兹不赘述。
至于仕隐之间者,则情形较为复杂。有先退隐后出仕者。如王士珍,清帝逊位后,袁世凯任总统。“公乃拂衣归里,由是不问世事矣。袁公函电促,专使相望于道,卒不起。”1914年,袁世凯遣其子克定强邀入都,有谓:“王公不出,尔不得归。”王士珍不得已出,后任陆军部总长,转参谋总长,至国务总理。1918年,引疾告归。“自民国以来,睹国事难以常轨理,每想引退以避政争,讫弗如志,至是洒然如释重负。”(85)又如赵尔巽,“共和诏下,浩然有去志,明年解组,隐于青岛??项城属人招之,公徘徊久之乃至,清史馆开,属以总裁。公曰:是吾志也。”(86)再如周树模,“至逊位诏下,乃引疾去职,蛰居沪上法界之宝昌路,闭门息影,裁花薙草”。总统袁世凯意在礼致,国务总理徐世昌必欲引重,“使命往复,不获辞”。1914年进京,就平政院长。袁世凯称帝时,周树模主张正论,颇不谓然,乃避归沪上。嗣以黎元洪继任总统,礼请来京,仍为平政院长。“本非初志,旋即卸去。”计前后在京十年,与湖北同乡樊增祥、左绍佐三人,时常聚会,人称“楚中三老”。(87)表面看来,他们既隐而后仕,都是因为袁世凯、徐世昌等故旧的情面,但实际情况并不尽相同。如果说王士珍主要是报答故主袁世凯,那么赵尔巽与周树模则对清王朝尚不乏留恋之情。
有先出仕后退隐者。这有两种情况。其一是满怀对共和国的期望而出仕,然后又满怀对民国政治的失望而退隐。如岑春煊,于辛亥鼎革之际,转而赞成共和。其日后回忆仍对此大赞不止:“以数千年专制政体,一变而为共和之国,犹复优待清室,不失尊荣,以视前朝易姓诛夷之惨,相去何止天渊。昔日委质为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