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河流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洄游的湟鱼成了涸辙之鱼。李洋/摄
与我们同行的博士生刘吉峰,其博士论文就是研究青海湖的水文变化,沿途他不断地拍照收集数据。根据他收集的资料,我们看到青海湖周围的土地利用变化很大,许多草原变成了耕地,在入湖的河流上建起了一座座水库。入湖的河流有些已经流不到湖里就断流了。去年春天,正值青海湖中的湟鱼洄游到河里产卵的季节,挤满了湟鱼的河流,由于上游水库用水,刚察县沙柳河竟发生了断流,数千吨的湟鱼搁浅在河中的水洼里。
对青海湖中鱼类和其他的水生物更大的威胁是湖水矿化度的不断提高,即含盐量的提高。青海湖是一个内陆封闭型的湖泊,湖水没有出口,水量的平衡,是入湖的水量与水面蒸发的水量之间的平衡。在柴达木盆地,每年的蒸发量高达3000毫米,在青海湖一带,蒸发量略低些,但也不会低于1000毫米。想想看,如果没有来水补充的话,青海湖的水面因蒸发每年将下降至少1米。如果蒸发量大于入湖的水量,湖水中的盐分必然浓缩,湖水的矿化度就会越来越高,水中的生物无法适应这种变化,必然逐渐地消亡,这将带来湖中整个生态系统的变化。事实也是如此,据南京湖泊所姜加虎等先生的研究,随着湖面的缩小和水位的降低,青海湖水呈现出矿化度越来越高的趋势。1962年湖水的矿化度为每升水中含有12.490克的矿物质,1986年已经达到14.152克矿物质。如果矿化度越来越高的话,最终会到达鱼类和其他水生物不能够承受的极限,那时青海湖就将由一个微咸水湖变成一个盐湖了(每升湖水中含盐小于1克的为淡水湖,含盐在1—35克的称微咸水湖,含盐在35—50克之间的湖泊称咸水湖,含盐大于50克的湖泊称盐湖。海水每升含盐35克)。在柴达木盆地的盐湖中,看不到任何鱼类,即使是有其他生物的话,也是另一类嗜盐的生物。
如果用人来比喻湖泊的话,青海湖还是充满魅力的青年,我们不应该给她青春的面庞上增添皱纹,催她衰老。
远远地我看到了青海湖,它是那么蓝,它的周围是洁白的雪峰,仿佛是一位女神打开她洁白的丝绸包裹,捧出一块巨大的翡翠让人欣赏。
看到了,其实相距还是很远,我们向着青海湖奔去。
我站在了青海湖旁,最惊讶的是湖水的清澈。尽管我曾多次在青藏高原考察旅行,对高原上湖泊的美丽和纯洁早已有所了解,但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明净的水。在东部平原地区,我们看到的许多湖水是浑浊的,江河也是污浊的,因为在东部地区大部分河流的河水是靠降雨来补给的。雨水冲刷土地产生了含有泥沙的径流,这些径流又汇聚成江河,江河流入湖泊,所以这些江河和湖泊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是浑浊的,只有那些靠地下水补充的河或者在雨季过后由源头的雪山融水或泉水补给的河,才是清澈的。青藏高原上的河湖清澈,因为这河湖里的水来自雪山上冰川的融水。
在高原上你经常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在一片光秃秃的荒漠里,到处是裸露的土地,一阵风来,刮起漫天尘土,但你会看到一条碧绿的如同翡翠一样的河流在流淌,尘土和荒漠与她无染,她从那冰清玉洁的雪山冰川世界里走来。
我站在湖边,久久地注视着湖水,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一粒粒卵石上面细细的藻华,水中的世界似乎比外面的世界更清晰真实,这使我想到“透明度”这个词。透明度比清澈这个词好多了,清澈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无法区分出清澈的程度来,然而“透明度”却是可以比较和度量的。
的确,“透明度”是可以测量的。甚至我怀疑“透明度”这个词就是在研究湖泊时创造出来的。透明度就是能见度。科研人员在野外是这样测量透明度的:把一个白色的圆盘扔入水中,白盘在视线中消失时湖水的深度就是该处湖水的透明度。我不知道青海湖的最大透明度是多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究过我国湖泊的透明度,但我曾看到两位美国科学家把美国一个州的所有湖泊的透明度与浑浊度在某些时间段的表现进行了透彻的研究,得出了一些很有价值的结论。俄国的湖泊学者则告诉了我们前苏联几个著名湖泊的最大透明度:咸海24米、谢万湖21米、里海的中部20米,透明度最高的是贝加尔湖,竟达40.2米,我们知道贝加尔湖是全世界最深的湖——深达1620米。
我猜测青海湖水的透明度一定是非常高的,青海湖的最大水深是32米,我想这个季节在青海湖许多地方是能望到湖底的。很可惜,我们没有机会去证实这个猜想。
青藏高原湖泊的美,美在清澈明媚,这是青藏高原的湖区别东部平原地区湖的一个重要特征。也可以说高原的湖泊美,美在透明度和色彩上。五大淡水湖,我都曾慕名前往,但这五大湖没有一个是清澈的,这令我十分失望。从美学的角度看,五大淡水湖与青藏高原的一些湖比起来,的确相形见绌。
这是位于青藏高原东缘的九寨沟的神仙湖。九寨沟以水的颜色美而著名。这种蓝色发出了像蓝宝石一样的色泽,也许是因为水中溶解了硫酸铜或其他的盐类。 田捷砚/摄
许多人都知道青藏高原的可可西里地区有众多的野生动物,可可西里也是中国一个湖泊密集区。湖水的颜色丰富多彩,这个无名小湖的湖水从鹅黄到蓝绿,十分迷人,恰到好处的是三只红棕色的野驴冲进画面,溅起一片翡翠似的浪花。田捷砚/摄
我曾专程前往湖南的岳阳去看洞庭湖。当我登上大名鼎鼎的岳阳楼,眼前却不是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所描写的景象: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在我的想象中岳阳楼应紧邻水面或半水半岸,方能看到范仲淹所见的景象。不知是湖面退缩,还是建时就如此,今日的岳阳楼竟然与水面有很大一段距离,楼下不是湖水,而是一个巨大的院落。楼又不高,登斯楼,视线所及半是清晰的尘世,半是迷蒙的远水,古人诗词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景象,像遥远的梦。
我眼前的青海湖却是浩瀚无涯,远处的雪山像白云,飘浮在水天相接的远方。我们沿着湖边驱车疾驰,跑了一个多小时,竟然还是没有跑出青海湖蔚蓝的怀抱。
在东部的平原和长江中下游的平原地区,我们找不到有着如此色彩的湖,我们也找不到如此清澈的水。我不想说人类活动造成的污染,尽管这已经十分严重了。我要说的是,即使没有人类的活动,东部平原地区的湖水的色彩和透明度,也无法与青藏高原的湖泊媲美。
青海湖远看是那样蓝,而当我走近她时,蓝色又消失了,她变得无色、透明,好像蒸馏水一样纯净。
只有深水才能呈现蓝色,水越深越蓝、越透明越蓝。纳木错湖水很深很透明,因此才呈现出如此深的蓝色,在接近湖岸的地方,湖水的颜色开始变浅。张超音/摄
我曾经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季节去过太湖,甚至我还坐船穿越过太湖,但是太湖的水似乎总是浑黄的,从来没有呈现出动人的蓝色或其他动人的颜色来。
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