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相亲切,为光明所投射。”(《海德格尔存在哲学》,孙周兴等译,九州出版社,第258页)想起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恰恰回答了荷尔德林的疑问: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
踪迹往往隐而不显,往往是那几乎不可预料的指示之遗留。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之踪迹。因此诗人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第161页)
时代之所以贫困不光是因为上帝之死,而是因为,终有一死的人甚至连他们本身的终有一死也不能认识和承受了。终有一死的人还没有居有他们的本质。死亡遁入谜团之中。痛苦的秘密被掩蔽起来了。人们还没有学会爱情。但终有一死的人存在着。只要语言在,他们就存在。……时代之所以贫困乃由于它缺乏痛苦、死亡和爱情之本质的无蔽。(第164—165页)
尼采在《疯狂的意义》中说,人们的懒惰甚于怯懦,他们恰恰最惧怕绝对的真诚和坦白可能加于他们的负担。他和海德格尔基本持相同观点:唯有达到“无蔽”的状态才是最好的时刻。或许有其合理性,本人却不完全赞同。他二人所言的“无蔽”状态是意图使人的内心与周遭世界完全贴合,真实地面对痛苦、死亡和爱情之本质。这好比要两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彼此。然而我们心里都清楚,注视的双方必会不自禁地移开目光,而生活在混乱时代的此在本能地想要忽视痛苦、死亡和爱情之本质来寻求安全感。他们已经无暇在艰难生存的同时承受这种无蔽状态的心理负担了,距离、朦胧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推崇。泰国电影《永恒》中,帕博为了让被爱情甜蜜表象迷住的尚孟和玉帕蒂认清爱情之本质,将他们二人用一根铁链固定在一起。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爱情之本质的确达到了无蔽状态,时空的高度紧密似乎也在不断满足我们对爱情无止境的美好愿望。然而正如常人所说的“朦胧产生美”,无蔽的爱情只能迎来快速消亡的结局:玉帕蒂饮枪自杀,随后尚孟彻底疯掉。存在者们在潜意识中选择无视痛苦、死亡与爱情之本质,这是人适应苦难生活的本能。死亡在多数人的认知里通常只是一种结束的象征,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意识并坦然接受死亡代表的黑暗。在《永恒》里,当尚孟一觉醒来下意识地亲吻玉帕蒂已经腐烂的脸庞时,他心里终于正视到玉帕蒂已死且腐化的事实。联想到接下来的无数日夜里自己还须与一具尸体时刻相伴,无望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发疯来逃避。或许时代之贫困是因缺乏“痛苦、死亡和爱情之本质的无蔽”,但达到无蔽状态并不能象征时代就不黑暗。无蔽最纯净同时最沉重,但并不一定是最好的状态。毕竟我们的生存空间起码需要能承受住内心的重量。
在者之存在乃是意志。这个意志是自行集中的使每一存在者成其本身的聚集。每一存在者作为存在者乃在意志之中。存在者是有意志的存在者。这意思是说,存在者并非首先和仅仅做为被意愿的东西存在,相反,就存在者存在而言,它本身便以意志之方式而存在。只是作为有意志的东西,存在者才是在意志中具有自己的方式的意愿者。(第169页)
海德格尔在此处想要强调意志的作用,但个人感觉他的说法有些许绝对,偏向唯心。不
同于东方学者的“中庸”风格,或许是想要突出强调自己的观点,西方思想家们总是会过于绝对化。好比弗洛伊德为了证明艺术是“白日梦”,对《哈姆雷特》做出的阐释:其之为美,在于表现了哈姆雷特潜意识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同样地,哈姆雷特迟迟不能下手杀死那个杀他父娶他母的仇人(即其叔父)克劳狄斯,也是因为哈姆雷特潜意识中有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这种泛性主义做法显然是十分荒唐可笑的,竟然试图用精神分析学来阐释一切。“对了一半不等于错”,即是西方的“片面真理”。西方历史就是这样在错误中前进。
里尔克:?敞开者?这个概念,即,动物的意识程度把动物投入世界,但动物没有每时每刻把自身置于世界的对立位置(我们人却是这样做的)。动物在世界中存在;我们人则站在世界面前。……对观察者和判断者而言,他们也还是?对象?,因此是?不透明的?和关闭的。(第179页)
在如此多样的制造中,世界便被带向站立并被带入站立位置中。敞开者变成对象,并因此转到人的本质上去了。人把世界当做对象,在世界的对面把自身摆出来,并把自身树立为有意来进行这一切制造的人。(第182页)
当人把世界作为对象,用技术加以建设之际,人就把自己通向敞开者的本来已经封闭的道路,蓄意的而且完完全全地堵塞了。贯彻意图的人,不管他作为个别的人是否知道和愿意知道这一点,总之就是技术的活动家。这种人不仅处于敞开者之外而在敞开者面前,而且由于把世界对象化之故,他更加远离了?纯粹牵引?。人与纯粹牵引告别了。技术时代的人在这种告别中对立于敞开者。(第189页)
该处显示了过度追求技术对于人自身存在的不良影响。工业革命后,存在者之间出现了技术崇拜的倾向,一切的哲学问题似乎都能在科技形而上学中找到答案。科技本作为工具而出现,慢慢地已经开始将矛头对准人类。先不提原子弹等武器的巨大杀伤性,海德格尔认为,在人的本质中威胁着人的,是这样一种观念:贯彻制造的工作可以没有危险地冒险进行;是这种意见:技术的制造使世界井然有序。在当下,海德格尔所说的威胁已初见端倪:技术的两面性不可避免,工业城市的自然环境被破坏,人们自身也被污染。不断前进的医学治好了天花、疟疾等疾病,但新的稀奇古怪的癌症却因为日益增多的重金属污染层出不穷。技术的制造的确使以前杂乱的世界井然有序了,但却把任何秩序都拉平为千篇一律,从而自始就把一个可能出现秩序和可能从存在而来的领域破坏了。所谓的城市建设也只是将传统抹去,换上钢筋水泥的外皮罢了。
如果无保护性是反敞开者的告别,而告别乃是植根于对象化的,此对象化归属于计算性意识的不可见东西和内在东西之中,那么,无保护性的本质范围就是意识的不可见东西和内在东西了。(第203页)
无保护性本身有所庇护。因为,作为内在和不可见的东西,它给予其本质一个暗示,及
反敞开者的告别的一种颠倒的暗示。这种颠倒指向内在东西之更内在的东西。对意识的颠倒因而就是一种内在回忆。(第206页)
“真正诗人的本质还在于,诗人总体和诗人之天职处于时代的贫困而首先成为诗人的诗意追问。因此之故,‘贫困时代的诗人’必须特别地诗化诗的本质。”海德格尔在这篇文章中,举证了哲学诗人荷尔德林和里尔克的诗,对诗中的思与言做出了“存在历史”上的分析。如他所看到,现代中的人们已经被世界的存在和形而上学抛掷了,人不是在世界里,而是在被“摆置在世界面前”。因为,人在世界面前都保持了一种平等的敞开状态,所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成为了“彼此敞开者”。这种无蔽的状态,并没有带给人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因为“无蔽”是相对于世界和存在而言,而不是相对于个人和具体而言。这个时候,人的存在看似允许了其它很多人进入,但是这种允许恰恰给人们设置了某种界限。海德格尔借助诗人里尔克的一首诗中的词汇“敞开者”来表明了现代人的贫困现状。贫困的是人的心灵,人们在敞开的万物中并没有看到光明、自由和实在,而恰恰看到隐藏、欺骗和虚无。界限就是这样产生的:“某物照面之处,即产生界限。哪里有限制,被限制者就在哪里退回到自身那里,从而专注于自身。这种限制扭曲、关闭了与敞开者的关系,并使这种关系本身成为一种扭曲的关系。”海德格尔在这里回到了存在的主体关系。他认为,这种扭曲的限制关系是存在之所以无法言说和被人们接受的主要原因。他更认为,因为这种限制,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冒险。所冒险者就是他在,就是万物和世界。但是,因为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所冒险者,所以,我们无法逃离这种带来威胁的冒险存在。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后,人们退回到了自我中心,学会了保护。用里尔克的一句诗就是“那是纯粹之力的重力的统辖之所;/最终庇护我们的,是我们的无保护性”,但是,“站立的人们:如同饮料穿透了渴望,重力穿透了他。”这里的“重力”是指冒险,而“我们的无保护性”则是我们自我。我们以为退回了自身就可以保护了我们,但这根本改变不了我们所处时代的冒险。时代决定了我们的贫困无力,决定我们注定要被渴望和危险抛掷和倾斜,决定了我们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而对时代的暗夜感到绝望和虚无。这时候,我们就不由地有了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拯救我们自己?如何让有着意志意求的存在者,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呢? 在我看来,海德格尔在《诗人何为》里并没有做出回答。他对里尔克这个“贫困时代的诗人”之诗的“敞开”和“冒险”等概念的思,只是指出了这个时代的现状。他所认识的诗人何为,不过是无力地回到了一种神圣的呼唤上来。这种呼唤其实在这个贫困时代是无力的,因为如他所见,诸神已经归隐,这个世界自尼采宣告了“上帝死了”之后,已经成为了一个“除魅的”世界(韦伯语)。
唯有语言之处,才有世界。这话说的是:唯有语言之处,才有永远变化的关于决断和劳作、关于活动和责任的领域,也才有关于专断和喧嚣、沉沦和混乱的领域。唯有世界之处,才有历史。语言在一更其原始的意义上来说是一财富。语言担保了人作为历史性的人而存在的可能性。(第229—230页)
此处揭示了语言与世界、历史的关联。“语言是存在之家”,这句话其实很简单。但如果把语言理解为交流的工具,我们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因为海德格尔所极力反对的正是语言的工具观,工具是什么?工具就是摆在那里、随时供人拿来使用的东西。工具是你可用也可不用的东西,是不用的时候它对于你就毫无关系的东西。这种语言工具观把人和语言的关系二元论化了、相互外在化了,仿佛语言是在人之外的,人也是在语言之外的,但语言显
然不是这种东西。海德格尔说过,语言是人与生俱来就存在于其中的东西,人就在语言中,不可能离开语言而存在,人只能存在于语言之中,人也只有在先在于他的语言的引导下,才能理解自我和世界:语言预先给他规定了视野,引导着他的眼光,为世界赋予了意义并为世界命名,正是语言,使世界成其为所是,使万物成其为所是,语言对于人,就像他生息于其上的大地,就像他须臾不可或离的家园。人在语言中,所以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 他接着说:因为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先天地就被语言所贯穿、所引导,所以与其说是人在说话,不如说是语言在说话,是语言在借人的言语在说话,与其说是人在说,不如说语言在说,人的话语只是语言借以自我表达和自我延续的途径而已,而一个人的生命则只是一个民族的传统借以自我延续和繁衍的途径而已。海德格尔又说:正因为语言先于人,人在语言中,所以,人要有所言说,人要能够有所言说,首先要倾听语言,语言与其说是让人言说,不如说是让人聆听,因为人只有通过语言才能有所聆听,有所领悟。而要聆听,就首先要学会沉默,因为只有在沉默中,才能倾听,才能听到语言以及大地(以及存在、诗、真理、风、神、天道)的叮咛和教诲,人才能说出有意义的话。那些不首先聆听大地而一味说个不休、夸夸其谈的人,似乎一直在说,但他们其实什么都没说出,他们说的都是毫无意义的、人云亦云的“闲话”,那样的话,既然不是源于对于存在的倾听,因此也无法在存在的历史(以及人的心灵)中留下任何的痕迹,说过了,也就立刻像过眼云烟一般被忘记了。他认为,这种闲话或流言状态的人云亦云,却正是人们的日常话语、日常交流的常态,而最能代表这种话语的是大众媒体。
能够摆脱闲话的言说,即基于对存在的真切领会、能够道出存在的秘密、能够令大地澄明的言说,就是诗歌和真理,就是那种“大地上歌声如风”的话语,正是这种话语,才是语言的源头活水,才使一个民族的语言和精神生生不息。
总之,海德格尔的语言观,是一种与常规语言观完全颠倒的语言观。
?诗意地栖居?意味:置身于诸神的当前之中,受到物之本质切近的震颤。此在在其根基上诗意地存在——这同时表示:此在作为被创建(被建基)的此在,绝不是劳绩,而是一种捐赠。(第234页)
人必须本质上是一个明眼人,他才可能是盲者。……我们的非诗意的栖居,我们的栖居无能于采取尺度,乃起于狂热度量和计算的一种奇怪的过度。(第260页)
荷尔德林的诗蕴含着诗意的规定性而特别地诗化了诗的本质。??荷尔德林在一种别具一格的意义上乃是诗人的诗人。
海德格尔哲学话语策略的特异之处不仅在于他可以随手抓过任何话题将听众引入存在的秘境,而且还在于他对这些话题的谈论方式。按习惯,讨论哲学这样深奥的话题,其话头应该徐徐地道出,让读者或听众做好心理的铺垫,以便跟得上说话者的思路,而在讨论的当中,则应该摆事实、讲道理,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展开论证,最后得出明确的结论,以便令听众心中有底,放心而归。但海德格尔的哲学话头却常常无端而来、无端而止,说话当中又常常无端地横生枝节、左顾而言他,倒颇有点禅宗当头棒喝的机锋。 试看一例:
“??人诗意地栖居??”此诗句引自荷尔德林后期一首以独特方式流传下来的诗歌。诗的开头曰:“教堂的金属尖顶,在可爱的蓝色中闪烁??”倘我们要得体地倾听“??人诗意地栖居??”这个诗句,我们就必须审慎地将它回复到这首诗歌中。因此,我们要思量此诗句。
这是《“??人诗意地栖居??”》讲演的开头,而其结束则是用了荷尔德林而另一首诗《远景》。
再看一例,其题为《语言》的演讲是这样开始的:
“人说话。我们在清醒时说,我们在梦中说。我们总是在说。哪怕我们根本不吐一字,而只是倾听或者阅读,这是,我们也是在说。甚至我们既没有专心倾听也没有阅读,而只是做某项活动,或者悠然闲息,这当儿,我们也总是在说。 这次演讲同样是在一首诗的吟唱中结束的。 可以说,海德格尔开创了哲学话语和写作的新文体,而这在哲学史上的意义甚至比提出一种新的观点或问题来要重要,因为,一种新文体,一种新的话语方式,也就是一种新的运思方式,它在旧的哲学视野之外,展开了一个全新的视野,从而大大地拓展了哲学的疆域,赋于哲学以新的生机。
如果生活纯属劳累,/人还能举目仰望说:/我也甘于存在?是的!/只要善良,这种纯真,尚与人心同在,/人就不无欣喜/以神性度量自身。/神莫测而不可知?/神如苍天昭然显明?/我宁愿信奉后者。/神本是人之尺度。/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我要说/星光璀璨的夜之阴影/也难与人的纯洁相匹。/人乃神性之形象。/大地上可有尺度?/绝无。(《万恶之源》第24—38行)
关于“人,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的阐释
“如果我们把这多重之间称作世界,那么世界就是人居住的家??。作为人居于世界之家这一尺度而言,人应该响应这种感召:为神建造一个家,为了自己建造一个栖居之所。”“如果人作为筑居者仅耕耘建屋,由此而羁旅在天穹下大地上,那未人并非栖居着。仅当人是在诗化地承纳尺规之意义上筑居之时,他方可使筑居为筑居。而仅当诗人出现,为人之栖居的构建、为栖居之结构而承纳尺规之时,这种本原意义的筑居才能产生。” ——《??人诗意地栖居》
“人诗意地栖居”,是德国古典诗人荷尔德林的诗句,哲学家海德格尔借诠释他的诗来解读存在主义,又以存在的维度解读诗,这是海德格尔艺术哲学与众不同的地方。显而易见,海氏的这一个“存在”,不是物质的“存在”。“为神建造一个家”,在他的语境里,无疑是追求“精神”上的“存在”说。他借以诗的多维语言去诠释隐藏在万物深处的神性,去揭开这一“存在之真”的神秘面纱,以达到他自己所信仰着的“此在”的彼岸。在海氏的论著中,他反复强调的是“筑居”与“栖居”的不同。“筑居”只不过是人为了生存于世而碌碌奔忙操劳,“栖居”是以神性的尺度规范自身,以神性的光芒映射精神的永恒。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人与世界和大地共同处于一个无限的宇宙系统,这三者本来就是平等的互相制约的关系,因此海德格尔认为不能用日常语言逻辑来对他们进行规定,只能运用“诗”,它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