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女性学者，施碧娃(Gayatri Spivak)对于女性自身的困境显得份外关 注。她认为，如果生活于下层民间是没有历史又不能发声的话，作为其中的女性就更被多重边缘，彷彿哑口无言。【28】在香港这个曾被殖民的城市里，由于女性能够接受教育，经济独立，表面上男女平等，但其实仍然暗潮汹涌，满怀根深蒂固的陈腐观念，使女性被纠结得重重枷锁，无法得到真正自由。
诚然，杨千嬅自重自爱，宁愿担当别人眼中的恶女亦要争取权益。可是，她却仍然无法摆脱作为现代女性的桎梏。在一个杂誌访问中，女校出身的杨千嬅坦言胸怀女性主义，欣赏各国的铁娘子，却担心自己「嫁唔出」。反映在杨千嬅的歌词世界里，对于作为现代女性的困境，以及对婚姻的憧憬，亦有所着墨
要够得体高贵自信，要有口齿气质面容，然而勤力用功，原来换到不关我事的世界认同我已不足一百磅重。我会紧抱烈女的梦。想对着你邀功，却未能共你通。
谁还嫌我羞家？假如高分叫你害怕，回头微时刹那，我们有过浪荡童话。但是万千风华，仍难换你的牵挂。要独个回家，轻抚那玩具河马。我怕辛苦工作受气 事业偏偏创出传奇。然而宁愿自悲，长留在家，边煮个饭，边欣赏选美。我会商管家政健美，随时可以弄出几味。不过没你一起，我为何浪费心机…… 就在幸福饮茶，然后伴你玩街霸。假日逛宜家不想努力做 奇芭……卖弄什么芳华，平庸其实不可怕。怕独个回家，饼乾要逐块 消化。
这首题为〈香港小姐〉的作品，正好道尽在香港社会里作为女性的桎梏。尽管知书识礼、得体大方、事业有成、出落标致、入得厨房……无懈可击得迹近亦舒笔下自重自爱的现代女性，却仍然无法摆脱爱情的羁绊，依旧抱拥着恋爱的童话。就因为不被爱，所以既自卑又羞家。甚至宁愿从未有甚么伟大事业、万千风华，只要过着普通简朴的生活跟大男孩玩玩电玩、于傢俬店兜兜转转、在酒家吃喝像样的幸福，但觉，平庸其实不可怕。
诚然，在现代社会里，表面上营造出男女平等的和谐气氛，可是，女性惟有先 肩负起传统的重担（例如相夫教子的责任仍然向女性身上倾斜），才再有资格去追求个人事业。即使个人成绩表上的每一栏都得到高分数，但恋爱的幸福甜蜜仍然只落在平庸女性的笑脸上。最可怕的是女性本身就不会纯为个人能干而感到满足，恋爱命运若稍有差池略有缺失（尤其面对婚姻），定觉遗憾一生，根本就谈不上完全的自由与满足。这种早已内化了的女性困境，在〈姊妹〉里亦可见一斑
我都有听你劝告，不要计数，他错了要故意扮成糊涂。 终于你守得到，怎么我和我的他忍不到…… 分半点福气给我，不准留低我一个。
明明是对方出错，但因为渴望婚嫁，却要故意扮成糊涂，彷彿婚姻就等于福气似的。无论是女性自身，抑或社会所加诸的压力，都叫女性在婚姻面前无法自如，延续女性的无助困境。据说，此词的填写乃为杨千嬅好姊妹结婚一事所赠的兴。这种对于婚姻的憧憬，也许正正是所有现代女性的终极梦想。可是，恋爱神话泰半没有发生，独剩下〈一个人的童话〉
演出一场一人的童话，不必一路一直等候他。 没恋爱出现不用生活吗，无缘骑上白马会自行归家
苦恋不一定是浪漫，不必欺骗人孤单不一定是寂寞，挂少一个人 花一生追逐动地惊天，真的太苦心。从没王子爱惜都要做人…… 还未算输别激愤。
词中人得不到童话般的爱情，亦明白现实世界苦无王子，因此应允自己要自行编写一个人的童话。可是，尽管列举值得自强的原因，却不过力图压抑得不到爱情的激愤。但这或许就是现代女性的必然困境，既然命运不曾眷顾，努力攫取高分，都总算是一种华丽的寂寞。
民间传奇从个人身份到家国寓喻
除了贴心的女性宣言外，杨千嬅的歌词中，对于香港的独有身份、处境竟亦有所涉足。虽然题旨并不明确，我的解读也难免流于穿凿附会，可是，好的作品不正正使人有所联想，能够产生多角度的思考，达到众声喧哗的效果吗？
你的名字．我的密码
〈E714342〉本来就是把对爱人的恋慕投射于对方的身份证号码上。当充满少女情怀的杨千嬅把这个身份证号码反覆吟唱的时候，就彷彿呼唤爱人的名字一样。然而，这首跳脱的情词却同时纪录了香港作为被殖民者这一不争的事实。
不知道中国大陆的户籍是怎样的一回事？但作为香港人，我们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证，而号码的排列就如「E714342」一样，由英文字跟数字所造成。即使在回归后的六年开始更换智能身份证，但旧有的身份证号码却依旧如形随影。殖民地早已撤出，却避无可避的遗留难以磨灭的痕迹。正如词中所言回忆即使衰退，仍留下密码毕生永誌。
赏味期限等待大时代降落
另一首作品〈新世纪福音战士〉正正写于千禧年以前，本来跟回归、殖民毫无关连，可是，尝试阅读词中对身份问题的铺展，亦可见改朝换代对于一个人（地方）所带来的影响
同伴的决裂；感情的断绝；希望的破灭，交叠地浮现片段。 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请让记忆，葬于公元前…… 华丽的殒落；哀艳的配乐；感动的闭幕；等待大时代降落。 不快乐，之后很快乐。撕掉昨天，再写新段落。
如创世纪，新的世纪，我没名字，没有天也没有地。将知道 一切事与物统统舍弃。重新的出生，呼吸世上洁净的氧气，贪恋面前幼稚的 惊喜。 若可以，别让我想起。当天我是谁，来让我松一口气。
对于香港人来说，回归也是一场华丽的殒落。当前港督在细雨纷飞、泪眼模糊的悲壮情景下撤离本城，也不可不算是一个感动的闭幕。可是，感情的断绝、仳离已既成事实，惟有寄望大时代新世纪的再次来临。于是回归后的香港也彷彿重生一般，但愿自己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可是，正如铁证如山的身份证号码，当天曾被殖民的身份还是无法轻易拭掉，暂时的一口气，到最后还是败给纠结的身份与回忆。不快乐之后，未必一定很快乐。
穷途没路时私奔更好于是，终日郁郁寥欢的香港便化身成日夜祈祷的少女，期待着天主的格外开恩，妄想可以跟（前度的？）爱人相恋下去，尽管车毁人亡亦在所不惜。当然，硬要把〈少女的祈祷〉复杂化，坚决裁定其中一定有政治寓意不免一厢情愿。可是，词人的确在言辞中掺杂许多比较敏感的字眼，例如「私奔」（为世不容的恋爱？）、「过渡」（不证自明）、「车毁」（当时因为政改的问题，一度流行车毁人亡的说法）、「信心（过渡期的信心问题）等等。
至于「好景」与「恐怖」此等描述，亦少见于大路情词之中，可见词人实在或多或少有意无意的引导听众作出不安份的联想。因此，如果认为无法自由决定爱不爱的少女是同样无法自决将来命运的香港，又如果以为神圣不可侵犯、不会答允少女要求的天主乃中国大陆，更如果相信在中途离弃了少女下了车的身边爱人是殖民者英国的话，也总算是有理由的自圆其说。
我爱主，同时亦爱一位爱人。祈求沿途未变心，请给我护荫。
到最后，歌词中的少女被爱人离弃了，现实中，香港也得不到任何的眷顾。在
回归后，香港的命运竟然落得比在殖民地时期的次属身份更堪虞，唯一的回忆就是永不落幕的烟花。
耗尽能量，继续放烟花……
自香港回归后，的确因为种种原因（回归、国庆、青马大桥之落成、农历新年……）烧过无数次金光灿烂的烟花。然而，繁华的烟花却掩埋不住城市衰退的苍凉。在〈放烟花〉中，词人罗列了许多正面颂赞的词汇，如「伟大」、「景仰」、「向上」、「壮丽」、「震撼」、「栋梁」、「偶像」等等，可是尽管星光熠熠永不散场，但烟花还是摆脱不了向下堕落的宿命。正如词中的辛辣反问大声喧哗就能感动吗？要是一个城市沦为「烟花之地」，也只配拥有今夜星光灿烂的刹那欢愉，没有明天。不要忘记，惟有深不见底的黑夜，才见烟花的璀灿。热闹过后的冷静，无声彷有声的变成刺痛的耳鸣，遗留下幻梦的泡影。
盛世边缘不减这故事动人
如果词人当时以为城市会永恒地纸醉金迷、商机勃勃而倾向关注身份认同问题，那么，在2003年林夕为杨千嬅写的〈民间传奇〉，不但呼应了当时的身份转变，更体现了回归后泡沫爆破、经济衰退的残酷现实。
告别皇后，背叛皇上，公主也要懂插秧。放下权杖，放下形像，三餐靠两 手 供养。
贫贱但却，苦中作乐，青衫再薄，小玉继续爱十郎。披风破 浪，穿街过巷，不需要婢仆在旁。
告别童话，再造神话，阴沟里种出国花。你住楼上，我住楼 下，灯火似故宫优雅。
来吧伴我，朝七晚十，朝花晚拾，三更半夜百万行。只想有 日，亲身证实，空手会创造异能。
这件布衣如何刻板，心头仍灿烂。吃苦如何淒惨，谁怕吃冷饭？ 骨气炼成花瓣，比霓虹灿烂，纵使贵族跌落民间，也甘心去埋名换姓。
朝七晚十，朝花晚拾，三更半夜百万行。吹走泡沫，潇洒快活，不需皇上去慰问。
朝七晚十，朝花晚拾，荒天赤地百万行。烟花放尽，千金散 尽，不减这故事动人。
「民间传奇」的歌名被英译成”Hong Kong Folklore”，就正正开宗明义指名道姓地说明歌词描画的是关于香港的故事。词一开首，词人便忙不迭的道出香港身处夹缝，在殖民者与殖民者之间的困境。学者周蕾(Rey Chow)认为，由于香港左右为难，既不能委身于英国的殖民主义（告别皇后），又无法认同中国大陆的大一统意识（背叛皇上），加上对自己的前途无法自决，只有在夹缝中找寻独有的第三空间，建构自我天地。【30】结果，在回归后，身份的后遗当然挥之不去，但更可怕的，是香港这个尝遍风光、霓虹灿烂的繁华乐土，竟然变成荒天赤地。
于是，尊贵的公主也要自力更生，学懂扎实的插秧播种，而告别泡沫般的浮光掠影。词人深信，只要刻苦切实、「朝七晚十」地劳动，终能苦尽甘来，舌尖开花。而词中「插秧」、「青衫」、「布衣」、「婢仆」、「故宫」、小玉十郎传奇等等的词汇与意象，都塑造了一个充满中国色彩的民间。可是，词人却重申「不需要皇上去慰问」，这跟周蕾所认为香港人无法全然投入中国大陆的母体
之中的讲法相符。都说，烟花会谢，笙歌会停，大声喧哗，却不一定会被感动。
离题万丈的后现代
除却如此严肃的家国政治寓喻以外，对于切身的后现代语境，杨千嬅的歌词亦有所关注。后现代对于后设叙事(meta-narrative)毫不信任，主张反对传统、去除中心、解除整体，注重拆解的过程，杨千嬅的歌词里亦有许多作品表现出这种后现代性。试看看充满断裂指符的〈离题万丈〉
心有心照，面有面色；心照之后，无面人色。如若彼此也讲出了心里面的 阴暗面，或能传电… 小有小说，大有大show。三国演义，没墙头草…… 万象更新，越变越无谓；万丈深渊，越错越前卫。 齐齐乱弹乱唱，不应有都有齐，离题……
万象更新，越变越呆滞；万丈深渊，越错越华丽。 齐齐背着正轨，兜个圈，反转主题。
发假誓。买加币。去风柜。吃薰蹄。养海葵。
后现代文艺的其中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割裂、零散，词中铺陈出一连串看来有关连却又同时无所指的意象，教听众拿捏不到歌曲的要旨。最后一段彷彿断句一样的句子就更加「无谓」，完全找不到思想的脉络，就像一个疯子吟沉呢喃似的，只有表面的意思，欠缺深层的指涉。到底发假誓跟买加币有何种关系？去风柜（台湾的卡拉OK？）又如何会吃薰蹄和养海葵？可是这种彷彿念口卦一样随意罗列词汇意象的断句，却体现了后现代背离正轨，反转主题的特色。詹明信就曾经说过后现代的特色正在于不能把断裂、独立的意符具完整意义的组织、连结起来。【31】这样彷彿精神分裂离题万丈的乱弹乱唱，正好表现了此一叛逆的精神「不理好坏，但求离谱」。
此外，后现代不相信中心、主体，因此，作者的主要性往往会被质疑。在众多的后设小说作品中，叙事者退出故事世界，进行有意识的抽离，彷彿谪仙一样居高临下，甚至转移叙事观点，把读者的视线拉到叙事者本身的故事上，突显故事的虚构性，让读者不会过份投入，有喘息反思的空间。好像歌曲〈乱唱的歌〉，词人继续发挥他戏谑文本的本色，认为
这张碟少了这阙歌，损失的相信不会很多。想讲的反正不太多，来听着我，听着我这乱唱的歌。不知意义为何，就当是作者懒惰……「作者」有意识的进入歌词之中，且笑指「作者」懒惰，否定歌曲的意义。此外，又承认「曲与词、编跟唱，拒绝陪你抱着飞堕」，暗示听众平日过份投入，创作人根本不曾如此落力卖
命。且多次于歌词中否定歌曲的意义，不住的提醒听众此乃乱唱的歌，正正体现了后现代戏谑的本色。文本缺乏终极意义，不过在玩弄语言游戏而已，因此，才会认为「任何一首歌，边笑边唱也差不多」。
此外，詹明信又认为身处后现代社会里，根本就没有「历史」可言，因为人们根本无能力去面对与处理历史，因此，人们只能通过浮面的「怀旧」去拥抱历史。【32】洛枫曾经这样为「怀旧」下过这样的注脚，认为「复古」不同于「怀旧」，前者只是「对旧有事物如古董、建筑或服饰的恋慕与喜好」【33】；怀旧则「包含对记忆、历史的回想与追寻」。【34】然而，怀旧或如洛枫所言，有「美化过去」的功能，而浑忘或净发了悲哀的片段；【35】或同时陷于周蕾提出的「原始情欲」(primitivepassions) 底困惑里，忽视了过去社会里的问题，致使我们无法洞察社会问题。【36】像前文曾提及的〈民间传奇〉，就是把过去旧社会里的意象堆砌出来，却无视当时的穷困与落后。又或者，如〈旧居〉的歌词，只是把历史陈迹展露出来，而缺乏对旧世界的批判
过去某日某天亲切的脸没法重遇见，某地某点精致庭园现已
变身屋村。再见却从来未见，已迁拆换了咖啡店。陌路人，怀念往昔纯真的 脚印。如旧情人，回味最香甜的初吻。
词中刻划了一种今非昔比的感觉，充满怀旧的窝心，可是，词中人彷彿只能把握一种拿不稳的情绪，而无非确切地把握实在的历史，旧物也只如同浮光掠影，彷彿是一种初恋的情结。也许，我们不能苛求词人深入地捕捉本来就过眼云烟的历史，但对于这些怀旧的词作，倒引证了洛枫或周蕾的观点，怀旧未必没有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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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题曲
以上对于杨千嬅歌词的阐述已经尽量省却流行情词的分析（也无论作品好坏）。我只是想说明，在一个流行歌手的作品中，就算沉迷于谈情说爱，也能够在其他作品中呈现多角度的不同面貌。如果不真正聆听流行曲而一味以讹传讹道听途说的话，这样片面的批评，到底都是没有意义的。当然，流行歌词绝对有其值得改进的地方，但如果一味落井石而并不曾真正参与其中的话，在不久将来，这个城市就会缺失了流行曲的发声。
黄伟文在一个访问里就曾经质疑词坛的不健康现象为何寥寥数人就可分饰六百多万角，道尽全香港人的心声？再者，由于mp3的发展，流行音乐的市场大幅度萎缩，唱片公司着眼于大中华的市场，广东歌词或有不再流行的一天……然而，如果一个城市失去了独立发声的能力，这个城市还真正的属于我们吗？在内忧外患夹迫下，但愿我们的城市，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三空间，依旧会流传着我们的主题曲。
出埃及记？
林夕曾经这样说
或者听流行曲真的只是一种发洩。于是少数坚持只听古典纯音乐的，便以持久耐听来嘲笑流行时代通俗歌。当然，在时间轴上，这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讽刺比较而已……幸而，在这个其实炎热得使人冒汗的晚上，吃力的走这条多车的路，忽然唱起「残梦」。那几句歌词，从前只当念口卦，现在丢久了，摆脱了惯性的印象，才慢慢咀嚼出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