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想见,苏东坡大量的手札类作品,都是用转笔之法写出来的。人们都说苏东坡等宋人尚意,其实他们尚法的一面绝对不亚于唐人,只是往往爱在字形上做点突破或夸张。苏东坡的这些作品,是典型的帖学作品(当然那时还没有“帖学”这个词汇)。可是,如果看看苏东坡的大楷作品,如《表忠观碑》、《宸奎阁碑》、《群玉堂上清储祥宫碑》等等,就会发现很有碑味,字号也大,而且那原本就是直接写到石碑上去的!创作这些作品时的苏东坡,一定是悬腕,和他在宣纸上写《寒食诗》时用的不是一种姿势,也不是一种“书法”,而是典型的碑学作品(当然那时也没有“碑学”这个词汇)。如果苏东坡生在晚清,你能说他尊碑还是尊帖呢?
康有为无疑深谙悬腕之法,所以才有了像“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一类的作品(我发现用这联文字形容他晚期的书风也很适合)。可以想见,康有为的这类作品,都是用悬腕写出来的,这与他常常临习《石门铭》、《泰山经石峪金刚经》有关。后人评价说:“康氏作书喜捻管,行楷笔毫平铺,运行速度平匀”。“捻”是什么?用手指撮转是也!!!“捻管”原来就是转笔,所以,纵使碑派大师,在悬腕作书时,也照样没有忘记时时转笔,而这转笔之法正是所谓帖派的拿手好戏!真个是无笔不转也!
康有为为什么总爱在写字时“捻管”呢?这与他早年间的训练有关。看看他早年为了谋取仕进所做的小楷书《殿试状》就会发现,其均匀、齐整、精致之面目,哪里有一点碑味?如果说《殿试状》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他的很多写给亲朋的书信应该说可以随意了吧,但同样没有一点碑味,而是典型的帖派作品。本来嘛,作榜书是一回事,写书信又是一回事,把作榜书的劲用来写家信,肯定神经有毛病。这说明什么呢?一是说明康先生有很好的转笔功夫,二是说明碑学
贴学只是运用于不同的场合罢了,三是说明书法大家必须既会转笔又会悬腕。 康有为如此,由此上溯,何绍基亦如此,王觉斯亦如此,徐青藤亦如此,祝允明亦如此,苏东坡亦如此,杨凝式亦如此!二王呢?如果让二王在宽大的石壁上题少数的几个字,那可能比碑派更碑,比康有为更有为! 碑学,帖学,实在是一个误会! 10
写到这里,很激动。但必须静下来,交代一下写这篇文章的缘起。 我的书学道路,与多数人不同,因为我太看重书论了。我总觉得书论里应该有非常隐秘的技巧,就像一些武林秘籍一样,表面看起来稀松平常,实际上暗含机关(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连城诀》里那个故意被说成“躺尸剑法”的“唐诗剑法”),我想我应该能从书论里意外地发现一些什么,可是,十多年来我几乎翻遍了所有能见到的古今书论,依然所获无几,有点像对着屠龙宝刀而始终猜不出答案的孤岛上的金毛狮王谢逊一样,我常常陷入痛苦之中,时而意外的欣喜与激动,又被冷静的思考在顷刻之间卷到了天涯海角。多少个静谧的黑夜里,我独坐案前,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斗,烟斗里燃烧的烟叶时明时灭,照亮书屋的一角,也照亮了摊在眼前的法帖与书论。我想起一个日本女郎在登临云峰诸山时,面对摩崖刻石,突然痛哭流涕,双膝跪下的情景;我想起那次漫步在西安街头,过一爿门店时突然发现一整张《石门铭》的巨大拓片,一时竟感觉山长水阔天风浩荡,热血沸腾亢奋无比,不顾一切地冲进店里;我想起苍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苍苍茫茫的幽明之境,想起龙门石窟中那为无数死者所立的朴拙
而又静穆的造像文字,想起苏轼沦落黄州时在凄风苦雨的寒窗下书写死灰吹不起的心情,想起……书法是让人心痛心动心哀心死的艺术,烟雾缭绕中不觉悲从中来热泪欲零!站起身来,推窗而望,风雨如晦,远处笛鸣不已,长长吸上一口气,又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这个消得人憔悴的古老艺术的法门究竟何在?多少年来我不得其门而入,齐白石说他废石有三千,我用过的宣纸又岂止三千?帝感其诚也应该示我以真谛了,但我依然在书学道路上踉踉跄跄,彷徨复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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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意外地发现了一本书《书法有法》,眼睛一时竟被这个书名蛰了一下,慌忙取下看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过来,孙晓云!我知道,在当代书坛上,真正成气候的女书家还是少了些,与文学界相比更是典型的阴衰阳盛,而这少数的女书家的名字也就整天晃荡在面前,周慧君,胡秋萍,孙晓云……盯着孙晓云的名字,脑际瞬间闪过无数记忆的切片,她与石开互换作品时的可爱的“刁蛮”,她在另一本书里主张的书法要丝丝入扣的规矩,她在全国中青年书展中捧出的古典而灵动的作品……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系统的书论,而且是阐明书法奥秘的书论!
那一夜,从掌灯时分开始,我把这本一百八十六页的书整整看了三遍,一字一句地看,时看时呼,时呼时看,不知东方既白,遂拍案而起,高叫道:“好个书法有法!”
天亮了,心头也亮了。书法原来就是转笔之法!回头才感觉我的手指很疼,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不自觉地拿起了一枝笔,随着书里讲的内容在不停地捻管转动!
孙晓云说她起初临集王字的《圣教序》时只一遍就很像了,而临孙过庭《书谱》时却无论如何也不得要领,原来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写字时笔杆不能转动,可是有一天她发现了只有转动笔杆才能把《书谱》临得像模像样时,她欣喜若狂!并由此出发,打通了很多过去总打不通的关节,比如为什么古来无大字?为什么古人写字总是竖写并由右向左?为什么一些字的草书的写法与楷书毫无瓜葛?为什么文人画不求形似?………… 一切都恍然大悟!
激动的潮水在我胸中澎湃不已,几天后,终于又渐渐恢复平静。我开始觉得,孙晓云还有一些地方没有说透,没有说到,甚至没有说对,而她的作品也有不少因为过于强调转笔(相对不运腕)致使略嫌“靡弱”的现象,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感激与崇拜,于是,接下来,我开始在脑海中整理我多年的学书体会,特别是读古典书论时的迷惘与疑惑,渐渐地“开窍”了,同时,对孙晓云没有阐明原因的现象以及我认为她的失误之处反复思忖,终于有了一些属于我自己的心得,便想挂一漏万地写成一篇文章。比如,我很得意于自己对碑帖之争的理解,虽然,与孙晓云相比,这一点开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 12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位在报社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来,要我推荐几本古典书论作品,我向他推荐了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历代书法论文选》共两卷(这正
是当年让孙晓云开始疑惑的那部书,只不过她买这部书时还没有出续集,有趣的是,她在上海朵云轩买这部书时,只剩下了最后一本,其中有十多页破损,而我这套书,是在北京荣宝斋买的,同样也有十多页破损),两本书加起来有2000多页,此外又向朋友推荐了《书法雅言》、《艺概·书概》等单行册子。言语之间,自然谈到各自的书法体悟,我说:“你读这些书论,不要滞于表面的东西,书法不是这样的,而是有一套秘不传人的法则,比如怎样转笔、怎样运笔、怎样蘸墨……”我还没有说完,朋友急切地问我:“你你你……在哪里看到这些观点的?”我怔了一下说:“我看了一本书”。“什么书?”朋友的声音很激动。我说:“《书法有法》!”“噢……”朋友好象又平静了,继而说:“我也看了一本书,就是讲这个的,但那是周汝昌和他的女儿刚刚写的新书《永字八法》,你不妨看看,和你说的观点一样。”
我知道,朋友的父亲和周汝昌是老朋友,我本来就很喜欢周先生的作品,包括书法,从朋友那里,又听到很多周先生的趣事,于是听说他刚刚出版的这本新书,就马上买了来。一看,朋友所言极是,这本书也是讲书法奥秘的,和以前传统的书法观念截然不同。
又是一个黄昏,我开始在书屋里静读这本书,东方既白时,我读完了,只一遍,因为字数比孙晓云的书多出很多。老实说,如果我不看孙晓云的书,那么对周汝昌的这本书不会体悟得像现在这样深刻,而孙、周二人的观点在原则上又几乎惊人的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叙述风格,前者有女性特有的委婉细腻以及散文化的风格,后者有学者特有的谨严深刻以及深入浅出的功力,二者对读,更是妙趣无穷!
我惊奇地发现,我看完孙晓云的书后所产生的一些想法,竟然与周汝昌前
辈在书里阐明的一些观点类似,想戏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但终是不敢动一动嘴角的,惟恐亵渎了神灵,因为周先生也是我喜欢和崇拜的一个人,其学问深不可测,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不可有丝毫的造次。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还在想,书法既然有“私相授受”的秘诀,那么,孙晓云和周汝昌所说的秘诀肯定是有高人传授的了,并不单纯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而传授他们秘诀的人,应该是父辈或祖父辈吧!
我猜对了。孙晓云说:“这本书是我把我们家族的东西,以一种现代人的方式诠释出来。”那么,孙晓云的家族又是什么样的呢?说来不得不肃然起敬:孙晓云的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古文字学家、金石学家、书画家 —— 朱复戡! 我接着猜测,书法秘诀既然是“私相授受”、“秘不传人”,那么孙晓云写在《书法有法》(包括周汝昌前辈写在《永字八法》)里的所谓的书法奥秘是真的吗?不会只说半截话吧? 不会吧? 还是会?
有机会,我一定要登门求教。 对,登门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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