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失去了朝着陶醉状态迈进的可能性。正如庄子所说,“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不所忘,此为诚忘。”(《庄子?德充符》)这种反动的“遗忘”,忘掉了不应该忘的,而对“忘”本身念念不忘,这种刻意去忘,刻意追求遗忘境界的目的之心,和计较目的是否达到的得失之心一样是一种执著。只要执著于“忘”,人就不会达到真“忘”,也不可能实现有价值的“遗忘”。有些人表面上“忘”掉了,实际上却还深陷其中,耿耿于怀,被他们自己标榜的已经“遗忘”了的“身外之物”束缚役使,无法解脱。他们不是像尼采说的那样,权力意志富余得足以挥霍馈赠,不要求任何回报。这些虚假的遗忘“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庄子?大宗师》)以他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以他人的安逸当作自己的安逸,而不把自己的安逸当作真的安逸。他们还没有实现真正的超脱,更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也就不可能实现陶醉的遗忘。
其次,能动的“遗忘”。尼采的“遗忘”是陶醉的遗忘,是对生命能动的“遗忘”。这种“遗忘”是不自觉地把各种外物变为自身的一部分,变成生命本身不能觉察,也无需觉察的有机成分,从而有效地提升生命的轻盈与完满程度。庄子说,“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庄子?达生》)这种身心的安适,无疑就是一种身在其中而忘在其中,生于其内而身在其外的自由境界。庄子点明了从物质、是非、心
灵到“遗忘”本身的自由境界,这种境界就是陶醉的忘境。尼采和庄子一样,主张在有限的身体上观照和体验到无限的自由境界,正如老庄超脱出来而“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景象一样,“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于无竟”(《庄子?齐物论》)这种对生命能动的遗忘与《周易》里“得意忘象”,海德格尔“存在的遗忘”是一致的,这种“遗忘”才显示了生命中陶醉状态的价值,体现了生命存在的幸福感。故尼采说,“显而易见,没有遗忘性,或许就没有幸福,没有欢乐,没有希望,没有自豪,没有现实存在。”
因此,在尼采那里,“遗忘”不仅是陶醉快感的特征之一,而且是能动的提升生命,带动身体迈向健康的极乐境地,让身体本身呈现一种轻盈的舞蹈形象,让肉身的生命完满地实现艺术的生存体验。
三、生命实践的高峰体验
“遗忘”作为生命体验的最高境界,是发自生命本源的快感,是生命实践的最高层级。陶醉发自身体本身,是肉体性沉醉,它整个地属于生命,是生命绵延的情感。同时,它不同于一般的低级表层快感,而是生命最高快感的进发;也不是一般观照外物的感受,而是观照外物和反观自己相统一性的体验,是全身心参与的高峰体验。
“遗忘”是源于生命本能的快感。尼采指出,“性欲、陶醉、残暴:所有这些都是人类最古老的‘节庆快乐’,所有这些同样
在原处的‘艺术家’身上占上风。”在尼采那里,“遗忘”和身体情感,身体欲望密切相关,和性欲一样,它还伴随着新生命的创生和孕育,它不但显示人身心的快乐,更彰显人青春的强力。它像人类最古老的“节庆快乐”一样,发自生命最原始的本能,是生命力量强大得足以要求支配时伴随而来的一种快感。在参与实践的艺术家那里,这种情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权力得到最大的提高。艺术家以它支配着艺术品,也支配着自己,在支配中享受“节庆”的狂欢,在狂欢中步入“陶醉”的境界。而“哲学家”困于理性的束缚,“道德家”囿于伦理的规约,他们或者严肃冷酷,或者颓废虚无,或者悲观禁欲,不能冲破这些反生命情感的樊篱,因此也无法感受到“陶醉”的快感。尼采认为,天才的抒情诗人最能感受到那种“神秘的自弃状态”,而“最高的理性状态乃是一种冷静、清晰的状态,它根本不能给与那种由各种陶醉带来的幸福感……古代哲学家们反对一切令人陶醉的东西……古代哲学家们是实践上最大的外行,因为他们在理论上注定要成为外行……实际上一切的结果都是演戏……结论:在生命实践上,在忍耐、善良和互助方面,小人物远胜于德性哲学家们。”“哲学家们”习惯于在理性上推论辩证,他们专注形而上学,却不了解大地的意义。他们按照自己的假设,悬置一种目的,认为世界就是按照这种目的运转,而世界在这种万能的“目的”面前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并呈现“虚假”的现象。其实,大地上的生命体,一直自由而快乐地实践着,按照自己的身体本能和
情感本能,存在并成长着。酒神就是这样一种生命本体性的存在,“酒神不仅有一种吞噬万物的整体感,有一种高度的力量感,它要强盛、强化、爆发和释放,要获得‘肌肉的支配感’狄奥尼索斯不仅将创造和毁灭融于一体,它也将力、醉和性兴奋融为一体”。“肌肉的支配感”正是身体性存在,这种存在包含了权力、陶醉和性兴奋的统一性,它的理性是身体的理性,它的道德是身体的道德,它的快乐是身体的快乐。
“陶醉”是生命的最高体验。前面已经谈到,“陶醉”是一种生命体验,但是,生命体验是多层次的,而“陶醉”则属于生命体验的最高层。作为情感的权力意志在生命之流中发展到巅峰时刻,他就体验到最高的幸福感,“物我两忘”而又“物我为一”,身体与宇宙万物融为一体难分彼此。马斯洛把生命体验中这一最幸福的状态描绘为“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他指出:“高峰体验一词是对人的最美好的时刻,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对心醉神迷、销魂、狂喜以及极乐的体验的概括。”高峰体验在人本主义那里“是人在进入自我实现和超越自我状态时所感受到的一种豁达与极乐的瞬时体验。”这里,我们看到马斯洛的高峰体验与尼采的陶醉在本质和状态上都具有极大的相似性。
我们不妨从马斯洛“高峰体验”的角度去理解尼采的陶醉状态。高峰体验的内涵和特征在如下几个方面与“陶醉”是相同的:一是体验的情绪性。“陶醉”是一种基于情感的高峰体验,
不管是纯粹激情的陶醉还是带有冷静气质的“陶醉”,它们都是一种情感的反映状态,都是从身体本能出发而逐渐提高的;二是程度的最高性。“陶醉”的高峰体验往往力量强大,愉悦的情感使身体快感抵达极点,达到了忘我和无我的境界,它以强大的力量爆破了主观并遗忘了主观;三是感受的完满性。在“陶醉”的高峰体验中,生命体验到的是最佳的舒适状态,整个身体都感到轻松自在,毫无沉重之感,生命之力异常强烈而自觉爆发,精神格外兴奋,忍不住要舞蹈,要升华成尽善尽美的艺术。“陶醉”的高峰体验是生命的强劲在场与强力参与,“是人回归自然或人与自然合一的认同体验,像东方人那样,人生的目标要追求自我超越,自我摒弃,自我意识和关照,与世界相融达到天人合一,人我一体。……它类似于东方禅道意境中的‘大我’或‘无我’的状态。还把这种形式看成是一种接近东方佛学和禅道顿悟的境界,把存在认识内容看成是认识论上的最终顿悟,即真正的终极真理。”
“陶醉”的体验方式完全是身体性参与,甚至是宇宙性参与;是灵与肉的交响,是人与自然的合欢,是身体与宇宙的共存。首先,这是一种身体性体验。虽然这种体验的快感产生有多种途径,但是,不管是对“他者”的艺术性观赏还是对“他者”的支配,最初和最后都是身体性的体验;同时,“陶醉”的高峰体验是对快乐的极致描绘。随着自我生命价值的创造和实现,快乐也伴随而来。它实现了人对自身的存在性认知,人最大限度地发挥
了自我的全部潜能,而把自己的力量推向巅峰,实现了对自己能量的完全支配,真正发现了自身存在的价值。“感到自己窥见了终极的真理、事物的本质和生活的奥秘,仿佛遮掩知识的帷幕一下子给拉开了。”同时,拨开云雾而窥见天道,实现了身体与宇宙的融合,实现自己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高峰境界。“陶醉”的人主宰着自身,支配着自己,物我为一而忘掉自身,权力达到了一个最大的峰值,它在春天的旋律一样的音乐和悲剧中迷狂,它需要舞蹈来释放自己的能量,生命在形象和比喻中变得轻盈,生命的全部力量都蓄积在身体之中,而我们却感受不到,因为我们已经忘掉自己。权力在此时强大得足以毁掉一切,不顾一切地消耗,全力迎接这一高峰体验,哪怕在“陶醉”中可能悲剧性地毁掉自己。而此时的生命并没有毁掉自身,而是体验到了最愉悦的审美快感,创造了最大的艺术价值,为生命本身给予了最大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