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称霸全球,并非因为其征服了心脏地带,而是因为控制了冲突地带。
斯皮克曼站在这两个巨人的肩头,站在美国的视角,画出了一幅全新的世界地图。在斯皮克曼的眼中,欧亚大陆由两个部分组成:心脏地带和边缘地带,后者由欧洲海岸地区、阿拉伯-中东沙漠地区、亚洲季风区组成,是决定霸权归属的关键,其实就是菲格莱破碎环带的欧亚大陆部分。欧亚大陆之外是“离岸大陆”,其组成部分是三个相互孤立的广阔空间:撒哈拉沙漠之南的非洲大陆、澳大利亚、美洲。
心脏地带的价值在于,相对于“离岸大陆”,这个地区的国家非常便于参加边缘地带的角逐。蒙古帝国、俄罗斯帝国都属于崛起在心脏地带的大国。心脏地带易守难攻,但同样是这个地理特点,使得心脏地带向外扩张时也困难重重。这种封闭性虽利于生存,却不利于发展。这就是为什么彼得大帝汲汲于谋求出海口,其实就是征服边缘地带。一旦心脏地带大国征服了边缘地带,就可以确立世界霸权。反之则不能。而边缘地带本身的大国如果征服了心脏地带,孤立了“离岸大陆”,同样可以称雄世界。印度帝国、中华帝国、拿破仑帝国、希特勒帝国、日本帝国都是边缘地带的大国。换言之,从拿破仑战争到两次世界大战,最难对付的国家始终存在于边缘地带之中。
美国作为一个远离欧亚大陆的离岸性大国,很难像心脏地带大国那样直接征服边缘地带,却因此得以远离具体冲突。故而,美国不应拘泥于一时的敌友关系,而要随时判断力量对比的变化,灵活调整自己的外交政策。当前的最大敌人虽然是德意日,但苏联的威胁不容小觑。可是,某一天,随着边缘地带的复兴,尤其是中、印两个人口大国的崛起,美国仍需要心脏地带国家帮助其再度夹击边缘地带霸权。在这里,斯皮克曼几乎已经是在讲后冷战时代的战略东移。
但是,让斯皮克曼忧心忡忡的是,“孤立主义”历史上给美国带来的利益太大,从而狭隘了美国的国际视野。斯皮克曼忍不住高呼:“全球化的战争需要全球化的军事地理,全球化的国际政治也需要全球化的政治地理。”美国要破除陈见,用新视角看世界,当仁不让地握住世界领导权,扮演转动世界的“离岸平衡手”。美国无须过度深入欧亚大陆,但也不能再走“孤立主义”的老路,而是要谋求战略性的前沿据点,
随时介入欧亚大陆事务,灵活对待心脏地带国家和边缘地带国家,以巧妙的外交和坚实的地缘支点来弥补空间的缺陷,撬动全球政治。
1943年,斯皮克曼英年早逝。他一年前的高论,宛如当年王勃意外死亡前在滕王阁的技惊四座,也仿佛就是为了说出这些话,他才来到这个世界。
斯皮克曼意外去世,阴差阳错又恰到好处地挽救了另一位思想巨人的学术生涯。这个人就是国际政治学科的创始人、德裔美籍学者摩根索。与爱因斯坦一样,摩根索也是一位因为躲避纳粹迫害而加入美国国籍的德国犹太人。如果说,爱因斯坦因为物质的原子弹而名扬四海,摩根索则因为替美国制造了智力原子弹而影响至今。
摩根索在1937年移民美国。当时的国际学术界,根本没有学科化的国际政治学,只有大而无当的国际关系学。美国也不例外。而国际关系学最大的问题就是圈画得太大,大到已经无法有效区别江湖骗子和专业医师的程度。要解决这个问题,让国际关系研究能够在大国竞争中学有所用,就必须进行减法研究,找到不能再减的核心,然后立足这个核心,对国际关系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摩根索射出了临门一脚,先是将国际关系研究变成国际政治研究,再进而实现国际政治研究的理论化、学科化。
很多人搞了一辈子理论研究,却从未搞明白何谓理论。其实,理论就像菜刀,一定要在烹饪的过程中才会发现它的用处,如果变成为理论而理论的玄学,一定是百无一用。理论又像地图,没有哪张地图和现实一模一样,但正因为这种抽象性,才可以帮助现实中的人迅速判明方向。反之,如果没有地图,就只能依靠经验和实践。一言以蔽之,理论的作用在于“确定事实并通过推理赋予它们意义”。国际政治理论的价值,就是要为现实中人提供穿越国际关系密林的路标和地图。国际政治学科的创立,则是为这种理论研究和理论运用提供制度化保障。正是因为有了犀利的理论武器,摩根索才能洞察机微,在原子弹革命后大声疾呼:在国际政治领域,普世价值并不存在,危害最大的就是披着普世价值外衣的新民族主义。这种国家向来善于操控国际舆论,在别国组织“第五纵队”,里应外合,或攻城略地,或攻心略民。原子弹削弱、限制了军事帝国主义,却助长了经济帝国主义和文化帝国主义。故而,
未来的大国竞争,更多是以冷战而非热战、间接对抗而非直接冲突的方式展开。
这颗精神原子弹的威力,被历史证明丝毫不弱于物质原子弹。国际政治学破门出教、自立门户的一个直接结果,就是使得美国拥有强大的国际政治理论,可以在信息有限、对抗激烈、形势复杂的情况下,趋利避害,迅速形成胜于敌手的国家政策。其间接结果则是极大地加持了美国的战略研究,帮助战略学加速脱离传统军事学和军事战略的束缚,成为一个独立学科。纵观古今,战略家或是生出来的,或是打出来的,很少有教出来、学出来的,但美国打破了这个传统。当今全球战略家90%在美国,美国战略家中绝大多数都是教育出来的。这是最值得国人警觉、惊叹、学习的要点!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二战胜负未分的时刻就已经开始破茧成蝶。
今天回头看去,无论是意外早逝的斯皮克曼,还是绝处逢生的摩根索,他们的思想在美国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被李普曼(新闻人,外交策论家)、尼布尔(神学家、现实主义神学创始人)、乔治·凯南(外交官,遏制政策之父)、杜鲁门(总统,冷战的开启者)……乃至艾森豪威尔、尼克松、基辛格、布热津斯基、亨廷顿、米尔斯海默、卡根、米德、入江昭、希拉里、奥巴马……全面继承,不断实践。江湖庙堂,相激相荡,薪尽火传,霸才代出,一路形成了当下的这个单极世界。
顺带多说一句,基辛格也是德裔犹太移民,布热津斯基是波兰裔移民,卡根是希腊裔移民,入江昭是日裔移民,如果再加上爱因斯坦等移民科学家、安迪·格罗夫等移民企业家,我们就会发现,美国在二战中还赢得了另一场重大胜利:让全球最优秀的头脑百川汇海,为己所用。在这场围绕全球智力资源的竞争中,希特勒的种族清洗政策无疑帮了美国的大忙。但帮忙的是否只有一个希特勒?为什么很少有人选择去苏联、西班牙、巴西……这里显然同样隐藏着值得我们深刻反思的问题。
这就是大国竞争。有隆中三分,有未雨绸缪,有萧规曹随,有借箸代筹。正是有了这种思想的领先和行动的群策群力,美国才能在雅尔塔会议后,迅速进行战略再调整,于短短数月内,形成全新的对苏外交和全球战略部署。杜鲁门才敢主动挑起冷战,让苏联不断陷入被动之中。
从柏林危机到朝鲜战争,从古巴导弹危机到阿富汗战争,表面上看是苏联咄咄逼人,实际上这些都是战术层面的小攻,在大的战略层面,美国早就把苏联的手脚紧紧绑住。一旦美国用攻心战术再搞乱苏联的心脑,冷战就不免戏剧性结束了。柏林墙虽高,却挡不住滚滚前行的战略巨轮。溯本追源,其布局、其设网,可以说是早在二战胜负尚且晦暗不明的1942年,就已经开始着手进行了。
余音
顺着前述历史线索,重新审视美国在二战期间的战略举措,不难发现,美国在举国动员、万里远征的前后,既角力又斗智,与列强相继进行了四轮战略竞争:第一轮是应对英国霸权衰落的竞争,第二轮是争取大战胜利的竞争,第三轮是对战后格局提前进行战略规划的竞争,第四轮是落实战后规划的竞争。
每一轮竞争都是在高水准的敌我友三方之间展开,激烈异常,美国不仅能将现阶段的斗争应对裕如,还能未雨绸缪,做好下一阶段的斗争准备。这种环环相扣、制敌机先的国家战略运作,极其有力地确保了美国的称雄全球。若问美国何以能做到这一点,原因固然很多,但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战略思维之普及,战略人才之众多,决策程序之相对完善。唯其如此,关键时刻,美国的政学军商各界才不仅不会互相掣肘,反而常常互施援手、一呼百应,最终形成强大的战略设计能力、战略执行能力和战略纠错能力。试想,如果美国也像苏联、德国、意大利那样,处处要靠罗斯福一个人的伟大英明正确来力抗群雄,纵有骨鲠如马歇尔者,也难得其用,更难期望各行各业都能卧虎藏龙。又或者,如果美国也像日本那样,制度设计盘根错节,中枢政令不振,军部飞扬跋扈,则就算美国铁甲成行、铁鸟蔽空,最多只是横暴一时。又或者,如果美国也像英、法那样,军事建设与国家相脱节,用昨天的战争方式去支持今天的大国崛起,同样难成大器。
由此可知,美国在二战中的胜利,首先是大战略的胜利。食髓知味,美国学界才会在创设国际政治学后,又创设了学科化、制度化、理论化的战略学。美国政府才会鼓励发展以兰德公司为代表的战略型智库,建立以国家安全委员会为象征的新
战略决策机制。
为什么一直以来,很多普通美国人的世界地理知识一塌糊涂,美国却能扬国威于五洲列国,玩转世界政治?实则是因为某一小部分站在关键位置上的美国人,太深刻地理解了世界地理和国际政治!须知,大国战略既不是砍人头,也不是数人头,自我杜撰神话、传说,过度简化事实,只能自我欺骗、自缚手脚。如果我们的学者到今天还说不清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的异同,说不清战略与大战略的异同,有政府与无政府的异同,学术与宣传的异同,整日化神奇为腐朽,变有用为无用,我们就很难说中国学术界做好了支持中华复兴的准备,很难期待那些学究腐儒去说清楚中国本位与国际责任的关系,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关系。正所谓志不避难,事不求易,不遇盘根错节,焉别利器。这是我们今日回顾二战列强战略博弈的最大感怀,也应该成为中国学派和中国智库后来居上的新起点!
原载于《世界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