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隋唐传入中土之印度天学

2019-04-22 11:38

原载《汉学研究》(台湾)10卷2期(1992)

六朝隋唐传入中土之印度天学

江晓原

古代印度天学曾传入中土,对此中外学者已有人注意及之。近年随着西方学者对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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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天学源流之探索,特别是对令人困扰的年代学问题之逐步澄清,古印度天学入华之事的意义遂有明显扩展:因古印度天学至少含有古代巴比伦及希腊两种成分,故此事必将溶人古代欧亚大陆文化交流之大背景中,成为古代世界科学史一文化史之一重要组成部分。笔者近年研治古代中西天学之交流与比较,对于古印度天学入华之事,发现数量可观之新史料,对旧有线索亦设法重加梳理贯通。爰撰此文,尝试作一较为系统之论述。对于古代中印学术交

〔〕

流之研究及理解,或能有所助益。至于此中数理天文学内容之专门研究,则尚需俟之异日3,本文暂不多涉及。

〔1〕

一 若干早期情况

印度天学随佛教东来而传人中土,其高潮出现于唐代,但此前早有先声。其中影响甚大的事例之一,是为古代印度宇宙模式之传播。南北朝诸帝中佞佛者甚众,尤以梁武帝萧衍堪称极致——在位期间数度“舍身”于同泰寺(每次皆由群臣事后请求并以巨资“赎”之回宫),

〔〕

即其一例。4梁武既佞佛,推而广之,对于中国传统天学中的宇宙模式(是时浑天说早已占统治地位)也不满意起来,思欲以印度之说取代之。乃于长春殿召开御前学术讨论会,群臣阿旨,咸附和梁武之说。《隋书》记此事云:

逮梁武帝于长春殿讲义,别拟天体,全同《周髀》之文,盖立新意,以排浑天之论而已。

?5?

许多论者都引此事谓梁武帝重新提倡《周髀》盖天之说,其实恐非如此。梁武“立新意以排浑天之论”,其所立新意究竟为何,尚可于印度天学家瞿昙悉达所辑《开元占经》一书中见其梗概:

梁武帝云:自古以来谈天者多矣,皆是不识天象,各随意造,家执所说,人各异见,非直毫厘之差,盖实千里之谬。……四大海之外,有金刚山,一名铁围山,金刚山北又有黑山,

?6?

日月循山而转,周回四面,一昼一夜,围绕环匝。

其说实为佛教著作中极常见之说,兹稍引两例以证之:玄奘《大唐西域记》记此种宇宙模式称:

然则索诃世界,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今一日月所临四天下者,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苏迷卢山,四宝合成,在大海中,据金轮上,日月之所照回,诸天之所游舍。

?7?

七山七海,环峙环列。山间海水,具八功德。

又释道宣《释迦方志》所言更明确:

按索诃世界铁轮山内所摄国土,则万亿也。何以知之?如今所住,即是一国,国别一苏迷卢山,即经所谓须弥山也,在大海中,据金轮表,半出海上八万由旬,日月回簿于其腰也。

?8?

外有金山七重围之,中各海水,具八功德。

由此可知梁武所立“新意”,实佛家之旧说也。此种宇宙模式之说与《周髀》盖天之说在表

〔9〕

面确有若干相似之处,但自本质言之则有极大差异,因前者大抵为一种神话学说,而后者则包含一种数理天文学体系——尽管是初级而且不成功的。《隋书》记长春殿讲义事,云梁武之说“全同《周髀》之文”,虽未必确,但也表明其说并非《周髀》本身,否则不得谓之“立新意”也。此事如未细考,颇易产生误解。又陈寅恪对此事有大胆评述,谓:

是明为天竺之说,而武帝欲持此以排浑天,则其说必有以胜于浑天,抑又可知也。隋志既言其全同盖天,即是新盖天说,然则新盖天说乃天竺所输入者。寇谦之、殷绍从成公兴、昙影、法穆等受周髀算术,即从佛教受天竺输入之新盖天说,此谦之所以用其旧法累年算七

?10?

曜周髀不合,而有待于佛教徒新输入之天竺天算之学以改进其家世之旧传者也。

陈氏将梁武长春殿讲义事与其时印度天学之东来联系考察,较之后人拘执于“浑盖斗争”思路,可谓独具慧眼。唯“天竺输入之新盖天说”之论,似嫌过于大胆,考之史籍,亦尚缺乏足够证据。其实梁武所言之宇宙模式,本不过宗教家神话之说,并不包含数理天文学之成分;故即使在印度天学中,亦不能据此模式以解决任何具体的天文问题。而梁武君臣同声“排浑天”,结果终归于无效,原因亦在于此也。

六朝时印度天学在中土传播之情况,又可举刘宋时一事为例,颇有趣。《释迦方志》载之:

昔宋朝东海何承天者,博物著名,群英之最,问沙门惠严日:佛国用何历术,而号中乎?严云:天竺之国,夏至之日,方中无影,所谓天地之中平也。此国中原,影圭测之,故有余分,致历有三代,大小二余增损,积算时辄差候,明非中也。承天无以抗言。文帝闻

?11?

之,乃勃任豫受焉。

此为古人借天学以光大宗教的事例之一。惠严日影之论,确有依据。因北回归线(地球上北

纬23030之纬线)恰横贯印度中部,而在此地理纬度上,夏至之日正午太阳恰位于天顶正中,故能照耀万物而无影。中国绝大部分领土皆在北回归线以北,一年中任何一天都不可能日中无影。惠严乃利用此点将印度说成“天地之中”以提高佛国地位。至于历术之优劣繁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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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纬度并不会对之产生值得一提的影响。然而以何承天之精通天学12,竟会一时“无以抗言”,若真有此事,则又从一个新的角度表明,古代中国“浑天”之说,在地圆概念乃至球

〔〕

面天文学方面确实尚有重大含混欠缺之处。13最后此事的结局值得注意:“文帝闻之,乃勒任豫受焉”,所受为何?从上下文看,只能是“佛国历术”,即宋文帝命任豫从惠严处(?)学习印度历术。

以上所考述的事例,皆非孤立出现。史志书目表明:六朝时确已有若干印度天学著作传

〔〕

来中土,《隋书》著录有如下七种:14

《婆罗门天文经》二十一卷(原注:婆罗门舍仙人所说)

《婆罗门竭伽仙人天文说》三十卷 《婆罗门天文》一卷 《摩登伽经说星图》一卷 《婆罗门算法》三卷 《婆罗门阴阳算历》一卷

?15?

《婆罗门算经》三卷

上述七种中,至少有一种迄今仍存世,即第四种《摩登伽经说星图》,此即今佛藏中《摩登

〔〕

伽经》16之“说星图品第五”。又,其余六种均冠以“婆罗门”字样,此点颇重要,这或许指明了上述印度天学书所属之门派。说到婆罗门,通常想到的不外婆罗门教或四种姓之首,看起来似乎《婆罗门天文经》等书为某些婆罗门所著或传述,但在此处恐不然。在古印度天学史上,婆罗门为一学派。“婆罗门学派”(Brahmapaksa,梵文Brahman原义为“梵天”,后引申为婆罗门教之僧侣、教士等义;paksa意为“学派”)为古印度天学“希腊时期”之五大学派中年代最早者,约于A.D.400时发端于笈多王朝治下之西部印度,再扩展至北部。

〔〕

其天学来源,据D.Pingree的意见17,为古希腊一个在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哲学影响下的

〔〕

“非托勒密”(non-Ptolemaic)传统之天文学流派。18后来唐代传人中土之印度天学也可能与该学派有关(参见下文)。

隋志书目中出现的印度婆罗门天学学派在中土似乎仅为昙花一现。自两(唐书》以下之历代史志书目中,标明其印度来源的天学书不再被著录,而代之以人华印度天学家所撰中文著作(如瞿昙悉达《大唐开元占经》、瞿昙谦《大唐甲子元辰历》之类),以及大量以“符天”为标志之天学书——它们与七曜术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它们与印度天学之间的关系(详下)。只有郑樵《通志》中著录了“竺国天文”六种,前三种恰与上引隋志书目之前三种相同,第

〔〕

五种为今存之《宿曜经》19,另两种为《西门俱摩罗秘术占》一卷及一行《大定露胆诀》一〔〕

卷20,皆不外星占学之作。关于瞿昙氏及俱摩罗,下一节将谈到。

二 唐代天学界之“天竺三家”

唐朝为中国历史上高度开放、高度自信、高度繁荣之盛大帝国。当斯时也,世界各国各族英杰人物之仕唐廷、取高位者比比皆是。印度天学之输人中土,也于此时达到空前盛况。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现几代仕唐并领导皇家天学机构之印度天学世家如瞿昙氏,也就不奇怪了。他们所引入之印度天学,还会取得一定程度的官方地位。《宿曜经》杨景风注有云:

凡欲知五星所在分者,据天竺历术推知何宿具知也。今有迦叶氏、瞿昙氏、拘摩罗等三

?21?

家天竺历,并掌在太史阁。然今之用,多用瞿昙氏历,与大术相参供奉耳。

对于上述“天竺三家”,李约瑟曾提到过,但颇多错误。例如,他将上引杨景风注文中“三家天竺历并掌在太史阁”一语误译为“他们都在天文部门任职”,遂断言“他们确实曾

〔22〕

入太史阁”。但实际情况未必如此——关于拘摩罗氏就至今尚无确切材料证明其族人曾人

〔〕

太史阁。又如,李氏将迦叶氏族人迦叶济之年代定为A.D.78823,却未给出任何依据,而据史籍记载,其人当活动于贞观年间(详下),相差约150年之久。

兹将此三家依次考述如下: (一)迦叶氏(kasyapa)

关于迦叶氏,目前已发现之材料甚少。其天学似以推算交食见长。《旧唐书》述《麟德历》求交食之法时,附有“迦叶孝威等天竺法”之简述,共四百余字,中云:

迦叶孝威等天竺法,先依日月行迟疾度,以推入交远近日月蚀分加时。日月蚀亦为十五分。……又云:六月依节一蚀。是月十五日是月蚀节,黑月尽是月蚀节。亦以吉凶之象,警告王者奉顺正法。苍生福盛,虽时应蚀,由福故也,其蚀即退。更经六月,欲蚀之前,皆有先兆。月欲有蚀,先月形摇振,……亦是蚀之先候。此等与中国法数稍殊,自外梗概相似也。

?24?

开首部分为迦叶氏推算交食之法。中间部分值得注意,从中可见迦叶氏所持印度天学中也有

〔〕

与中国传统星占学相似之军国星占(Judicial astrology)成分。25最后部分为约二十种日、月食先兆(略去未引),显系为前两部分服务及提供补充手段者。由此法被附于《麟德历》交食术之末这一事实来看,迦叶氏之学确实是在皇家天学机构中与“大术”(中土传统天学体系及方法)相参使用的。

迦叶氏族人另有仕唐者,至少有两人可考。其一为迦叶济,郑樵《通志》谓:“西域天

〔〕

竺人。唐贞观泾原大将试太常卿。”26是其人活动于贞观年间(A.D.627 649)。其二为迦叶志忠(至忠),曾因于景龙二年(A.D.708)向韦后献媚颂德而获厚赏:

右骁卫将军知太史事迦叶志忠上表日:……,伏惟皇后降帝女之精,合为国母,主蚕桑以安天下,后妃之德,于斯为盛。谨进桑条歌十二篇,伏请宣布中外,进入乐府,皇后先蚕

?27?

之时以享宗庙。帝悦而许之。特赐志忠庄一区、杂彩七百段。

其人既“知太史事”,或当为孝威后人。

(二)拘摩罗氏(Kumara)

两《唐书》均仅提到拘(又作俱)摩罗氏一次,以《旧唐书》较详所载迦叶孝威之学的情况相仿,此为《大衍历》交食术中之附录:

按天竺僧俱摩罗所传断日蚀法,其蚀朔日度躔于郁车宫者,的蚀。诸断不得其蚀,据日所在之宫,有火星在前三后一之宫并伏在日下,并不蚀。若五星总出,井水见,又水在阴历,及三星已上同聚一宿,亦不蚀。凡星与日别宫或别宿则易断,若同宿则难断。更有诸断,理多烦碎,略陈梗概,不复具详者。

?28?

其天竺所云十二宫,则中国之十二次也。日郁车宫者,即中国降娄之次也。

显然仅为俱摩罗氏所擅交食术之简介,其术也是与“大术”相参使用的。此处还提到俱摩罗之身份为“天竺僧”。又前引《通志》“竺国天文”书目中有《西门俱摩罗秘术占》一卷,或亦其人所撰。

此处关于“郁车宫”之说颇有讨论之价值。其说谓天竺之十二宫即中土之十二次,并谓郁车宫对应于中国降娄之次。按降娄之次即娄、奎二宿,《大衍历》(A.D.727颁行)时代之春分点正在此处;而由上引文中“朔日度躔于郁车宫者的蚀”一语,亦可证其处必为黄、赤道相交之点,故郁车宫当即白羊宫。昔郭沫若力倡中土十二次系由巴比伦十二宫东传演化而来之说,其力作《释支干》中曾对比巴比伦十二宫之阿卡德语名称、苏美尔语名称及中土对应宿名之形、音、义,发现颇多相合。由于印度天学中十二宫公认系源于巴比伦,今上引

〔〕

俱摩罗之说中“郁车”宫名又与白羊宫之阿卡德语名称\”及苏美尔语名称“E.KUE”29发音极为相近,故《旧唐书》之上引记载,或可为郭沫若之说添一有利旁证也。 (三) 瞿昙氏(Gautama)

瞿昙氏在“天竺三家”中最为显赫,史籍中有关记载亦远较前两家为多。但对于该家族

成员之间的行辈关系,前人仅有推测之辞,至1977年于陕西长安县发现瞿昙馔墓志30,始得完全理清。兹按年辈先后考述如次。

瞿昙馔墓志中追溯之最早一代为瞿昙逸,称其“高道不仕”。墓志又云瞿昙氏“世为京兆人”,可知其居长安已久,未必自瞿昙逸方始。

逸生子罗。自罗起,瞿昙氏连续四代在唐朝皇家天学机构中担任要职,形成颇为引人注目之状况。瞿昙罗曾作两种历法,《新唐书》载其事云:

(李淳风)作《甲子元历》以献,诏太史起麟德二年(A.D.665)颁用,谓之《麟德历》。……当时以为密,与太史令瞿昙罗所上《经纬历》参行。

神功二年(A.D.698)……改元圣历,命瞿昙罗作《光宅历》,将用之。三年,罢作《光

?31?

宅历》,复行夏时,终开元十六年。

〔〕

《光宅历》在两《唐书》中皆有著录32,后佚。方豪、薮内清、叶德禄等人皆推测其为印

〔〕

度历法,但都未给出任何理由。33其实史籍中对《光宅历》内容的直接记载虽迄今未见,但笔者发现一段间接记载,当可有助于推测《光宅历》之内容,亦见《旧唐书》:

天后时,瞿昙罗造《光宅历》;中宗时,南宫说造《景龙历》,皆旧法之所弃者,复取用

?34?

之,徒云革易,宁造深微?寻亦不行。

此谓《光宅历》所标举之改革处,不过将已废弃之旧法重加取用而已,这不啻说该历与先前传统历法并无不同。而该历若为印度历法,则必应有全新面目。故《光宅历》恐仍为中国传统模式之历法。瞿昙家族虽出天竺,但华化既深,瞿昙罗又久任太史令,他熟悉中国传统历法毫不奇怪。不能因其为天竺人(况且血统也多半不纯了——其家世居长安,极可能娶中国女子),即推测其所作必为天竺历法。观瞿昙悉达《开元占经》一书毫无异族色彩,即可知矣。《经纬历》之情形,大约亦当与《光宅历》相仿。

罗生子悉达,是为此家族中名声最大之人。他在历史留下的两项主要业绩是编译《九执历》及编辑《开元占经》。关于前者,《新唐书》载其事云:

?35?

《九执历》者,出于西域。开元六年(A.D.718)诏太史监瞿昙悉达译之。

按唐人“西域”一词,涵义远较今人习用之法为广,五天竺之地都包括在内,此由玄奘将其印度纪行名为《大唐西域记》可证。《九执历》为印度历法,将于后文论之,此处仅明其为悉达重要业绩之一即可。《开元占经》亦悉达奉肋而作,由书中载有《九执历》之文,又称“见行《麟德历》”,可知其成书当在译《九执历》之后,行用《麟德历》终止之前,即A.D.718--728之间。

《开元占经》于历代史志书目中仅一见于《新唐书》,称“《大唐开元占经》一百一十卷,

〔36〕

瞿昙悉达集”,此后即无记载,书亦不传。至明末因一偶然机缘方被重新发现。书首载程明哲于万历丁巳(1617A.D.)记此事云:

至唐瞿昙悉达奉勒以成《占经》一百二十卷,……然历来禁秘,不第宋、元,即我明巨公皆未之见,今南北灵台亦无藏本。吾弟好读乾象,又喜佞佛,以布施装金而得此书于古佛

?37?

腹中,可谓双济其美。但不知藏之何代何人,而今一旦泄露……

程氏所述为现今所见交待历书来历之惟一记载,按理似难贸然轻信;然考察书中内容,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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