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與三哥正好由此經過。二哥知道此事後罵說:「兩人不知幹甚麼的,連幾隻鴨子也沒辦法照顧好。」其實,我們兩個並沒有閒過。從早上一下牀,就開始工作,要照顧小雞,要煮飯,要挖地瓜,要修補漏雨的屋頂,要替母雞做生蛋的窩,還要用火烤烤那些掉進泥沼的小雞。一天做這麼多的工作,還被二哥誤會,真把五哥氣得七竅冒煙。但他還是忍氣吞聲,不敢多說一句話。最後在二哥與三哥的協助下,才把那些鴨子抓回來,那晚,回到寮中,已經太晚了。所以也沒有煮飯,只好到前面的田裏挖數塊地瓜來吃,暫時的讓肚子忘卻了飢餓。
五哥病倒了
翌日,雨仍然下著,公雞照舊啼著,可是五哥不能起牀了,昨夜,他的體溫真是燒得燙人,口中喃喃地唸著,直到雞啼,他才靜下來。
早上,我不能不特別早起。起牀後,先將雞舍門打開,然後開始燒開水。因為土爐被雨水灑濕了一大半,起火費了老半天。五哥想爬起來幫忙,可是只走了兩步路,就跌倒了。我喊了兩聲,還未見回答,才知道事情的嚴重。爬過去一看,他暈過去了。怎麼辦?在這荒郊野外,到底要到何處去求救呢?回去嗎?路途那麼遠,天又下著雨,路上泥濘滿地,等我爬回去時,不是太晚了嗎?想哭!但淚水又被恐懼封住了。我抱著五哥大喊大叫,但他仍然動也不動,好像有意要拋下我而去的樣子,我搖幌著他,好久好久,他才微弱地哼了一聲。醒來了!醒來了!與我相依為命的五哥醒來了。
從未生過病的五哥,這次可慘了,頹唐、憔悴,有時還嘔吐。看到他如此痛苦,這般狼狽,再想到未來生活問題時,我流淚了,唏噓的聲音,吵醒了五哥。他微弱地說:「弟弟!這點小事,何必悲傷呢!」我泣得更厲害了,他安慰我說:「別傷心,這小小的病痛,沒有甚麼關係。快擦乾眼淚吧!」
次日中午我站在屋簷外。天氣放晴了,大地面目一新。農夫荷鋤銜煙,在田埂上走著;水圳上,小孩多了,他們帶著鉛桶、酒瓶沿路專心的在灌蟋蟀。白鵝在草原上振翅追逐著,羊兒也低頭啃著青草。雨後,太陽終於戰勝了陰霾,姍姍地露出雲端。然而,五哥的病,何時才能康復呢?沒有糧食,沒有菜羹,要叫五哥吃甚麼呢?突然聽到五哥的叫聲,我趕快爬進去,原來他又吐了,待我將地下掃完後,他叫我到田間去採些可解熱的八卦黃,我毫不遲疑地爬出草寮到田野間去找尋。
禍不單行
找過幾處,終於在一堆稻草堆的旁邊找到了數棵八卦黃。因為我忘了帶刀子去,所以只好用手挖,當我挖了不久,發現根旁有一個小洞,首先我以為是老鼠洞,所以一點也不在意,拼命地往下挖,突然,手上一陣劇痛,馬上抽回來,一條蛇也跟著追出來。我大喊大叫,正在工作的農人都圍攏來。一位少年朋友,立即把那條大蛇鋤死,用鐮刀剖開牠的腹部,取下膽囊,替我敷上。後來跑過來一位少女,她驚恐的問:「怎麼樣!怎麼樣!要緊嗎?」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鄰居阿玉姊。她拉著我的手,同情的說:「腫起來了,我背你回去吧!」未等我應話,她就蹲下來,將我背上。同時還吩咐她的同伴,將我所要的藥草割了許多棵,然後幫我拿到寮裏。當她背我回到寮裏,五哥還躺在牀上呻吟,她見到此種情形,很是同情。所以自動的幫我們汲水、煮飯、煎藥。還要幫忙作菜時,東找西找都找不到一樣菜。後來才問我:「你們的菜放在那裏呢?」「在牀下的罐子裏。」她把罐子抬出來,打開蓋子,用手扇著鼻子,裏面的蚊子一直飛上來。她搖晃著罐裏的鹽水,隱約浮著兩三塊醃蘿蔔頭,紅著眼眶問:「就是這些嗎?」我點點頭,她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當一切都忙過以後,她一直要背我回家去。但我離不開那些雞、鴨、鵝,更不忍心拋下生病的五哥不管。是故她懷著極為「悱側」的心情離去了。
次日早晨,三哥趕來草廬。那時我的手臂奇大,浮腫得幾乎比大腿還粗。幸好及時拿解
毒的蛇藥來,才使浮腫慢慢地消下去。
養鴨人家
轉瞬間,又過了二個月。是十月的天氣吧?秋高氣爽、麥浪翻風。早上五哥準備到圳南撿柴,所以告訴我說:「今天要涉水過龍溝,你不要去,在家好好照顧雞鴨吧!」當他背著籃子,往南面走後不久,我就開始了我的工作。做完,坐在寮子的陰影下納涼。當我眺望直北的水溝時,我怔住了。遙遠的樹林前,有一群大人,扛著一間尚未加糞土與茅草的竹房子,正沿著排水溝前來。最後在約距離五百公尺處,停了下來。於是那些人在那裏圍籬笆、蓋屋頂、刷牆壁。不久,又聽到有一大群小鴨子的叫聲。聽五哥說:「他們是來養鴨的。」正高興以後不再孤獨,不再寂寞時,五哥警告我:「有人說,他是個好喝酒,脾氣很壞的惡棍,你以後少跟他們來往。」真使人失望,好人不來,卻來個壞人。不好的鄰居,不如沒有。所以我對那家,沒有甚麼好印象,甚至常以埋怨、敵視的眼光盯著那屋子。
有一天,當我吃過午飯,坐在鳳凰木下乘涼時,突然發現一位趕著一群小鴨的小女孩,年紀和我差不多,可能不會超過十歲。穿著一條紅色的短褲,拿著一根比她高三倍的竹子,留著兩條長辮子,大大的眼睛,雞蛋形的臉兒,真是個討人喜愛的女孩。當她走近我的時候,兩隻眼睛動也不動的盯著我的腳看。我忍不住的說:「看甚麼!」這時她才不好意思的看看她的鴨子。我問:「查某囝(小女孩)妳住在那裏呢!」她指著那新搬來的房子說:「住在那裏!」原來她就是酒鬼的女兒。當她問我是否住在這裏時,我想起五哥的話,騙她說:「不是」,然後爬回草寮去了。
可愛的貓咪
當我爬進屋子時,轟隆一聲,由放菜的壁上衝出一條黑影來,把我嚇得半死,原來是那隻小貓咪。牠大概想偷吃魚吧?其實牠太傻了,我們都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菜吃了,那裏有魚放在那裏呢?
想想那隻貓的命運也著實太乖張了。一生下來就見不到母親,只和一隻虎皮花的兄弟,相依為命地交蜷在甘蔗園裏發抖,當我發現牠們時,我叫五哥來看。他說:「別理牠們。」「不!牠們快凍死了。」「不會的,走吧!我們自身都難保了,那有東西餵牠們?」「不!五哥我們一定要收養牠們。」經我一再的要求,五哥才莫可奈何的將牠們抱進籃子裏。
帶回家後,經過我們細心的照料,慢慢的長大了。本來兩隻都是很逗人喜愛的,經常看到牠們在屋簷下賽跑,玩掃帚。有時還會和小雞們開玩笑,跑到牠們跟前扮鬼臉。等大雞生氣了,才拔腿溜走。可是那隻虎皮花的小貓,越來越懶惰了,常常躺在爐裏睡大覺,每當五哥硬把牠從爐裏拉出來時,總被五哥咒:「懶惰貓,死老鼠,睡灶空(爐中)粘邊(馬上)死。」過了一段日子,牠果真死了。因為臺灣有句諺語是:「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所以五哥也就把牠吊在樹上。
對牠的死,我並不惋惜。因為既然懶惰,不努力,只貪享受,死了倒清靜些。而對那隻勤勞、美麗的黑貓更加愛護了。牠常豎著耳朵,偵探老鼠的動靜,一聽到老鼠的腳步聲,就追過去,晚上,牠都喜歡睡在我身旁。冬天能和貓同睡,可以說是一大享受,因為牠就像一臺暖氣機,尤其在我們那件破棉被,已失去保溫作用時,有牠簡直就像有個火爐。所以牠可說是我寂寞時的良伴,冬天的暖氣機。
養鴨女
我八歲的時候,三哥結婚了。五哥不肯錯過這個好機會,所以早就回家去了,田間只留下了我一人,吃過午飯,拿著老伯送的蠟筆、圖畫紙,到鳳凰木下,看著遠方的那間鴨寮畫了起來,那隻貓像瞭解我的寂寞似的,也依偎在我的身邊。
正畫得出神,那小女孩又出現了。「你說不是住在這裏,那麼為甚麼這麼久了,還不回家呢?」我笑笑說:「妳是大耳朵(容易受騙)被我騙了。」她說:「你是放羊的孩子,有一天你會吃虧的。」她對我旁邊的小貓很感興趣的問。「那隻貓怎麼叫呢?」「牠『喵喵喵!』這樣叫。」「不!我是說牠有名字嗎?」「有的,牠叫阿花!」「別欺侮人好不好!」「甚麼欺侮你,妳也叫阿花嗎?」她點點頭。雖然我們只講幾句話,但是很快就熟悉起來了。她走近我的身旁,看了看說:「你在畫甚麼?」「畫妳的家。」「美麗極了。誰教你畫畫呢?你怎麼有蠟筆和紙張呢?」我有一點不高興的說:「是妳祖公(曾祖父)給我的。」她說:「別胡扯吧!我的祖公早就到蘇州賣鴨蛋了。」我呆了,我又想起二姊所說的話:「祖父去蘇州賣鴨蛋了。」她祖公也去,那他們會不會為了搶生意而吵起來呢?要是吵起架來,祖父一定會打不過的,那她不是我的仇人了嗎?越想越氣,因此我說:「妳回去!我不要讓妳在這裏!」她莫名其妙的問:「你怎麼啦?」「沒甚麼,不讓妳在這裏就是了。」
我們在那裏沉默了好久,後來她討好的說:「以後我拿魚頭來給你們的貓吃……好嗎?」想到魚頭,我眼睛一亮:「真的嗎?」「真的,因為我們養鴨的天天都有許多魚。」談話間,我突然看到她們的鴨子在偷吃稻,所以提醒她:「你們的鴨群爬上岸偷吃了。」她立刻舉起竹子揮了幾下,並噓了數聲才把鴨子趕到溝裏去。
「我替妳畫像好嗎?」「我不知道怎麼坐?」「沒關係,只要妳靜靜地坐在鳳凰木下就可以了。」「鴨子如果偷偷吃呢?」「我會告訴妳!」於是她去坐在樹根上,身子略微倚在樹幹,我開始畫了。我畫下她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畫下她塌塌的鼻子,小小的嘴。畫下她淡淡的眉毛,鵝蛋形的臉兒。然後順著兩腮,畫下脖子,身體。突然她問:「能不能停一下呢?我要小便了。」「嘿!不行不行!等一下!馬上好,現在畫到腰部了。」她愁著臉說:「甚麼時候才可以畫好呢?真的要尿出來了。」「再忍一會兒,否則前面畫的將白費了。」她用手摸摸肚子,再摸摸髮,很不耐煩的看著樹葉。「好了!」她像出籠的鳥,立即奔過來:「嘿!真了不起!好好喔!好好喔!」「真的嗎?大概是妳誇獎的吧!」「曖呀……我的領子呢?」「塞進脖子裏去了,不信妳摸摸看。」「嘿!」她拍我一下肩說:「怎麼不早告訴我呢?」「為了自然呀!」頓了一下,我說:「妳不是說尿很急嗎?」她「啊!」了一聲,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她邊笑邊跑進甘蔗園。我轉身一看。糟了!一群鴨子正伸著頸子忙著偷吃稻穗。我舉起竹竿,學她噓了好多聲,但即使噓掉了大門牙,牠們還是照吃不誤。她一面整理衣服,一面跑出來。同時北面也來了一位中年人。他濃密的眉毛,高而鈎的鼻梁,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眸子,使人看了生畏。他氣呼呼的罵著:「他媽的,妳幹甚麼去的,幹妳……你幹什麼去的。」走近她,拍拍!狠狠地揍她兩個耳光。她不敢哭只瞪著鴨子。過後,他朝著我瞪過來,我嚇得渾身發抖,真怕他衝過來揍我。還好,他只有瞪瞪。臨走前站在對岸,指著我說:「阿拜(跛腳)!我警告你!下次如果再跟我女兒玩,使她忘了做事,我就把你推進溝底去吃水。」可憐的她,邊擦眼淚邊趕著鴨子,向北面遠去了。
得意忘形
昨晚,因為五哥沒來。所以我獨自度過一個淒涼,孤獨,恐懼的一夜。清晨,公雞啼了。我下了牀。將小雞放出去。然後爬進鴨舍撿鴨蛋,一個一個堆在籃裏,小心翼翼地搬進屋子。東邊已露出一片魚肚白。我開始做早飯。邊削甘薯邊往故鄉那邊望。在歸家的那條小徑上,如果出現了個黑影,就一直盼望是五哥的到來。
時間就在我的等待中過去。黃昏已經來臨了,林邊開始有青煙裊裊上升。美麗的樹,漂亮的屋瓦,還有那翱翔的鴿子,多可愛的故鄉啊!此時,家人一定在大吃大喝昨天剩下的飯菜吧?五哥可能把我忘了,否則怎麼還不來?想到此,一縷哀愁湧上心頭,不覺鼻子酸酸的。正在此時,小徑上忽有一團黑影緩緩而來。我跳了起來,那不就是五哥嗎?對的,他提著一個草籠。我揉揉含著淚水的眼眶,恨不得馬上飛奔過去。五哥老遠就問:「你哭了沒有?」
「沒有。」「那好,男孩子是不應該隨便哭的。」「我們家熱鬧嗎?」「太熱鬧了。外祖父、大舅、二舅、四舅,還有姑媽,幾乎所有的親戚都來了。」他一面說,一面打開籠子。一看太好了,裏面放滿了雞肉,豬肉,魷魚……我太高興了。不用煮飯了,所以立刻把正在燃燒的木柴抽出來,往地上一扔,便爬進寮裏去。不管滿手的灰塵,拿起雞腿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炒米粉連吞三碗,的確太好吃了,自從離家後,已經快兩年了,從來就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食物,怎不令我樂得跳過來跳過去?五哥說:「親戚們都在向媽媽打聽:『聽說你生了一個怪腳的孩子,他到那裏去了呢?』。」我塞滿一嘴魚丸搶著問:「媽媽怎麼回答的呢?」「她說你已經成了隱士,家都不要了,所以連三哥結婚你也不回去。」聽起來真夠淒楚的:「我怎麼不想回家呢?你是曉得的,每晚作夢,不是都拼命地喊著:爸爸媽媽嗎?」正談話間,我覺得外面有點不對,怎麼有霹靂拍啦的聲響呢?因此我爬了出去。一看:「不得了!不得了!失火了!失火了!……。」五哥聽到我的吶喊,抱著那件破棉被闖出來,丟進水溝裏。正在目瞪口呆時,他將濕漉漉的棉被蓋在火舌上。我在排水溝裏汲了一桶水,正要忍著腳上的疼痛,提過去時,五哥閃電似的將我的水桶接過去。留下一個大鉛桶,我立即俯身去溝裏汲水。正要提起來時,因為水太重,心又急,一不小心,身子被水桶拉下去了。翻了個大筋斗,落在水溝中。幸好溝不深,否則一命定然嗚呼哀哉。後來我也沒有再上岸,乾脆「站在」溝裏汲水給哥哥。他一來一往,也不知跑了多少趟,火勢才漸漸小下去,突然我聽到有人站在我的後面吹口哨。回頭一看,原來是位醉醺醺的酒鬼,也就是五哥所說的惡棍,他站在那裏袖手旁觀。天下真有這種見苦不救的人,即使我們無法做到「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地步,至於我們對那些亟須幫助的人,也應伸出援手才對,想不到這醉漢竟然視若無睹。經過我倆艱苦的搶救後,好不容易才把這場大火撲滅。牆壁被燒掉了一個大窟窿,棉被全是泥巴,那些「大菜」都成了炭團與爛泥餅。望著「殘破」的家,不覺悲從中來。那夜,兄弟倆只好坐在露天的廣場興嘆。閉上眼,我想到了一句話「樂極生悲」。五哥趁機勸誡我「得意不能忘形」。
河中魚
自從失火那天起,我們便忙著補牆壁,打掃屋裏的泥巴,忙著尋找失散的雞鴨,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務,所以好久沒有看見阿花。直到那一天,我剛餵過雞鴨,坐在溝畔的牆上時,她趕著那群鴨子,欣然而來。我問:「魚頭拿來了沒有?」她歉疚的說:「對不起!這次忘了,下次吧!」她探頭看看我們的房子,看看火燒的情形。我一想到那見苦不救,袖手旁觀的惡棍就氣。「妳的爸爸好兇好壞哦!」「別亂講,被他聽到了,會把你的脖子扭斷。」「我才不怕咧!他打我,我就叫我爸爸打他。」她突然問我:「你有幾個爸爸呢?」「哈哈,妳簡直在開玩笑嘛,爸爸幾個還用問嗎?難道妳有兩個爸爸?」她點點頭。我笑了,她紅著臉。因此我不敢再笑下去,同情的說:「他時常打妳嗎?」她搖搖頭。「妳媽媽待妳好嗎?」她默默不答,好像流淚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常打她?是死了?她與我並肩坐在用二根竹子拼成的小竹橋上,水像鏡子一樣,把我的怪腳映出來。她忽然指著河裏說:「你看!多麼美麗的魚兒啊!」我說:「我捉來送妳好嗎?」「不能下去!你腳這樣,會沉下去的。」我最不喜歡聽到這種話了。一聽到人家說我不能做,我硬要試試看。於是,我「噗通」一聲跳了下去。完了,果真沉下去了。我掙扎著,她在岸上喊著:「救人呀!救人呀!」巧得很,正好被一位農夫聽到了。立即跳進河中,將我抱起來。
「謝謝妳!假若不是妳。我一定跟祖父一樣賣鴨蛋去了(死了)。」「不!假若不是我,你才不會跳入河裏吃水呢!」
撿鴨蛋
有一個清涼的早晨,阿花突然在屋後叫我。五哥問:「妳叫他做甚麼?」「約他去撿野果。」
五哥說:「他早上還未撿鴨蛋呢!」「我來幫他撿好了。」於是,她到廚房去拿出一把灰鈎(用來鈎灰)來,我草草地把飯吃完,便爬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當她把灰鈎從穀倉底抽出時,一條臭腥母也跟了出來。我飛奔過去,把她手上的灰鈎接過來。她趕快躲在我的背後,蛇舌吐得長長的。我盡平生之力劈下去,灰鈎碰壞了,再劈下去時,剛好打在晾衣服的竹竿上,鈎柄斷成兩截。在千鈞一髮之際,五哥聞聲跑出來,拾起竹竿往蛇身一擊,只見那敏捷的尾巴,立刻繞在竹竿上,我用那半截亂打一場。她說:「打中才(臍),亂亂(紛紛)來。」也就是說打到蛇的肚臍,蛇是越來越多。她向五哥說:「謝謝你!要是沒有你來救我,我早被咬傷了。」「那裏的話。我該向妳道歉才對,妳若不是為弟弟做事,也不必受這場驚嚇。」
水中偷生
田間寂寞、孤單,有一位友伴可說是不容易的,她又如此的活潑、可愛,因此我們經常在一塊兒玩:一同數著星星,一同畫著太陽的鬍子,一同採野果,一同玩草花、塑泥人。在岸上追逐,在水中抓泥鰍,抓小魚,在田中捉迷藏。白天一起讀書、畫畫。晚上一起吹笛子。這些事,她的爸爸大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又要破口大罵:「跛腳!你假如敢再跟我女兒一起玩,我就把你推入溝底去吃水。」
然而,他的女兒卻不聽他的。每次趁他不注意,就溜到我們家來。這一天她又帶魚頭來了,小貓一見到她,就貼在她的身邊打轉。「豐喜!我們到橋上玩玩好嗎?」坐在橋上,她說:「我的眼皮一直跳,昨晚又聽到烏鴉叫,要是我有甚麼壞消息,你會哭嗎?」「不!五哥說:『男子漢有血無淚。』」「你要當偉人嗎?」「當然要!我不但要當偉人,還要當最偉大的偉人哩!」她笑了。
我們談得正起勁峙,突然有一隻巨手從我的後腦推過來,只聽得一聲驚喊,我便不知一切了。
醒來時,五哥坐在牀上哭泣,當他喊我的名字時,我想回答,但不知怎的卻回答不出來。頭昏腦脹,眼皮十分沉重,睜開來,又合了下去。
他告訴我:「是那個窮兇極惡的壞蛋,把你推進溝中的。」我嚇了一跳,原來是這樣的。「這次幸好我趕上,否則死在溝裏誰曉得呢?」他眼淚黃豆般地滴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淚水。我咒罵著:可惡的壞蛋,毫無人性的畜牲,定會受天譴的。
過新年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秋收冬藏,我不再是八歲的孩子了。許多光陰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我得到了些甚麼呢?與雞鴨為伍,那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呢?忽然我感到自己的存在,一位殘腳的人,將來要怎麼辦呢?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為甚麼那天會那麼想呢?或許這就叫做懂事,叫做成熟吧?
除夕那天,五哥回家去,我「站」在門口望著炊煙裊裊的故鄉,想著:現在家家戶戶都開始貼春聯了吧?大家一大塊一大塊的吃著年糕了吧?那群等著要壓歲錢的兒童,圍在老人身邊團團轉了吧?今夜是今年最後的一夜,家家戶戶一定是興高采烈,大夥圍在廳堂上敘述別後情趣,暢饗醇酒臘味吧?然而有誰想得到,在田間,在那遼闊的山野裏,有個缺了雙腿的孩子,正渡著孤獨,寂寞,貧困的零仃生活呢?
大年初一,要是在家必定是大玩鞭炮,歡天喜地地向各人拜年的。然而在田野,連最勤勞的農夫也休息了。只有那些「不解人煙事」的鷺鷥、水鳥、雲雀仍然到田間來覓食。望著故鄉,羨慕著身體健康的五哥,要跑就能跑,要跳就能跳,想回家馬上就可回家,不會受到拘束,也不會受到侮辱。不像自己只能爬,只能像野獸低著頭爬。除了艱辛困苦外,還要受別人的揶揄、追逐。
正在沉思時,忽有一大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向這邊走來。他們從老遠的地方就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