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党务上的尽情批评
罗隆基
“固不忍稍自暇逸,更何敢闭塞聪明……凡属嘉言,咸当拜纳” 南京国民政府蒋主席,在民国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通电全国各报馆说过这样的几句话。电报全文,很值得多读几遍。原文如下: “自国民革命军统一全国,中央求治至急,人民望治犹殷。大之欲跻中国与自由民主之域,小之求使民众咸得安居乐业。格于环境,变故迭起,训政既已开始,军事犹难结束,虽为革命进程中必经之阶段,而身受党国托付之重,不能为人民早日解除痛苦,内疚神明,外惭清议,固不忍稍自暇逸,更何敢闭塞聪明。岁月易逝,民国十八年又将终了。欲收除旧布新之效,宜宏集思广益之规。各报馆为正当言论机关,即真实民意代表。对于国事早具灼见,应抒谠言,凡党务、政治、军事、财政、外交、司法诸端,咸望于十九年一月一日起,以真确之见闻,作翔实之贡献。其弊病所在,能确见事实症结,非攻讦私人者,亦请尽情批评。并希望关于上述各项之言论及记事同时交邮寄下。凡属嘉言,咸当拜纳。非仅中正赖以寡过,党国前途亦与有幸
焉。”
在这样的你年头,读到这样的电报,我们醉心思想自由的小民,自然是欢欣鼓舞。我们以为从十九年一月一日起,一班“正当言论机关,真实民意代表,对于国事,早具灼见”的报纸,一定体恤主席“不忍稍自暇逸,何敢闭塞聪明”的厚意,顾念“中央求治至急,人民望治犹殷”的苦情,对于当今党务、政治、军事、财政、外交、司法诸
端,必能“以真确之见闻,作翔实之贡献”。如今民国十九年又整整过了一个月了,张开眼睛,在全国报纸里,依然看不见尽情批评的谠论。这未免有负于蒋主席“凡属嘉言,咸当拜纳“一番苦心孤诣了。 我个人以为处政治可言的环境,遇这种求言的电报,真不该错过这个发言的机会。仅依电中意旨,先就党务一端,做一篇绝不攻讦私
人的批评。 * * *
在党务方面,开宗明义,我就提出党治这问题来讨论。 党治,我不反对,亦没有反对的必要。一个有政治信仰与政治主张的团体,根据信仰及主张来夺取政权,最后取得政权,因以掌握政府,主持国事,这就”党治”。如此,英国是党治,美国是党治,德
法是党治。这种党治,有什么可反对,更有什么人要反对? 至于“党权高于一切”,至于“党外无党”,这亦是如今所谓的党治。这不止于党治,这是一党独裁(party dictatorship)。党治与一党独裁,似不可混为一谈;批评党治与批评一党独裁,亦当分为两
事。
一党独裁本身的好坏,一党独裁是否适应于今日中国的政治环
境,这是各人政治眼光的问题,我不愿在这里来讨论。 一党独裁民主政治是否能相容并立;一党独裁,与民权学说是否能同时并进,这是我要平心静气与国人讨论的一点,这的确是中国政
治上值得研究的一点。
一党独裁是欧战发生后,在政治上新生的一种名词。一党独裁简
直可以说上十九世纪民主政治的反响。一党独裁是起来打倒民主政治
的新运动。
第一个实验一党独裁的是俄国的GCD。GCD的政治哲学是阶级战争。他们是要铲除资产阶级。同时打倒资产阶级所寄生的Democracy。他们是笑骂民治学说的,他们是诅咒代议制度的。他们认“德谟克拉西”是资本家的口头语;一会组织是资本家的护身符。站在这种哲学的立场上,倡阶级战争,行一党独裁,我认为政治思想上和合逻辑,
政治手段上不矛盾。
一党独裁其次采用的是意大利的法西斯党。法西斯党的政治哲学是国家神圣。他们的方法在建造万能的政府,他们的手段是拥戴万能的英雄。他们所接受的是秩序,他们所重的是服从。他们是笑骂民权学说的,他们是诅咒代议制度的。他们认“德谟克拉西”是过时的标语,一会选举是陈腐的方法。在这种哲学的立场上,倡一党专职,行
一人独裁,我认为政治思想上合逻辑,政治手段上不矛盾。 一方面鼓吹民权,一方面实行一党独裁,采用这种方法的,只有中国的国民党。这种方法,在政治思想上是否合逻辑,在政治手段上
是否不矛盾,的确是个大疑问。
什么叫民主?我们就引用孙中山先生的话来解释。他说: “今日我们主张民权,是要把政权放在人们的掌握之中。那么,人民成了个什么东西呢?中国自革命以后,成立民权政体,凡事都应该人民作主的,所以现在的政治,又叫做民主政治。换句话说,在共和政体下,就是用人民来作皇帝。”(见民权第五讲)准此,我们就知
道民主就是把政权放到人民掌握中去的政治。什么是民权?中山先生
所最重的是选举权,创议权利,复决权,罢免权。
在这样的政局底下,可以把政权交到人民掌握中去吗?可以让人民来做皇帝吗?在党权高于一切和党外无党的程途上,走得到人民直接选举,创议,复决,罢免的目的地吗?这种一党独裁与民主民权同时并进的办法,政治思想上是否冲突,政治手段上是否矛盾,的确是
个疑问。
上面我们不过引孙中山先生的话来诠注民主民权,其实我们举西方任何政治学者对民主民权的学说,结果我们一定发觉民主民权与一党独裁是不能同时并进的。民主政治,重要的条件是国家的统治权应树立在国民的全体,不在某特别的团体或特别阶级身上。在这种条件
底下,谈得了一党独裁吗?
英美人实行民主,他们就极端地反对一党独裁。GCD,法西斯党实行一党独裁,他们就极端的攻击民主政治。我认为这是很彻底、很痛快的方法。口里说什么,事实上就干什么。挂什么招牌,买什么药;
登什么广告,发什么货。
如今中国的政治,确与此不同。国民党天天拿民主民权来训导我们小百姓,同时又拿专制独裁来做政治上的榜样。天天要小百姓看民治的标语,喊民权的口号,同时又要我们受专制独裁的统治。授百姓
以矛,希望百姓不攻其盾,小百姓做人亦左右为难了。 在我看起来,国民党党务上如今内忧外患的现象,其病就在政治思想的自相冲突,政治手段上的自相矛盾上。民主民权和专制独裁的
冲突,首先是发生于党内。国民党将中华民国的国民分为两类。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万是不革命的小百姓,这是不能行使政权的,十万是革命的同志,这是代行政权的党员。在党员方面,对小百姓要专制独裁,不许谈民主民权;对大党魁,又要民主民权,不许用专制独裁。这是党员方面包赢不输的策略。结果,党魁不敢党魁自居,党员不甘党员自处。于是我们党外的小民,时时听得着党内打倒党魁的呼声,时时看得见开除党员的命令。一言蔽之,这就是民主民权与专制独裁冲突矛盾的现象。俄国的列宁就公开的主张少数专政,意大利的墨梭里尼就公开的主张一夫独裁。他们的思想是一贯,他们的主张是彻底。所以GCD与法西斯党,他们的内部从来没有那民主民权的口号来打倒领袖的。国民党则不然,治国主独裁,治党主民主。结果,治国上种
独裁的怨毒,治党上受民主的牵制。
打倒专制独裁的呼声,首先发起于党内,自然就继起于党外了。党内包括专制,党外何以可以专制?党内不许独裁,党外何以可以独裁?党员可以要求自由选举,国民、何以不可以要求平等待遇?结果,党内专制独裁与民主民权的冲突,又成为党员与非党员的冲突了。这
是专制与民主并进,独裁与民主并倡的结果。
我常常这般的想,一党独裁与民主政治,这一些都是政治上的手段与方法。百姓所问的是政治的目的。政治的目的应该是最大多数国民的最大幸福。倘若中国以墨梭里尼这样的一个人,他痛痛快快的自命是豪杰,是英雄,是特才,是异人,他公开的要专制,要独裁,他认为他的专制独裁是谋最大多数幸福的唯一方法,一班小民,一定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