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自19世纪中叶起,铁路革命引发陆权复兴的风潮,海权的黄金时代去而不返,新时代的强者是坐拥大片陆地且能充分开发的国家。这一点无疑对英国非常不利,而对美国非常有利。假如世界上只有英美两个国家,此时显然就是美国取代英国的最佳时机。可惜,这世界上的国家多的是,在这一轮的地缘变局中,获利丰厚的不仅一个美国,还有德国、俄罗斯、中国。日本虽然是一个岛国,却看透了时代风潮的转移,不断深化其大陆政策,目的就是成为一个海陆双元国家,一旦实现,日本也将成为新时代的超强。
英国车熄火,美国自然无法再搭车。这就意味着之前美国赖以发展、壮大的基本战略环境随之动摇、消失。如果这个时候美国不能取而代之,而是任凭新兴霸主宰制欧亚大陆,结果必然是新霸主立足欧亚大陆,形成排外性帝国,彻底孤立美国。正如布热津斯基指出的那样:“对美国来说,欧亚大陆是最重要的地缘政治目标。欧亚大国和欧亚民族主导世界事务达五百年之久,其间它们为了争夺地区主导权而相互争斗并力争成为全球性大国……因此,美国如何‘管理’欧亚大陆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欧亚大陆是全球面积最大的大陆和地缘政治中轴。主宰欧亚大陆的国家将能控制世界最先进和经济最发达的三个地区中的两个。看一下地图就会知道,控制了欧亚大陆就几乎自然而然地控制了非洲,并使西半球和大洋洲在地缘政治上成为这个世界中心大陆的周边地带。欧亚大陆拥有世界人口的约75%。它的企业和地下矿藏在全世界物质财富中占有大部份额。欧亚大陆的国民生产总值占世界总额的约60%。世界已知能源资源的四分之三左右也在欧亚大陆。”他又说:“欧亚大陆集中了世界上大多数在政治上非常自信和富有活力的国家……所有可能在政治和(或)经济上对美国的首要地位提出挑战的国家,也都是欧亚国家。欧亚国家的力量加在一起远远超过美国。”
布热津斯基写下这些话的时间,是美国独霸天下的后冷战时代,如果退回到二战前,只能说更是如此。很显然,失去欧亚大陆参与权的美国,即便能保住美洲一隅霸权,也不过是一个被孤立于欧亚大陆之外的地区小霸,时刻要仰全球大霸之鼻息而存。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将如紧箍咒,如紧身衣,日日时时束缚住美国。而且,
这个包围圈既非C形,也非E形,更非J形、L形,而是个密不透风的O形。一旦大霸收网,豺狗蜂起,只怕美国是连小霸地位都无法维持,乃至欲求一“光荣孤立”亦不可得。自18世纪的“欧洲病夫”土耳其、19世纪的“东亚病夫”大清王朝之后,又冒出个20世纪的“美洲病夫”美利坚,也未可知!
这个时候,美国就必须做出选择,是辅佐英帝国,还是坐视英帝国崩解,还是积极参与推翻英国霸权,抑或——让英帝国禅让。
辅佐大英帝国的实质是帮助这个霸权续命,从而延长美国的搭车时间。其得在于,可以继续在熟悉的车道上低风险、低成本扩张;其失则在于,治标不治本,美国早晚还是要面对一个没有大英帝国的世界。假如续命的结果是,等大英帝国寿终正寝时,美国能自动接班,取而代之,当然皆大欢喜。如果不能,就不能不三思后行了。
试想,如果英帝国是汉献帝,美国当个曹操,当然是稳赚不赔。但是,大英帝国实在是看不出一点汉献帝的迹象,反而有些中兴的苗头。无论是劳合·乔治、哈利法克斯,还是张伯伦、丘吉尔,都不好对付。反过来,假如美国甘心做姜子牙、诸葛亮,大英帝国也乐于做周武王乃至刘阿斗。可是,如果美国暗藏野心,大英帝国一定是比越王勾践更绝情。此时辅佐就是送死,利用就是反被利用,轻则鸟尽弓藏,重则兔死狗烹。在很多美国人看来,一战就是一个最“惨痛”的教训。美国怀着“拉斐特,我们来了”的报恩心情去给英法帮拳,结果却沦为地主老财的打手,维护一个腐朽不堪、不合时宜的旧世界。故而,一战后美国的“孤立主义”者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新世界“善良单纯”的同胞们,警惕“阴险狡诈”的欧洲人,尤其要警惕那个阴险狡诈的英帝国,倒也不能全部用排外主义、反英情绪阴魂不散来盖棺定论。
至于第二和第三方案,虽有消极、积极的区别,结果却完全一样。实质是不做曹操做袁绍,墙倒众人推,顺势夺天下。但是,美国的地理位置太特殊。它过于远离欧亚大陆,好处在于可以远离战争,隔岸观火。不利则在于,想趁火打劫时就会发现鞭长莫及。真正具备做袁绍条件的国家是苏联:其控制着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一如当年袁本初的控四州之地,居高驭下;与德国、日本、中国的关系又一度都打
得火热,互不侵犯条约棍扫一大片,一如当年袁绍联络刘表牵制袁术、扶植奸雄曹操给公孙瓒捣蛋,还能随时收容枭雄刘备;又和各大强国墙连篱接,与全球最富庶的资源地带一衣带水,一旦中原有变,随时可以渡河而南。到时候,苏联铁骑连云、投鞭断流,美国却望洋兴叹、鞭长莫及,两相对比,美国的庙堂君相、江湖贤达,又如何能再安于隔岸观火!
加之日本、德国卯足了劲要做张角、董卓,或问鼎称雄,急于取而代之,或入室操戈,意在偷梁换柱。当此之时,大英帝国内外交困,虽有张伯伦之圆而神,丘吉尔之方以智,尤不免焦头烂额、捉襟见肘。美国如果再参与推墙,结果只能是加速自我孤立,终至自掘坟墓。到时候,大英帝国活不了,美国也活不长。所以,美国为了自身的利益,既要帮助英国,又要暗中防范英国。此时的美国实在是不进则退,不霸则亡。但是,进,暗礁密布;霸,又关山重重。历史留给美国的可选方案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也是难度最高的一个——让大英帝国禅让。
其难,恰在于这是成本最低、受益最大的一种霸权转移模式。所以,霸权竞赛的参与者们无不梦寐以求。试想那一帮洋袁绍、洋董卓、洋张角,个个志不在小、各怀绝技,美国牛仔何德何能,可以坐享其成?
不能坐享其成,就要谋而得之。越是难以做到的事情,越能激起竞争者的欲望。君不见,“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当年,美国人看过二孙(孙子、孙膑)兵法的几乎为零,但美国高层却早已自通经络,悟透了其中的道理,悄无声息中炼成了技压群雄的神功,搞起了宰制全球的大战略。
斗智
面对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新一轮世界大战,美国政府首先排除的是“彻底中立,绝不参战”的选择,因为这样做无异于战略自杀。其实,即便是美国官方把和平叫得最欢的时期,备战的工作都没有停止。但美国政府又排除了“积极参战,绝不中立”的
选择,因为这样做只能是自己当遭挤的柠檬、先烂的椽子,而让别人去做刺虎的卞庄、得利的渔翁。
于是,“有限中立,待机参战”就成了最佳选择。之所以要“有限”,是为了打擦边球,在不参战的情况下也能左右战局,在强弱转换中不断帮助弱者,以免出现中原一统的局面。“待机”则是争做最后一个加入战团的大国,等待对自己最有利的参战时机,一步步地强化英国对自身的依赖,最终迫使这个昔日的老师依附于学生,接受霸权禅让的事实。
但是,美国高层很快就发现,列强俱乐部中练成“神功”的国家绝非美国一个。除去深陷中国战场的日本、身不由己的法国,希特勒力争对敌人逐个击破,墨索里尼要争当大战的决胜砝码,张伯伦要祸水东引,斯大林要权操在我,个个不同凡响。希特勒、墨索里尼定力不够、理性不足,未能坚持既定方针,相继跳入泥潭。英、苏、美三国则成为最有希望胜出的大国,三国领导人心知肚明,谁能最后一个参战,谁就保持了最大的战略自由,获得了结盟的最大主动;谁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力量投送到最关键的地点,谁就扣住了敌军的命门,握住了最终胜利的枢纽。
于是,三强争当在后之黄雀的连环太极推手,就成了整部二战史,乃至大航海时代以来的世界霸权争夺史中,最隐秘、最高深,也最惊心动魄的大战略级短兵相接、贴身肉搏。
“九一八”事变后,美国当即意识到,这是对九国公约(编注:全称为《九国关于中国事件应适用各原则及政策之条约》)的公然践踏,是对华盛顿体系的釜底抽薪。但是,美国虽惊不乱,没有轻易跳出,因为那样只能让英、苏坐享渔利。故而,美国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其对日政策的重点却在于借重国联这个集体安全组织,让英国去扛大梁。不要忘了,美国虽然是国联的发起者,最终却成了唯一可以加入却没有加入国联的大国,其中不无保持选择自由以推卸责任的成分。在对日问题上,大英帝国当然不会让美国当枪使,所以英国代表在国联耍尽滑头,左一个原则的谴责,右一句道义的支持,绝不和日本先陷入事实的冲突、实质的对抗。英美一耍滑头,苏联的日子就不好过。前面说了,其优势在于位置独特,雄踞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
但这也是其最大的缺点。城门失火,池鱼总是先遭殃,何况其东西国门外各蹲着一个纵火犯。当此之下,斯大林被迫和反共的蒋介石和解,因为他太需要一个抗日的中国帮他缓解两线作战的压力。但是,苏联同样惊而不乱,无论蒋介石如何呼吁中苏缔结攻守同盟性质的互助条约,斯大林守定底线,坚持只签互不侵犯条约,绝不向中国承担任何直接军事义务。间接地说,也就是决不先于英美动手。
待到“七七事变”后,英美对中日问题的立场如变魔术般出现了互换。张伯伦一改“九一八”时英国的消极立场,向罗斯福连发三次呼吁,大唱高调,希望美国能和英国一起介入中日冲突,维持国际道义。这三次呼吁,如长江三叠浪,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浪都激起国际舆论的热烈反应,让南京政府的外交官心动不已。可是,美国高层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楚,张伯伦发出这一呼吁的同时,在欧洲不断绥靖希特勒,在远东经营新加坡要塞,显然是在挖两个大坑,一个给苏联,一个给美国。给苏联的是希特勒东进,给美国的是日本南下。其邀请美国联合干涉,正是推卸责任的第一步,目的在激化日美冲突,英国自己却以新加坡为枢轴,随时可以闭关自守,坐观美日太平洋海战。这与张伯伦在欧洲借重法国,以马其诺防线为铁壁,坐观苏德欧洲陆战如出一辙。斯大林不会入瓮,以罗斯福之老谋深算同样不会就范。当初,大英帝国打马虎眼的一套“原则的谴责”“道义的支持”,转眼成了罗斯福的护身符和口头禅。可怜蒋介石1938年2月给行政院长孔祥熙的指示中竟天真地认为:“现在外交情势:英国老谋深算,说之匪易;俄亦自有国策,求援无效。惟美为重视舆论之民主国家,较易引起侠义之感,且罗斯福总统确有解决远东整个问题之怀抱。”事实上,这三个国家,哪个不是“老谋深算”?哪个不是“自有国策”?侠义之感,何其迂也!
惊变
在此后的数年内,英国一面对德国绥靖,希望能促成德苏冲突,一面又力顶法国抗德,做最坏打算。苏联在亚洲一面支持中国抗日,一面又和日本就外蒙古、“满洲国”问题不断讨价还价,在欧洲一面高呼建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一面和德国大搞秘密外交。美国则对欧洲事务高挂不介入的牌子,同时在亚洲事务上一面力顶中国抗日,一面又和日本大做军火交易,赚足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