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由于英国的抵抗,再度戏剧性改变了希特勒的打击次序和扩张方向。苏德战争的爆发,极大增强了英美的战略主动权,但仍未彻底解除笼罩世界的红色警报。这个时候,如果苏联被干掉,美英仍只是徘徊在欧亚大陆外围的游魂。只不过全球霸主由苏联变成了更可怕的第三帝国。随着时间的推移,主宰了心脏地带的轴心阵营早晚会清算英国,孤立美国。在这种环境中,即便美国做到了最后一个参战,也无法抵消战略全局的不利。更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参战,就已经败了个一塌糊涂。
故而,此时大力度援助苏联,和当初援助英国是异曲同工。可是,马歇尔等军事事务专家又表示反对,认为苏联很有可能看不到1942年的春天,帮苏联就是间接帮德国。陆军部长史汀生甚至对罗斯福说,“他本人、马歇尔和战争计划处一致认为,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德国便会打败苏联”。美国与其援苏,不如未雨绸缪地强化大西洋防御。总而言之一句话,要把肉包子留着自己吃,而不是送给狗去打狼。一帮反共反苏的教条主义者也跟着鼓噪不已,大谈让苏德狗咬狗,却没想到,德苏火并,决定的是全球命运,岂容美国再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于是,罗斯福再度乾纲独断,再度力排众议,坚持援助苏联,其力度不逊于援助英国。
事实证明,丘吉尔不是运输大队长,斯大林同样不是。一个月过去了,苏联还在;三个月过去了,苏联依然在!德军固然连战克捷,苏军的抵抗同样越来越强。
但是,如果失去了马歇尔的执行力,罗斯福的战略构想很难落到实处。马歇尔的优点,既在决策前的骨鲠,更在于决策后的任劳任怨、有板有眼。正是马歇尔的努力,满足了罗斯福的援英援苏,同时又将美国自身的军事力量不断提升。到二战结束时,当年那支连步枪都配不齐的军队,“兵力数目达八百三十余万人,后勤体系可延伸至六万英里(注:约9.66万公里)之遥,其军备则包括12.9万架轰炸机、4000艘舰艇、250万辆吉普车、1200万支步枪和2颗原子弹”。(杰克·乌德瑞克,《马歇尔的领导统御经验》)
这一对骡(罗)马,真可谓天作之合:发展军事力量,整军经武,“骡”不如马。但制定国家战略,借力打力,马不如“骡”。骡马结合,就是一加一大于二,就是给思想装上双腿,给双腿插上翅膀。
更奇绝的是,随着大国冲突的激化,列强间的技术竞争也日趋白热化,武器很快就会过时。就算美国不援助英苏,这些“肉包子”也会很快过了保质期,难以食用。以美国战前投产的M3斯图亚特坦克而论,本来是希望它扮演主力战车的角色,但到诺曼底登陆时,已经连侦察战车都不能胜任。美国边清库存边赚钱,用自己的旧货和别人的鲜血换取美国的安全,用别人的血肉筑自己的长城。罗斯福的对英、对苏援助,虽然事后多被寻常看待,放在当年,却实在是1940、1941年国际棋局中最闪光的“鬼手”。
波折
欧洲棋局翻盘,亚太棋局随之受到冲击。
有一段时间,美国已经准备牺牲中国来安抚日本,以形成美英日海洋性联盟对抗德苏意陆地联盟的格局。可是,苏德战争的爆发消除了这种可能。现在,有英苏两面夹住德国,美国在太平洋的战略主动权立即提升。罗斯福当然还可以继续与日本保持弹性关系,但那也只是为了先放倒希特勒,罗斯福的国务卿赫尔却连这个策略也不准备用。美国对日的态度越来越严厉,外交上不断强化对日包围,力促ABCD(美英中荷)包围圈的合围收网;军事上不断强化夏威夷的海军力量,罗斯福甚至向斯大林承诺,如果日本敢北上,美国立即出动海军直捣日本本土;经济制裁不断加码,日本从海外获得废金属、机床、石油的大门相继关闭。
这一连串组合拳打完,从伦敦到重庆,从合法政府到流亡组织,国际喝彩声不绝于耳。罗斯福不免有些飘飘然,真的开始重拾威尔逊的传统,构想起美国主导下的世界大同来。但是,在险恶的国际棋局中,面子赚足的时候往往就是里子受损的开始。归根结底,国际竞争攸关兴衰存亡,不能有一时之松懈。
丘吉尔、斯大林何许人也?战略金箍棒在手,可大如擎天柱,可小作绣花针,即便是只能插针的缝隙,二人也敢戳出个大窟窿。何况美国此时对日本一逼再逼,
搅动了整个亚太地区的风云,绝非小缝隙的问题。
当时的美国,已经明确了先欧后亚的战略方针。既然如此,欧洲一松,未必接着就要在亚洲一紧。毕竟美国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在欧洲第一的大方针下,无论欧洲松紧,亚洲都不宜过紧。否则只能是客观上替英、苏、中当枪使,浪费美国的资源,延误欧洲战场的胜利。
给中国当枪使倒也罢了,毕竟中国参战极早,牺牲最惨,力量又非常有限,早不知给美、英、苏当了多少年的枪使,更不知几度濒临亡国灭种的最后关头,几度陷入孤军苦战的苦撑待变。现在偶然打两下美国枪,道义上完全站得住脚,现实中也不会威胁美国的利益。但是,英、苏两国就不同了。
丘吉尔全力支持、鼓动、祈祷美国对日强硬,自己却口惠而实不至,照样是随时准备放弃马六甲海峡以东的地盘,坐观美日厮杀,更对中国防范多于友好,利用多于支持。斯大林则一副高深莫测的沉默,对远东问题尽量搁置不问,实则心中窃喜。因为美国如能安抚住日本,等欧洲战局结束,回头想怎么收拾日本就能怎么收拾;如能推日本北上,最有利于美国;如美日先开战,则美国必须两线作战,苏联却可以只对一个德国作战,因为苏日之间还有一个所谓的互不侵犯条约。后来,苏联果然坚守对日中立,将德国问题和日本问题分开处理。故而,苏联一面接受美国援助,一面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对日作战的准备,甚至还严厉反对美国利用苏联领土运输援华物资,更坚决不向美国提供轰炸日本的航空基地。
可是,在这个微妙的关头,罗斯福、马歇尔都犯了一个错误,过高估计了德国的战斗力,又过低估计了日本的战斗力。因为高估德国,美国生怕苏联撑不住,一门心思替苏联解压,又如何敢再推日本北上?反之,在对日本的战斗力判断上,美国政军两方都过于乐观,认为日本在太平洋上掀不起大浪。顺带说一句,这也是大英帝国军政界的主流看法。所以,他们才会认为新加坡要塞可以把日军挡在马六甲海峡之外。
事实却是,日本从珍珠港打到缅甸,气吞万里如虎,不仅美国损失惨重,英国
也跟着损失惨重。希特勒从中小获,斯大林却趁机大取。
美国在意识到日本的难以对付后,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整其远东战略。英国已经玩火自焚了一把,更不敢再惹日本。所以,此后英国的远东战略以避战自保为主。美国无法避战,只好寄希望中国能搭把手。无奈中国底子太薄,苏联又拒绝借道援华,英国同样不希望看到一个现代版的中华帝国,中国自强缓慢,等不及的美国终于将希望转向苏联。这样一来,斯大林便重新握住了美苏交涉的主动权。
这一段二战史,表面上是同盟国血战轴心国,其实,在大战略层面,更精彩的却是外交魔术师的力拼“离岸平衡手”。
此后的数年间,苏联用对日作战问题吊足了华盛顿的胃口。而华盛顿继战前过于低估日本军力的错误后,又犯了过于高估日本军力的新错误。日本的玉碎精神和特攻战术,进一步强化了这个错误,让美国越来越急于获得苏联的助力,以节约美国人的鲜血。
今天回头看去,美国人也是人,不是神,在战争迷雾之中,时而低估,时而高估,正是人性的真实表现。后人并不需要为此大呼小叫,而应该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当年的美国必须两害相权取其轻,战争本身包含着巨大的偶然因素,美国就算有了更准确的情报,也未必敢拿德国战胜苏联这个结局来冒一时之险。斯大林作为超级战略高手,吃准了这一点,充分利用美国对日本的误判,努力挽回损失。雅尔塔会议就是这种努力的顶峰。
但顶峰也就是终点。很快,斯大林就发现,美国这个国家,有种惊人的战略纠错能力,以及更加惊人的战略设计、落实能力。国际大势再度急转!
称雄
1942年秋季,苏德在伏尔加河畔尸山血海,美日在瓜岛苦苦相持,大西洋航线
在“狼群”的围攻下几度欲绝,隆美尔在阿拉曼数扣开罗之门,中国战场也陷入前所未有的重压之下。这个时候,如何争得军事胜利,几乎成了每个大战参与者的头号难题。即便作为最后一个参战国,即便拥有强大的生产力,美国军政当局也不得不细数手中的每一粒米,反复修订军事计划,以求克服空间距离的阻碍,克敌制胜。
但就在这个秋天,耶鲁大学的一位荷兰裔美籍教授斯皮克曼,已经开始思考战后的全球形势及美国的对策!
斯皮克曼坚信,轴心阵营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更深知美国此前经历了过久的“孤立主义”时代,领导全球绝对是个新手。所以,他立足世界大战,又跳出了世界大战,站在巨人的肩头,以前所未有的美国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被称为地球的水球。
为他充当基座的巨人有两个,一个是麦金德,一个是菲格莱,都是英国地理学家。
1904年1月25日,麦金德宣称自己发现了世界的地理枢纽。这个枢纽地带位于欧亚大陆的腹地,被北冰洋和欧亚大陆的边缘地区环绕。这是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是一片海上人望而却步的地区。历史上,这里曾经产生过震撼世界的蒙古帝国,在麦金德的时代,则雄踞着虎视全球的沙俄帝国。
麦金德敏锐地把握住铁路带来的地缘剧变,从海上人的视角审视世界。他把欧亚大陆称为世界岛,心脏地带是控制世界岛的枢纽。因而,他的格言是:“谁统治了东欧便控制了心脏地带;谁统治了心脏地带便控制了世界岛;谁统治了世界岛便控制了世界。”麦金德将心脏地带大国视为头号威胁。可是,两次世界大战的事实恰恰是英俄两度联手!很显然,他的理论中存在着漏洞。补上这个漏洞的是他的同胞菲格莱。
菲格莱第一次揭示了破碎地带的重要:从地中海两岸经中亚、印度到中国、日本,再到北美的巨大环带上,聚集了世界上最富庶的资源和最伟大的文明。历史上的战争和冲突,也主要在这个环带上进行。因而,他又将破碎地带称为冲突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