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地方。不是由于所有原始人和原始民族在颂诗里谈到的那种麻醉饮料的影响,就是因为春天不可阻挡地来临,使整个自然欢欣鼓舞,充满春天的气息,那种酒神的激情就此苏醒,随着这种激情的高涨,主体淡出,进入完全忘我的境界。”在酒神的“陶醉”和幸福中,生命进入了“忘我之境”,这个“忘我之境”,尼采有时又称作“神秘的自弃状态”。在这个原始本能的“忘我之境”中,那些束缚人性的规矩和道德都被无意识地遗忘,也只有在这个“忘我之境”中人才能真正地获得身心自由,参与到快乐的自由游戏之中。
尼采在谈到最好的艺术家在创作中如何获得遗忘的境界时说,“抒情诗天才感到,从神秘的自弃状态和统一状态中发展成一个形象与比喻的世界……”可见,尼采已经洞察到生命中对于艺术生成的肯定力量,即“遗忘”这一肯定之力。而“形象与比喻的世界”就是诗人在肯定力量之上创造的审美境界,不仅包括艺术作品还有艺术家本身也是一幅呈现鲜活生命力的艺术。尼采的“遗忘”理念已经越过传统的樊篱,重新审视“遗忘”对于生命的积极作用。传统认为,人应不断的求知,博闻强识,掌握更多的应对外事外物的技术和经验;同时,在参与社会事务时,应学会进入已然设置的道德规范的伦理世界;在认识世界时,用至高的辩证法和理性的原则,设立一个个不可逾越的“真理”标杆。于是,人们的情感和具有生命情感的艺术活动就被逐出“道德”和“真理”的理想国,欲望禁锢,禁欲横行。那么,在尼采
那里,“遗忘”到底是一种肯定之力还是一种否定之力呢?如果从产生的价值上看,“遗忘”应该是一种肯定力,它在结果中肯定了生命,肯定了艺术;从具体的功能上看,“遗忘”可以说是一种积极能动的否定力,它是否定反动力的力。所以从总体上讲,“遗忘”是生命中既包括肯定又包括否定的能动力,而不是生命的反动力。这个“遗忘”“只是一种惯性,它更是一种积极的、严格意义上的肯定的阻碍力,可以归入这种力量的,只有我们经历过的、体验过的、被我们吸收过的、为我们所消化的(可以称这种消化为‘潜入灵魂化’),却又不被我们意识的东西,这就如同我们的肉体吸收营养的所谓‘潜入肉体’的那种全部的、千变万化的过程。”在尼采的权力意志中,“遗忘”作为一种积极能动的否定力,它在我们没觉察到的意识中“消化”掉了积郁在我们内心已成习惯的成见和偏见,它抹去了那些困扰灵魂的怨恨和内疚,它让人忘掉知识和道德束缚。这一切快感的发生并不是刻意的安排,并非有意的忘却,而是权力意志的能动之力悄然提升生命的时候,它本身自觉地潜入生命自身,对不利于生命的“外物”进行“涤除”,使得生命返归本性,重获新生。 在中国传统的哲学中,对于“遗忘”境界,同样有着丰富而精彩的论述,与尼采的论述殊途同归。尼采借酒神歌队的活力之舞,彰显原始生命自由、快乐的审美境界;庄子则用“逍遥游”,表达自己超乎功利、万物平等的审美理想。无独有偶,他们都洞察到“遗忘”才是达到最高审美快感的最佳途径,实现审美忘境
的不二法门。
那么,如何实现审美忘境呢。
审美的忘境是“陶醉”的生命所达到的至福状态,这时,人把自己变成艺术品,作为审美现象而存在,人找到了自己生存的充分理由,实现了生命的最高尊严。对此,尼采描述到,“人载歌载舞,将自己表现为一个更高的共同体成员:他连走路说话都忘记了,一路跳着舞飞到高空中。他的神态表明他着了魔。……他感觉自己就是神,他现在甚至变得如此狂喜、如此振奋,就像他在梦中看见诸神的变化一样。人不再是艺术家,他变成了艺术品。”酒神的兴奋给人传导了一种艺术才能,让人强烈地想把自我变成他人,想借他人的肉体行动,想借他人的心胸来思想,于是自我舍弃了自己,魔变为他人,并在自身之外发现了一个新景观,且与这一景观相协调,这是一种酒神作用的日神式完成。苏轼也曾阐释过这种“遗忘”的境界,他提出,“‘咸者’以神交,夫神者将遗其心,而况于身乎?身忘而后神存,心不遗则身不忘,身不忘则神忘。故神与身,非两存也,必有一忘。足不忘屦,则屦之为累也甚于桎梏,腰不忘带,则带之为虐也甚于缧绁。人之所以终日蹑屦柬带而不知厌者,以其忘之也。道之可名言者,皆非其至。”“咸”是阴阳和合的状态,阴阳和合则人有忘身忘心,畅快无比之感。阴阳失调,则生身心牢笼之感,笨拙沉重之感。整个身心都不自在,生命就难以达到健旺和完满的境地,只能病态地感受各种身心束缚的痛感,而难以享受陶然忘机的快适,难
以实现“身与物一”的“忘我”或“无我”的“陶醉”之感。想要进入尼采所谓的“神秘的自弃状态”,抵达“悦志悦神”的福地,就要促使阴阳调和,生命力不断健康发展,激发情感导向“陶醉”的境界。
中国的道家也认为,“遗忘”是实现“观道”“观复”目的的前提条件,只有通过“遗忘”和“涤除”身心的累赘来“玄鉴”,回到本真的存在。即是说,要观照到天地大道,就要“消化”繁复的知识,去掉成心做作,而非仅凭知识经验的标准和道德是非的判断通达天地之至高境界。老子认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要“观复”,观照到生命周流不息,大道生生,就要使万物返归本源,各适生命的本性,揭开各种遮蔽,才能直达澄明。而达到澄明境界的路径就是“致虚极,守静笃”,而“虚以待物”。这个“虚”正如尼采的“消化”,只有把那些身心内外多余的累赘消掉化掉,才能腾出空间让身心透明,才能妥帖地接待应接之物。荀子也讲“虚”,并提出“虚壹而静”,他所说的“虚”跟尼采的“潜入灵魂化”以及“消化”基本一致,指不被主观欲念、成见以及积累的知识束缚,并把它们化为无形,克服和消除其不利于生命的因素,让身心空出接纳更多有利于生命的空间,使生命变 得更加轻盈,使身体能够更加轻松快乐,以利于其轻歌曼舞。庄子的“遗忘”方法则是“心斋”和“坐忘”,他认为,“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人间世》)“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庄子?大宗师》)这里的“堕肢体,黜聪明”并非真的要毁灭身体和灵魂,它和“虚以待物”的遗忘法是一致的,就是要求忘掉自己的身体,忘掉处心积虑,得到一个身心两自在,这个自在就是真正的陶然忘机的境界。庄子和尼采都洞悉到了这个关键,所以,庄子说,“睽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庄子?大宗师》)通过这样的遗忘,人才能真正做到“相忘以生”,让生命获得强力,精力弥满,蹈励激昂。 实现审美忘境需注意的问题。
如上所述,“遗忘”对提升人生境界具有多方面的功能,而尼采的“遗忘”,选择的是审美维度。为了搞清尼采“遗忘”的独特价值,下面我们从它对生命积极和消极的两方面意义,厘清能动和反动的“遗忘”。
首先,反动的“遗忘”。这个“遗忘”类似于人的神经机能障碍。它不在陶醉中无意识地消解各种外在挂碍,不对进入生命的各种“外物”进行积极的消化吸收与融合。反动的“遗忘”,把知识、道德、是非甚至情感全部清除,让大脑和神经记忆变成空白,使身体处在神经失忆的真糊涂状态。这种“遗忘”状态是对生命的反动,不利于生命享受“陶醉”的快感。因为当情感被清除时,作为情感的“陶醉”便失去基础而不可能被激发和唤醒,这是权力没有增长的原初阶段。情感本能失去了增长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