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的川北“土灯影儿”。何正同家祖传的马王皮影就是其中的代表。
清朝乾隆年间,号称“渭南影子”的陕西皮影又从北部传入川北,跟当时的川北“土灯影儿”一起流传到四川盆地的腹心地带成都平原。
四川大学教授、皮影研究专家江玉祥介绍:因为当时陕西和山西商人很厉害,经商。经商的时候就到成都来经商,我们现在成都还有一条街叫陕西街,那些来经商的商人,他一个是要修个会馆,会馆就相当于现在的陕西同乡人的办事处或者招待所一样,他住在那里的时候他要娱乐,他就带进来,就带进来小灯影,就叫陕灯影,后来由于成都的文化底蕴很深厚,很快成都人把它学起来加以改良,利用四川平原上的水牛皮,水牛皮来雕刻。
到了咸丰年间,成都地区的皮影艺人充分汲取“渭南影子”和川北“土灯影”的优点,创作出被外国人誉为“最复杂的皮影”的成都皮影。
成都灯影的影偶以半透明的黄牛皮为原料,一般体形较大,个别大影人高达1米。由于体大皮厚,在制作时很少用刀刻镂,而是用40多种铁制工具錾,四川人称“錾灯影”。以錾金石之功錾牛皮,其影偶质地之坚可想而知。
四川大学教授、皮影研究专家江玉祥介绍:陕西的皮影只有七八寸那么大,至今如此,为什么到成都来又变大了呢?它是跟成都的娱乐方式有关,比如说清朝的时候,民国年间的时候,成都很闹热啊,逢年过节的时候,东大街。东大街现在消失了。整个沿街都有演皮影木偶的搭过街台子。演皮影戏的人就在那个天桥上演皮影戏,两边两岸的人就看。因为它在野外露天演出,小了远处看不到,自然就变大了,这是一个原因。因演出的需要变大,第二个,还有没有条件,雕一幅大皮影很花钱的,这就说明,成都当年的有钱人很多。
成都平原是皮影戏特别适合滋生成长的地方,受都江堰灌溉之利,土地肥沃,物产丰腴,百姓衣食无忧,生活闲暇,讲究情调,注重精神文化修养。这种社会氛围,促进了地方文化艺术的发展,也使成都皮影在全国独树一帜,且扬名海外。清代周询在其所著《芙蓉话旧录》中写到:“灯影戏各省多有,然无如成都之精备者。”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成都博物院院长王毅陆续参观了世界上百家博物馆。在欧洲、日本,他看到了对中国最为古老的剪纸、皮影、宫灯、传统服饰、织锦、扎染的珍藏。而这些东西当时在国内还很少有人提及,更不用说保护。
回到成都后,王毅立即着手保护四川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皮影,就是当时最有条件保护的项目,老一辈专家已作了大量工作。四川大学江玉祥教授撰写了《中国皮影史》、《成都皮影史》;而蜀中著名的雕塑家赵树同更是将自己收藏的四万多件珍贵皮影一举捐给了中国美术学院。
国皮影戏是人类的优秀文化遗存,被很多人认为它是电影的鼻祖。法国、德国都建有皮影博物馆。早年间,曾有德国朋友对前往参观的中国收藏家说:“要看你们那里没有的皮影宝贝,来我们这儿吧。”
而对于中国很多博物馆来说,过去的藏品主要以出土文物或者是历史文物为主。对皮影之类民间艺术品的收藏价值缺乏理解和重视,一些大型的博物馆虽然现在也在进行探讨,却都没有更多的实际行动。
看着蕴涵了大量社会生活原生态信息的皮影实物,在工业化的社会背景下以每年几千件的速度消失,王毅十分心痛。因此,在他的呼吁下,2005年,成都市决心花大力气进行抢救性的皮影收集,不仅四川的皮影要收,全国各地的也要收。
成都博物院院长王毅介绍:有的博物馆每年有上千万的征集经费,但是他们盯住的是那些青铜器,那些特别珍贵的一些文物。可能真的那些文物实在是太贵了,一件东西几百万,可能一年,几件东西可能,或者字画啊、青铜器啊、玉器啊,几件的东西可能就把他的所有经费都砸进去了,他想做一些价值,公认的价值特别大的一些东西,所以我才说大馆是不想做,小馆做不了的东西。那么我机会来了,从皮影开始,从民间艺术的,我们今天说的非物
质文化遗产,它的物质化呈现特别显著的皮影开始。
赵树同,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主持创作著名雕塑《收租院》而震惊国内外的赵树同,在我国雕塑界早已是大师级人物,然而他却被媒体称为 “家财万贯,身无半文”,因为他几乎将所有的钱都用在收藏上了。
上世纪80年代他就开始做收集皮影的有心人,20余年间,收藏皮影近5万件。包含明代、清代、抗战时期及解放后的各个时代,和来自河北、陕西、四川、湖北、甘肃等各个地区的作品。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赵树同介绍:皮影收藏是从潘家园开始。那会儿我就看到艺人拿着那个皮影,五块钱,很便宜,五块钱一身,在那儿叫,我就发现旁边几个外国人,后来一打听,法国大使馆的。专门开了门买这些,一看见就要去买,我看到他们买,我就很喜欢这些,我就抢前一步把它买下来。
在赵树同眼中,古老的皮影几乎集中了所有的中国造型艺术,如剪纸、门画、雕刻,和所有的传统表演艺术。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赵树同介绍:我记得把我收藏的四万多件皮影捐赠给了中国美院,在西湖边上成立了中国美院皮影艺术博物馆之后,过后王毅很快找到我,因为他是金沙博物馆的馆长,另外他也是成都博物院的院长,也是成都考古队的队长。他就跟我说,他说你在外面收藏这么多皮影,你能不能你回来,你帮我们成都也收藏一些皮影,尽可能的收藏,凡是好的你都能够把它收上来。
很快,赵树同又把季学海等二十多位皮影征集者动员起来。
季学海,今年42岁,是河北承德的一位皮影征集者。据说,他对皮影的喜爱已经到了“看到皮影可以一天不吃不喝都不觉得饿”的境界。而他现在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四面八方走村串户地上门征集、收购皮影。
季学海:你的皮影一共有多少件? 大娘:还有几百件。
季学海:我现在想把你的皮影买了。 大娘:不卖。
大娘:不卖的,这个是祖传。
这样的场景对季学海来说,不过是他几十年人生经历中无数次皮影收购的一次重演,只是对象和地点有些变化。
季学海出生的年代正是传统文化在中国被破坏践踏的年代,皮影和许多民间艺术一样,处于被人们遗忘的角落。然而,改革开放后,季学海为了生计却在北京的潘家园和皮影结下了不解之缘。
皮影征集者季学海介绍:我是从86年开始走向皮影,因为过去我是在北京,在那儿工作,然后看到潘家园,有一个皮影,然后我就,因为我家里,村里就有一套皮影,我回去把村子那套皮影然后拿到北京,当时呢,就是中央美院的好多教授他都特别喜欢皮影,然后就去拿去给他们了。
潘家园旧货市场是位于北京东三环东南角的全国最大的旧货市场。在这里,各种古旧玩物应有尽有,新的旧的,真的假的,彷佛组成了一条时光长廊,各色各样的梦想和故事穿梭其间。
季学海没有想到,正是这些被乡亲们忘却的老皮影,让文化程度不高的他在潘家园和一些知名的专家、教授交上了朋友。而且,这种交情一直维持了二十多年。
皮影征集者季学海介绍:我跟赵教授认识就是说在北京潘家园,也是在八几年的时候,八七年。当时是赵教授到潘家园市场上去,一看到那么多皮影。他就说,你们是卖的。我们就说是卖的。然后他说好吧,我全都要了。当时一看全部要了,当时我给他找一辆车,我帮
他装的车,那几套皮影当时就是一千块钱一套,一千块钱一套全部装车,连看都不看。 一般来说,一套皮影就是一个民间皮影班社演出使用的全部影人道具,包括头楂四、五百个、身子七、八十套和舞台布景若干,加起来有近千件。
而在现在,一套完整的清代皮影,在收藏市场价值早已高达十万元以上了。 也是在北京的潘家园,季学海又通过皮影认识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靳之林。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皮影收藏家靳之林介绍:我这个人是比较重视实证的田野考察,不是从书本上来的,所以这样的话,原来是有的点,那是皮影的一种故乡,但是现在有没有,我不知道。还有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不知道它皮影戏那个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演出的方式,它的皮影的风格,然后它的唱腔,它的乐器,我都需要整个都要活态的掌握。这个正好季学海他们,好几个人他们一下影响,到底谁最是开始,我不知道了,反正是季学海跟我联系的比较多。
这样一来,专家们需要的学术研究信息,就可以通过季学海他们的乡间搜集和提供;而季学海们又通过专家的指点不断提高了个人鉴赏水平,并从自发地收购,无特定对象地贩卖皮影,转变为有目的有意识地帮助专家征集整理,抢救保存古老皮影精品。
就是在这样的交往中,一件件令人惊叹的成果得到了挖掘和保护。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皮影收藏家靳之林:十八层地狱,我找他给我收的原因,因为我在挖掘目莲救母,目莲救母这个戏是傩戏的起源。目莲救母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看过,我们皮影里面也有十八层地狱这个,但是找不到十八层地狱,过奈何桥啊,过阴阳桥啊,然后他的脱身啊,要转轮,这些这个都在十八层地狱里边。这个是在中国文化里面很重要的原生态的文化。结果我找不到,但是季学海他先是从这个驴皮影里面出来,我记得是在辽宁,他找到的给我拿来。
皮影征集者季学海介绍:我记忆当中,就是说最好的一套皮影,是辽宁有一个沟梆子你可能不知道啊。当时我一看,我都不认识这些东西,十八层地狱,十八殿,就是一殿阎君宝,十殿阎军,十八殿,哎呀,特别好,因为当时我不认识,很难找,相当漂亮。他那些东西是地狱的,天上的,玉皇大帝,整个的天上的神将这些,全部都有。他说的,我过去听过我师父说过,没看过,这些东西,没看过。 这套东西就是国宝。
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和乡村的不断城市化,曾经在26个省、区、市盛行一时的皮影艺术,到今天却大多存活在偏远的山区里。为了收集老皮影,季学海跑了不少路,吃了不少苦。 然而,正是这样的奔波跋涉,吃苦和用心,使季学海逐渐成长为一个见多识广,具有专业水准的民间皮影征集者和鉴赏者。而季学海们的努力又使学者们对皮影的研究有了更为深厚的依凭。
魏力群的家乡在河北昌黎,那里也是我国北方著名的皮影之乡。在他的童年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奶奶经常带他去县城看齐家班的驴皮影儿。
齐家班里最有名的艺人,叫齐秉勋,当时的人们都叫他“影人大王齐老秉”。魏力群和一群孩子常常跟在齐家班后面大声唱着儿歌:“齐老秉的影,不用请,台子搭的高,家伙敲的猛??”。就这样,魏力群和皮影戏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1972年,23岁的魏力群考入河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从此走上了从事专业美术工作的道路。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为考察逐渐失传的民间皮影艺术,魏力群走遍了我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的170多个县的农村,考察、访问过2000多名民间皮影艺人。至今,他已完成了百万余字的调查资料,建立起了国内较为完整、详实的皮影流派、剧团、艺人的资料库。 中国皮影戏的表演方式繁多,但一般都需要多人进行合作演出。皮影界流传着“七紧、八松、九消停”的俗语,意思是在表演皮影戏时,通常需要八个人通力合作,如果是七个人的话整个后台就比较紧张了,如果有九个人的话,那就会有人闲着。
陕西华县皮影号称“五人忙”,一场演出由五个人支撑,每个人身兼数职,十分繁忙。 而山东泰山皮影更是独具特色,整场演出全部由一个人来完成。左脚踩鼓,右脚敲锣,口中演唱,双手还要舞动皮影。唱念做打、鼓乐伴奏??全由一人包揽,五官、四肢、头脑都不能闲着。因此,泰山皮影又被人们称为“十不闲”。
魏力群在多年的皮影考察中,一直对泰山皮影戏非常感兴趣,希望能找到这门绝技的传承人,曾三次到泰安寻访,结果都无功而返。
2006年3月,魏力群终于通过一个偶然的线索找到了泰山皮影戏的第6代传人范正安。 魏力群见到范正安后,十分兴奋。两人促膝长谈,相见恨晚。在观看了范正安表演的泰山皮影 “十不闲”之后,魏力群更是激动不已。
在魏力群的大力推荐下,泰山皮影和它的传人范正安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和关注。2009年6月,范正安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2004年,魏力群将自己组织抢救拍摄的传统民间皮影VCD光盘200余碟。正式出版发行。由此实现他多年来的愿望:让那些饱经风雨沧桑的老艺人在有生之年为皮影艺术多留点记忆,让中国的乡土艺术不再遭遇人亡艺绝的尴尬境地。
为了帮助成都筹建中国皮影博物馆,季学海他们起早贪黑,四处奔波,收集皮影,有人甚至骑摩托车跑到甘肃的偏僻山区去征集。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赵树同介绍:曾经帮我收藏皮影的这些几十个动员起来,全国地毯式的收藏,全国范围,不仅仅是四川,远到东北,远到云南的边境,这样子全国范围。走村串户。因为他们原来就有一定的基础,这样来收,用了四年的时间,就收藏了17万件,也可以说囊括了中国现今最好的这些皮影。
短短三年间,成都博物馆的皮影收集涵盖了全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从明、清到近现代,各个时期,各个地区、各种风格应有尽有。同时,针对皮影艺术的活态特点,博物馆在征集皮影的同时将乐器、唱腔资料连同皮影共同保护起来。
成都博物院院长王毅介绍:很多收藏大家,对那些特别好的皮影都在征集,但是我们的征集方式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我们是一个班子一个班子,整个班子,不管是最好的,还是一般的东西,整个一个班子都给,它的遗存物都给收起来了。那么我们实际上是从一个民俗学,这个人类学的角度去对它一个班子。一个戏班子,一个不同区域的戏班子,不同区域的文化进行整体研究。
为了保持皮影艺术在民间的活态传承,王毅的收藏原则是边收藏边扶植,皮影班社仍在演出的就实行以新换旧,在征集皮影文物的同时,拿出一些钱做复制品,让皮影戏班可以继续使用。
2006年10月11日,国务院正式批准“中国皮影博物馆”在成都建设。这是我国第一家“国”字号的皮影博物馆。
2009年2月22日,作为四川省的重点文化工程,成都博物馆新馆设计方案正式出炉,整体建设将于2009年下半年动工,预计2011年建成开放。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成都·中国皮影博物馆”。
或许,收藏不仅仅是对一个影人的保存,更多的是对自我的认识和对民族文化的认同。 如果没有光,世界就无从依恋;如果没有影,人也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正是为了这样的情感和这样的哲学,中国皮影戏更长的未来还将在中华大地上绵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