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笔杆右转,同时笔锋自上向下运动,那就是典型的“钩”笔,因为这时中指向下钩起,无名指与小指朝上,正好做“格”状(受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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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唐五代以前的人转笔,而唐五代以后的人不转笔呢?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现在讲书法,首先强调的是坐姿(当然也有站着的),即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可是,古人写字是没有椅子可坐的,一开始都是席地而坐。直到现在,日本和韩国等地方依然保留着这种跪式的坐姿,而古人写字也就常常用这种姿势。 除了早期的龟甲兽骨,以及金石器皿等,后来的古人大都把字写在竹简、帛、纸上,而竹简是硬的,可以拿在手里,另一只手书写。有趣的是,最初的帛和纸也是硬的,照样也可以拿在手里,或者由书童和侍者用双手抻着,供人在上面书写。
以纸为例。当时的纸,有麻纸、茧纸、侧理纸、藤纸,这些纸都坚挺厚硬,比今天的夹宣还硬,拿在手里书写,非常方便。那时,由于技术的缘故,造不出大张的纸,一般也就是宽两尺左右,长一尺左右,所以我们今天见到的唐以前写在纸上的法帖,篇幅一般也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纸张狭小,只能写小字;帛很贵重,当然也不宜写斗大的字;竹简更窄,限制了书写空间。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见到的早期法帖,基本上都是小字。于是书坛上流行一句话,“古来无大字”。
以跪坐的姿势,用一只手握纸,没有任何桌子或几案的支撑,又要写很小
的字,有的甚至是蝇头小字(比如各种写经),真够难为古人的了! 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古人才克服了这些困难,创造了书法 —— 转笔之法的艺术。
想想看,没有桌子垫肘,古人只好将肘部紧贴腰身,以起到稳定的作用。这时,一只手握纸,另一只手书写,手明显高于肘,写字成了名副其实的“举手之劳”。由于是写小字,所以要让笔锋在纸上行走顺畅,线条均匀,仅仅依靠提按动作是完不成的,唯一的办法是 —— 转笔,转笔,再转笔,不停地转笔!于是,书法就渐渐地有了法,转笔之法。
怎样更好地理解转笔呢?想想用毛笔蘸釉彩在碗上画图案的工匠,一天画碗近千只,笔锋散开再去舔釉彩,非常耗费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笔,只有不停地转笔才能让笔锋始终不散开。 6
不停顿地转笔,手指会很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古人都把笔杆做得很细。现在发现的最早的毛笔,都出土于两湖,一出土于湖南长沙左家公山战国墓,一出土于湖北云梦县睡虎地秦国墓,这两种“湖笔”的笔杆都粗约0。4厘米,很细的。
笔杆越细,越方便转动,越适宜写小字;反之,越适宜写大字。后来,由于纸张可以制造得尺寸很大,写大字的机会多了,但是考虑到转笔的方便,于是就有了“斗笔”。
粗略地说吧,战国和西汉的早期,笔杆约粗0.3—0.4厘米,笔杆可以连续
地在手指中转三圈,适宜于写小篆和隶书;东汉时期,笔杆加粗到0.6—0.7厘米,可以转两圈,适宜于写隶书和楷书;到了唐朝,笔杆又加粗到1厘米,只能转一次了;唐五代以后,笔杆可以粗到1.5厘米以上,于是,不转了(一转就滑脱),再于是,“古法尽失”!
考虑转笔的方便,不仅笔杆要细,而且笔锋要键,弹性要非常好,所以唐五代之前,人们都用硬毫笔,包括兔毫、鹿毫、鼠须(狼毫是后来从韩国传入的),这样的笔写起字来容易控制笔画,转动起来比软毫方便得多。当然,更重要的是,那时人的写字姿势,决定了非用硬毫不可,否则,竹简或硬纸上一定会点画狼籍,“乱石铺街”。
什么时候开始用软毫笔的呢?大约是五代及宋初时期。也就是在这时,书法开始无法了。同时发生的事件是:桌子开始普遍使用!
从此,宋代及以后的人坐起来了,按照双腿的自然弯曲度,人坐在椅子上,把宣纸铺在桌子上,肘部垫于桌面,人可以稳稳当当地写字了。方便是方便了,可是转笔的技巧退化了,后来就干脆不转笔了,于是书法也就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书法 —— 转笔之法了。
明清时期,用羊毫的人越来越多,但是,真正懂得书法的人,都把羊毫泡开三分之一,目的是让笔锋保持挺健。一位中国书协的老书画家,惯用大笔写很小的字,他告诉我千万不要整天洗笔,尤其是长锋笔。我当时不知道这个道理,几支长锋笔都完全洗开了,以至于写字时控制不了笔锋,经常出现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笔画。后来,才渐渐明白,笔套是非常有用的,只要不常常洗笔,用完套在笔套里,就能保证根部三分之二的笔锋不被泡开。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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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书家王镛在《论书诗稿·咏王铎》中写到:“宣州六丈不嫌长,一扫积习迈二王。苍狗白云谁与论,闲将气骨寄锋芒!”诗中自注曰:“铎擅巨幅行草,为二王所不可梦见”。
是的,二王绝对不可梦见。因为二王的时代,别说丈六长宣,三尺宣都是不可想象的。设若那时能够造得丈六长宣,二王锋芒肯定胜过王铎。在王铎的行草中,经常会发现涨墨现象,很有韵味。可是在二王的年代,人们用的都是熟纸,那时当然也能造生纸,但因为要跪坐着写小字,所以没有谁会用生纸写字(生纸只用来殡葬)。到了王铎的时代,可以放心大胆地用生宣写大字了,这才有了所谓的“涨墨法”,说白了,就是墨洇生纸的效果。如果当年王羲之也用生宣写字,那我们看的将会是另一种样子的《兰亭序》了,当然,也应该很好看的,因为他用的是标准的转笔法。
虽然如此,尚法的唐朝过去以后,书法无法的宋元明清时代,还是产生了众多一流的书家,他们自然也都“尚法”,但是,与唐朝以前的人不同,他们的写字姿势变了,同时纸张大了,笔也可以粗了,字号可以膨胀了,这又反过来带动了书法新规则的确立,即他们在尚法的前提下,也开始了变法。
如果说唐五代以前的书法,指的是指法 —— 用手指转动笔杆的方法,即转笔法,那么,这之后的书法,则在此基础上又增添了腕法 —— 枕腕、提腕、悬腕的方法。所以,朱履真说:“法出于指”,“肘腕,法之变也”。但是,如果只强调腕法而忘了指法,那就是犯法,就是无法。
为什么这时会强调腕法呢?原因就是原来跪坐着写字时,紧贴在腰身上的
肘部,因为有了桌椅改变了写字姿势,可以放在桌面上了,于是才有了三种不同的腕法。这时的书法,就等于指法加腕法。原来手高于肘的写字的“举手之劳”,变成了手肘基本持平的“伸手之劳”。
从单纯的指法,扩展到腕法,书法为之一新(可是如果丢掉指法,那么书法也将为之一糟)。正因为加进了腕法,书法才更加灵活起来,于是,继唐人尚法之后,就陆续有了宋人尚意、元明尚态之谓,而这,都与桌子的使用导致的书写姿势改变有关系。 8
碑学的兴起,实际也与写字姿势有关。上面谈到书法时,都限于跪坐着用笔在竹简、帛、纸上写字,即用指法(拨蹬法、转笔法)写字,其实,从远古开始,就有用腕法写字的,只是发生在另外一种场合,书写在另外一种地方,比如在石壁、石碑、粉墙等上面写大字。经常搞书法的人会有体验,写大字,不可能不悬腕,悬腕就得运腕,于是不自觉地就会体悟腕法;而要写小字,就不可能不运指,只用运腕法写小字,不是写不好,就是太费劲,像何绍基“汗浃衣襦”一样,太狼狈了。而古代也确实有很多地方是需要悬腕写大字的,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转笔之法”的书法是没有多大用场的,而作为“悬腕之法”的书法则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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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无疑深谙转笔之法,所以才有了作为“坡公之兰亭”的《前赤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