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波谲云诡、风云莫测之际,不乏或茫然不知所措,或顿足大骂帝国主义狡猾之人。一些窝囊废,更忍不住想通过绝圣弃智、自废武功来实现天下太平。只可惜,聪明人不会变蠢,蠢人却会因此变得更蠢;强国不会变弱,弱国却会更弱。苍天为证,事实昭然,因大英帝国衰落而引发的全球霸主争夺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参与者“三十六计”“七十二变”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唯有智足以自保、力足以却敌,才能避免鲸斗殃虾。越是力不足以却敌的弱者,越要提高智力,擦亮双眼。西班牙、瑞士、土耳其,因中立而使国家出现新格局;卢森堡、荷兰、比利时,因求中立不得而黯然神伤。虽然成败不同,但求中立之初衷是一样的。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些国家意识到自己赌本有限,赌局风险太高,赌友水平太强,逃局尚且不暇,焉敢轻言入局!但美、英、苏三强赌本既厚,赌技又高,自不免以天下为刍狗,拉上希特勒当三缺一,聚九州之铁,搓一局国际麻将。
但是,世间万事皆有超出初衷的副作用。三强桌下角力,互出老千,无形中竟成了相互羁绊的僵局。本在场外的意大利、日本耐不住寂寞,顺势狠挖大英帝国的墙角。一个从非洲挖到西班牙,一个从柳条沟挖到卢沟桥。希特勒后来居上,充分利用三强解套前的机遇期,从德奥合并到慕尼黑会议,得寸进尺,连得金矿,更一步步把日本、意大利都组织到自己的掘金团队之中。
窟窿越挖越大,整个牌桌都有倾覆的危险。桌子一倒,先砸到的肯定是英苏的脚。美国离桌最远,不免有些坐看云起云落的自在。而英苏之间,又以苏联被砸脚的风险最高。所以,苏联第一个大喊建立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甚至不惜与头号殖民帝国和解,目的就是先扶稳牌桌。可是,饶是算路深远如斯大林,做梦也没想到,英法会因为波兰问题而与德国打成一团,让桌子完全朝自己的脚上倒去。
英法因波兰危机而对德摊牌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英国被迫第一个跳将出来,承担德国的冲力。对英国而言,实在是有其内政舆情上迫不得已的苦衷。本来,既然奥地利、捷克都已牺牲,波兰走廊问题更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让希特勒东进,
苏德就不会对撞,前面的牺牲也都白费了。可是,希特勒在慕尼黑会议后的自食其言,彻底激怒了英国大众,形成了支持波兰的强大舆论声浪。深谙现实主义国际战略的英帝国,到头来竟不能跳出内部舆情的羁绊,被迫将张伯伦的战略半途而废。这是苏美都未料到的一个突发性大事件。苏联立即发挥其地理特性,变劣势为优势,抓住这个百年难逢的良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与德国迅速形成事实上的结盟,共同瓜分了波兰,并戏剧性地改变了第三帝国的扩张方向。而希特勒1940年在西线的传奇般大捷,更是令全球震惊。一时间,大英帝国摇摇欲坠,美国立感鞭长莫及,其地理位置的最大优势竟成最大劣势。只有苏联进退裕如,攻防两便,既可以与德意日联手瓜分大英帝国,也可以等英德决战的关键时刻给希特勒背后一击。无论苏联走哪一条路,都绝非美国的福音。甚至不排除这样一种情况,英德激战的同时,美日也陷入战争,苏联居中待变,伺机左右开弓,或可相继打残德日两国,顺势把大英帝国降级为地区小霸,从而稳稳握住全球霸权的枢纽。
当斯大林热情款待松冈洋右的那一刻,事实上已经是在推日本南下,而日本南下绝不可能只对英国开战。这个时候,美国忽然惊觉,自己面临空前险恶的战争威胁和越来越少的战略选项。随着时间的推移,内部动员的深化,美国手中的好牌确实会越来越多,但很有可能,不等美国出牌,牌局就已经结束了。在一场“跑得快”的游戏中,牌好而多不如精而少。在这魔术般剧变不断的国际形势前,美国不得不进行艰难的战略调整,以谋应对之策。
备战
苏德同盟带给美国的最大风险,就是美国或将面对孤军作战的局面。从预作最坏打算的角度,美国必须以空前未有的力度加快重整军备的步伐。
受出身和家族环境的影响,罗斯福对海军可谓情有独钟。而美国海军也着实了得。虽然一般观点认为,美国海军是一支思想落伍的军队,要遭受珍珠港偷袭后,才痛定思痛,进行转型。可是,近数十年来披露的新史料却说明,美国海军在战法、装备、教育革新上,早已超越了英国海军,与日本海军各有千秋。美国制造业也铆
足了劲要借海军扩充走出萧条。因而,就算没有珍珠港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海军一样会把联合舰队打得一败涂地。
相比之下,美国陆军的境况就糟糕得多。
1939年9月1日凌晨,当德国的百万大军跨过德波边境之际,也就是马歇尔出任美国陆军参谋长之时。这个时候的美国陆军,居然只有17.5万人,“规模还不如保加利亚,还因为步枪供应不足,很多单位只能用木棍进行新兵训练”。(杰克·乌德瑞克,《马歇尔的领导统御经验》)
更糟糕的是,美国不仅武备不足,使用武备的方法也严重落伍。
波兰与法国的沦陷,雄辩地证明了一个事实:骡马编组的步炮兵主义已经江河日下,未来的陆战是内燃机革命驱动下的机械化立体战争。当时的美国陆军,军官团普遍暮气沉沉,本宁堡步校和李文渥斯堡指挥参谋学院的教材和课程安排高度落伍。在整改进度缓慢的情况下,马歇尔当机立断,宣布相关院校停课,另在西部沙漠组建训练中心,破格提拔巴顿等非主流军官,努力摸索机械化陆军的建设道路。(麦克格雷,《击碎方阵》)显然,马歇尔宁肯自己的军官保持白板一样的原始创造力,也不允许他们去接受那些不合时宜的负教育。
而巴顿等人不负所望。当巴顿开始组建装甲兵时,迫切需要一架小型飞机,以尝试新型指挥方法。这正是隆美尔等德国名将先行一步,已经使用的指挥方式。但美国陆军的思维还没有完全跟上改革的步伐,巴顿一时无法获得飞机。于是,巴顿自掏腰包,以私济公,买了1架小飞机参与新军组训。(法拉格,《巴顿传》)
与此同时,美军对德国军事信息的搜集也在不遗余力地进行。1939年,德意日结成钢铁同盟后,中德关系破裂,蒋纬国离开德军,借道仍处于中立地位的美国返华。他虽然在德军中只是一个普通尉官,美国的改革派人士仍如获至宝。对于这个活标本,他们是想方设法地获取乃至榨取各种信息。这种折节下士、近乎狂热的学习精神,是美军的一个重要传统。后人误以为美军的胜利主要靠物质优势,是最大
的错误。
至于那些素餐尸位的无能之士,只能应付和平年代的“伪娘”军人,马歇尔毫不顾惜。仅1941年的夏秋两季,他就罢免了31位上校、117位中校、31位少校、16位上尉。据马歇尔自己估算,他在二战前一共逼走了600名不称职的军官。有媒体嘲讽这个清洗运动,是在“赶走陆军所有的知识分子”,但马歇尔自己坚持认为这是在“消灭动脉硬化”。(托马斯·E.里克斯,《大国与将军》)
陆军自身的改革已经是困难重重,军政关系的张弛,更平添了马歇尔工作的难度。
相对于组建大陆军,罗斯福更倾向于大海军和大空军。在罗斯福看来,只有一支超级海军才能有效对付日本。而新技术的发展,使得超级空中力量,尤其是战略轰炸力量,成为克制强敌的撒手锏。
很显然,这是一种过于夸大单一技术手段的军事童话,当年却颇有市场。加之当时美国并没有独立空军,所以,扩建陆军航空兵不仅不会影响陆军的地位和军费,反而会加强。1938年11月14日下午,罗斯福为了应对慕尼黑事件,在白宫召集高层会议,决定为美国陆军采购1万架作战飞机。其初衷本以为陆军会举双手赞同。要知道,当时美国陆军一共只有160架战斗机和50架轰炸机。可是,马歇尔却并不领情,冷静地对此表示反对,认为军事力量建设有其内在理数,不宜搞孤军深入的大跃进。(托马斯·E.里克斯,《大国与将军》)
此后,围绕陆军扩建问题,马歇尔与罗斯福又数起纠纷。值得美国后人庆幸的是,马歇尔、魏德曼等陆军精英最终说服了罗斯福:大国较量离不开强大陆军。无论美国最终是孤军奋战、保卫本土,还是万里远征、横扫欧亚,都必须大力扩建陆战单位。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马歇尔这样的骨鲠之臣,魏德曼、巴顿这样的专才猛士,美国才在关键时刻避免了战略资源的错置,为日后的万里远征奠定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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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剑当然重要,但美国最终是孤军奋战还是万里远征,不是军事问题,而是外交问题。
外交环境越来越恶劣,罗斯福却从来没有对外交绝望。1940年1月,罗斯福对副国务卿萨姆纳·威尔斯说:“以行动改变世界格局的机会,似乎是千分之一。”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罗斯福仍决定由观众席走上舞台,也给希特勒、斯大林变一次外交魔术。其智其勇,可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当法荷比卢相继沦陷,丹麦、挪威土崩瓦解之际,以马歇尔为首的军事事务专家们,认定英国时日无多,在美国自身也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军援英国只能是肉包子打狗,间接支援希特勒,还会使美国的军改延宕,实在是得不偿失。
可是,这一次,罗斯福没有从谏如流,更没有折节下士,而是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坚决军援英国,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力度援助。
罗斯福对丘吉尔主政下的英国抱有充分信心,更深知,面对气势汹汹的苏德同盟,有英国在,美国只需克服跨越海峡的问题;没有英国,美国就要面对跨越大西洋远征的超级难题了。在外交上,要离间苏德同盟,同样需要一个坚决抵抗的英国,这样才能绷紧苏德关系,争得翻盘的机会,更何况英国从此越来越依赖美国,越来越仰仗美国,这就为霸权的不流血禅让奠定了基础。
更绝的是,尽管有政治上的重大收益,罗斯福也没有把军援搞成慈善。大英帝国的贵金属、海外基地、科技成果,美国是来者不拒,或买、或抵、或交换,援英行动竟成为一个高风险却高收益的生意。罗斯福抓大放小、两面通吃,旁观的马歇尔心惊肉跳、自叹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