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说“毕竟空破欲念心”、“毕竟空破有始无明”,他实际上是在两层含义上使用“毕竟空”:第一,对于初见道得无我的行者来说,习气仍在,法执尚存,应观毕竟空以扫除余习。这是人们在习惯意义上使用毕竟空。第二,对于尚处于资粮位、加行位的学人来说,可用此观洗涤自心,使烦恼转薄,心得寂止,渐次入道。前者是得无始空的后续修习,后者是观无始空的准备。慧思的这种用法或许是受了罗什的启发,《思惟略要法》中“诸法实相观法”说:“法忍者,当观诸法甚深清净,毕竟空想,心无挂碍,能忍是事,是名法忍。新发意者,虽未得是法忍,当如是修习其心。”得法忍,是观毕竟空成就的表现,对于“新发意者”来说其直接目的显然非证法忍,而是调心入道的前行之一。
龙树释无始空乃针对印度历史上外道执世界有始或无始的邪见。“外道谓一切有法之初为世界始,外道谓涅槃以有始能化作万物,即名为造化也。”龙树认为这种执世界与众生有始的观念是错误的,故以无始破之;同时,认为执世界、众生无始的观念同样也不可取,这是执世界、众生为实有的另一种表现,故以无始空破之,“以宿命智见众生及法毕竟空,以是故说无始空。”证无始空者即得“一切智”,证人无我。罗什关于“众生忍”的说法是对龙树“无始空”的极好阐发: 又观众生无初无后,若有初者,则无因缘,若有因缘是则无初,若无初者,中后亦无,如是观时不堕常
断二边,用安隐道观诸众生,不生邪见,是名众生忍。 这是远离断常的中观思想。《十地经论》卷八所说“一切相智分别观”中提到过“无始观”: 无始观:中际因缘生故后际生,随顺缚故,如经,无明因缘行因缘(“行因缘”疑为衍文)能生存,余亦如是,无明因缘行是生缚说余亦如是故。 这是顺观十二因缘的无穷流转,是观还灭的准备,只是观还灭证解脱的一部分。
慧思的“无始空”因为是联系到心性来说的,所以与以上所说有所不同。龙树等所说的“无始”是一类外道在禅定中观察众生生死流转所形成的时间概念——没有开端的时间、无穷尽的流转。慧思认为凡是时间现象中的具体烦恼、心念皆为“有始”,无始是在此背后的与具体心念若即若离、非即非离的深层心理结构,即心性。如果从一念具十二因缘的角度来说,有始无明与无始无明同时具足,只是深浅不同而已。而为了便于理解与操作,他又常将欲念心与有始无明联系起来,观欲念心证毕竟空;将未念心与无始无明联系起来,观未念心证无始空。之所以有这样的差异,与其文化背景是紧密相关的。龙树所面对的执无始的外道因其有禅定经验故坚执不舍此见,龙树所以以空破之。而慧思所面对的“新发意菩萨”、“初机行者”对世界有始或无始的问题大多没有切身的感受,所以从当下这一念讨论有始无明、无始无明更有价值,观空才有的放矢。前者从宇宙起源论上来说无始,
后者则具有某种本体论的特色。虽有此不同,但二者达到的目的是一致的,即破除我执。 (三)藏识与转识 无明既然是生死的根源,它据于人从浅至深的心理世界,破此无明应当观空,那么打破(或转化)无明的主观力量又是什么呢?《十地经论》卷八讲到十二因缘的还灭门,世亲提出应从观“赖耶”与“转识”从而现证空性的观点,这对慧思影响很大,他说: 愚痴凡夫用六情识,初心菩萨用二种识:一者转识,名为觉慧,觉了诸法,慧解无方;二者名为藏识,湛然不变,西国云阿梨耶识,此土名为佛性,亦名自性清净藏,亦名如来藏,若就随事,名智慧性,觉了诸法时,名为自性清净心。
这种关于“藏识”的含糊说法是当时佛教界的普遍现象。《十地经论》中提及阿梨耶识、自性清净心、解脱如来藏、法界藏等思想,当时学者以其中的阿梨耶识、自性清净心与《楞伽》所谓如来藏心、《涅槃》所谓佛性同,说为真常净识。慧思使用“藏识”虽有多种名称,但他主要意指“如来藏”,为一切净法之所依,乃出世之本性,他说: 藏识者,名第八识,从生死际乃至佛道,凡圣愚智未曾变易,湛若虚空,亦无垢净,生死涅槃,无一无二,虽假名亦不可得,五根不能见,无言能空,何以故?无空无无想,亦无有无作,不合亦不散,亦相法亦无,善恶虚空华,解即会其如,能了是圣人,不了是愚夫,法虽无一二,愚智不共居,不了是有
为,了者即无余。 由于慧思又称藏识为“自性清净心”,这就与前文他称无始无明为“自性清净无始心”(有时亦直呼“自性清净心”)似乎有雷同之嫌。的确,在他对二者的描述用语上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倘若深究,二者的区别还是不难发现的:藏识乃出世之本体,具有如来藏所具的种种特性;无始无明是妄念思想未生时所袒露的心体,《无诤门》中将“心”分为“心性”与“心相”两部分,可见其最多为世间之本体,倘进求出世法还要进一步观“心性空”。从根本上来说,倘环境污染 能现证诸法“性空缘起”的实相,那么心性就只是世间心之“性”。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直观到无始无明的存在已属不易,这必须要关闭六根才有可能。 藏识既然凡圣共有,那么区分凡圣的就是能否对之觉了了。这种“觉”的功能是慧思所说“转识”的基本特性。 一般来说,“转识”指前七识。转,转变、改转、转超、转易之义。谓前七识以赖耶为依,缘色、声等境而转起,能改转苦、乐、舍等受,转变善、恶、无记等三性,故又称为“七转识”。《大乘起信论》中,转识指五意之第二,“无明门”之“转相”,于识体门称为“转识”,即转变业识(为五意中之第一)之根本无明为能见之识,亦即与业识之同时,转生见照之主观作用。慧思作《随自意》的时代,《大乘起信论》尚未译出,故不可能受其影响,但他所用的“转识”却与《大乘起信论》所说有不谋而合之处。
此“转识”,慧思又称之为“第七识”,其特征是“能觉”、“能转”,是从生死至涅槃的枢要。他说: 凡夫六识名为分张识,随业受报天人诸趣,菩萨转名第七识,能转一切生死恶业即是涅槃,能觉凡夫六分张识,令无变易,即是藏识。此第七识名金刚智,能破一切无明烦恼,生死结使,即是佛法。譬如健将,降伏四方夷狄怨贼,诸国弭伏,皆作民子。第七健识通猛金刚,决断诸法,亦复如是。
此“第七识”与凡夫六识相区别。凡夫六识是轮回造业的主体,“第七识”则是转变此流转的主观力量(智者在《觉意三昧》中称之为“反照识”),二者虽有入生死、趣涅槃的不同结果,但在体上并无二致,导致其不同结果的原因在于二者“用智有异”,即对意识、意根的运用不同。慧思认为,六根、六识之中,意根、意识具有前五根所没有的特殊作用: 众生五识但能当境,能知现在五尘之事,不能究竟嘱当受持,然此意根虽无处所,遍能嘱当五识之事,然其意识都不曾往与五识合,虽无往还,能悬嘱当五尘、五识因缘之事。虽无住处,嘱当五识计较思维,远近受持,皆悉不忘。善、恶、无记,亦复如是。如是意根、意识,虽无处所,亦不动摇,如梦中识,六能觉了,总摄六根之事。
前五识的作用是直接感知外物,意识则有记忆、判断、推理等作用。前五识、五根的作用必须当境才能现起,而意识、意根由于对前五识有觉了的作用,故能总摄六根。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