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的这个批判后来被霍克海默和阿多而诺继承和发展了(霍克海默、阿多尔诺,第18页);二是在启蒙运动除了单纯的否定之外,还有某种肯定,这种被肯定的东西与启蒙设定的空虚的普遍的本质相对立,自身也成为一个空虚的存在,这个空虚的存在在本质上是一个?直接的自然的意识?(黑格尔,1979年b,第95页),这种直接的自然的意识一旦被当成绝对,当成自我与自我的同一,就将造成一种绝对的无差别性,既没有逻辑上的差别,也没有时间上的差别,因而是一种超历史的纯粹抽象物;三是无论启蒙运动是抽象地否定了一切精神的内容还是抽象地肯定了一个感性的自我都造成了一个结果,即在启蒙运动者的眼里外在对象是非历史的、非逻辑的、偶然的堆积,而内在的意识也是非历史的、非逻辑的、任意的呈现。这就使得启蒙主义者完全孤独地挺立在宇宙大地上,孤独地自身与自身的感性相对话,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昏睡着的知觉?(同上,第105页),一种自以为觉醒着的昏睡着的知觉,黑格尔认为这种状态是一种极度空虚和危险的状态,本在深渊中却自以为在天堂里。(同上,第105页)
四、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物质主义原则的批判
在黑格尔看来,如果自由主义坚持一种固执的知性思维方式,将抽象的主体作为自己推论的基础,并且奉行一种反历史主义的原则,那么无论它表面上对精神如何强调,如何为宗教、哲学和文化留有地盘,从归根结底的意义上来看,自由主义者在生活中只会强调一种物质主义的原则,换言之,物质生活和物质利益是他们设想道德、法律和政治框架时考虑的唯一的标准。这种物质主义将自由主义者降低到动物的水准,是一种社会生活领域的?唯物主义?。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这种物质主义原则的批判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首先,黑格尔认为自由主义者在经历启蒙之后造成了一个纯粹思维与纯粹物质的对立,纯粹抽象自我与外在世界的对立,在这种对立中,自由主义者实际上完全是从?感性的存在出发?,?余留下的只是物质?,?只是我们抽除了观看、感受、品位等等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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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剩余下来的那种东西?(同上,第108页)。因此,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表面看来精神是自由的而且是绝对自由的,但是由于这是一种空虚的无内容的精神,所面对的又是纯粹的物质的世界,所以这种精神是绝对的不自由的,是完全沉陷在偶然的、外在的感性对象之中的,因而是一种纯粹的?功利世界?(同上,第110页)。这是就自由主义者的个体的生活内容而言。黑格尔认为自由主义个体的这种生活内容导致了自由主义者只能过一种抽象的外在的生活,这对于追求真理的人们来说是不可忍受的。
其次,黑格尔认为一旦自由主义者变得越来越多,他们彼此之间就会因为物质利益而形成合纵连横之势,形成革命的运动,这种革命的运动是充满暴力和恐怖的。更为重要的是,由于自由主义者坚持一种固执的知性否定原则,自身又没有内在的精神内容作为它的支撑,所以他们对现实的期待会不断地发生调整,这些革命者之间暂时形成的联盟也会不断发生改变。在绝对自由的抽象形式的推动下,?由整体分解而成的那一切精神本质,也就是说一切社会阶层就消除了;当初曾隶属于一个这样的集团并在其中行使意志和获得完成的那种个别的意志,于是扬弃了它的局限性;它的目的就是普遍的目的,它的语言就是普遍的法律,它的事业就是普遍的事业?(同上,第116页)。换言之,每个社会阶层甚至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特殊利益看成是普遍利益,力图通过政治的权谋和行政的手段将这种特殊利益凌驾在他人和整个社会之上,一旦遭到反对,他将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消除这种反对的因素,为此他可以采用一切手段,包括暴力和屠杀。所以,黑格尔认为,自由主义的这种没有节制的物质主义原则将使整个社会生活陷入到永不安息的恐怖之中。这种所谓的?普遍的自由??所能做的唯一事业和行动就是死亡,而且是一种没有任何内涵、没有任何实质的死亡,因为被否定的东西乃是绝对自由的自我的无内容的点;它因而是最冷酷最平淡的死亡,比劈开一颗菜头和吞下一口凉水并没有任何更多的意义?(同上,第119页)。
最后,黑格尔强调自由主义的这种物质主义原则所造成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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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内容的物化和普遍的恐怖状态必然遭受到真正的精神自由的反对。精神之所以是精神不仅仅因为它是理性的,还且还因为它有一种实现自身的愿望和能力,所以精神必然要求自身从物化的生活内容挣脱出来,以回归其自在自为的自由,这就是黑格尔所说的?自由主体性的觉醒?(同上,第120页)。对完备的自由主义者来说,这种觉醒意味着对自由主义信仰体系的否定;而对政治的自由主义者来说,这种觉醒意味着在私人生活领域继续保持宗教信仰,保持一种?良心?的状态。而?良心?在黑格尔看来是道德的起点。因此,我们可以说在黑格尔这里道德的世界是对完备的自由主义体系的直接否定。虽然道德的世界可能还不能够超越政治自由主义,但是黑格尔进一步强调由于道德的世界仍然是有缺陷的,因为在个体性和普遍性之间还存在外在的分裂,为了弥合这种分裂,道德的世界必然走向伦理的世界。?伦理是自由的理念。它是活的善,这活的善在自我意识中具有它的知识和意志,通过自我意识的行动而达到它的现实性;另一方面,自我意识在伦理性的存在中具有它的绝对基础和起推动作用的目的?。(黑格尔,1961年,第164页)换言之,伦理实现了个体性与普遍性的统一,主观性与客观性的统一,精神和物质的统一。这就意味着自由主义的物质主义原则是一种必须也必然被扬弃的原则,从而也就是一种有限的原则,一种与道德,特别是与伦理相对立的原则,如果我们认为道德和伦理仍然是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的话,自由精神对这种物质主义原则的反对本身就说明这是一种具有内在缺陷的原则。只可惜,直到现在,那些顽固的自由主义者仍然没有看到这一点。
五、结论
通过以上的清理,我们不难发现,黑格尔在他不同的著作中都贯穿着对自由主义进行批判的主题,这些批判集中在思维方式、本体论设定、反历史主义的原则和物质主义原则四个方面,当然,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其他方面也有零星的批判,我们在这里就不再继续展开了。不可否认,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带有很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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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辨哲学的特征,其批判的前提和角度需要在黑格尔哲学的总体中才能得到全面的理解,而且,黑格尔对自由主义政治制度的操作性层面的细节也不像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所做的批判那么具体和详尽,但是,我们认为,黑格尔以上的这些批判确实是很有深度的,对于我们马克思主义者来说是有启发意义的,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对自由主义的批判不能完全停留在自由主义设定的议题之中,如果完全沉陷在自由主义设定的议题中去批判自由主义,当然也可能会取得一些成果,但是,一方面容易迷失自我,甚至陷入到自由主义的话语陷阱之中不能自拔;另一方面不容易看到自由主义有效性的边界,从而无法从根本上突破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我们需要知道自由主义的话语和议题,甚至可以吸收其中合理性的成分,但是,必须对其进行前提批判,发现别的可能性,更加理想的可能性。比如黑格尔从思维方式上和本体论上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就带有这种前提批判的特征,这将对自由主义的讨论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
其次,对自由主义的批判也需要有健全的常识。经过黑格尔的揭示,我们发现,自由主义在很多方面都缺乏必要的常识,比如人是需要有某种超验的信仰的,人的道德和价值的标准不能基于人自身更不能基于个体自身的设定,他人和社会的存在在逻辑上优先于个体,人的生活不能是纯粹的物质生活,人需要有精神上享受和追求,并没有抽象的人性,并没有永恒不变的社会结构、经济形式和生产关系等等。自由主义以极端的方式违反了这些常识,黑格尔在某种程度上所做的一项工作就是以系统的方式揭示出自由主义的理论和实践中对这些常识的违背,同时,黑格尔也强调了对这些常识的回归。
最后,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系统批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西方现代性的一种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形式的批判。恰恰是这种西方现代性的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形式在实存的历史中得到了实现,不仅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得到了实现,也在非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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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些国家得到了实现,甚至被一些西方知识分子打扮成所谓的?普世价值?,面向全世界推广。黑格尔对这种所谓的?普世价值?的批判,揭示了它的局限性和有限性,这说明,自由主义只是一种有限的意识形态,不仅在时间上只是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有待被进一步的扬弃和超越;而且在空间上也很有限的,可能只适合于特定的民族传统,并不能普遍适合于所有的国家。如果我们仔细对比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批判路径与基于中国传统的对自由主义的反思,我们可能还会发现,黑格尔的很多哲学立场与中国传统特别是儒家之间有很多一致之处,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也有很多一致之处,所以,黑格尔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在某种层度上展示了一种新的文明形态的可能性,这种新的文明形态可能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的某种结合,而这恰恰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努力的方向。经过对黑格尔的清理,可以坚定我们对这个方向的理论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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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西南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心;西南大学西方马克思主义政治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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