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作敏老伴范氏原属静海县蔡公庄乡蔡公庄村人,只有一名长兄,名曰范希田,范希田计有三子,分别为长子范光会、次子范光剑、三子范光福。遗憾的是,禹作敏大舅哥范希田三年前已过世。为了解当年禹作敏的心路历程,本刊记者于8月20日下午专程登门采访范希田长子范光会。
与大邱庄以及周围各村村民的热烈拥护有所不同,范光会与禹作敏早在1986年便已结下“梁子”。通过交流得知,1986年范光会女儿出生,按照村子里计划生育的规定,一定要“结扎”。范妻希望能够免除这个过程,或者交点儿罚款也行。苦于无处求人,范妻嘱范光会前往十几华里外的大邱庄,希望当时已任大邱庄党委书记并颇有名望的禹作敏给以帮助。
范光会到了大邱庄,在总公司门口见到了其姑父。作为禹作敏惟一的大舅哥之长子,范光会认为,禹作敏没有体现出应有的关心与关怀,仅问了一句:两胎了吗?答:两胎了。禹说,“两胎了就得‘结扎’。”抬腿上了汽车,扬长而去。
范光会之妻对《财经文摘》记者说:“‘是二胎吗?是二胎就得做。’对这句话,俺们两口子记了21年。俺们老范家没有从他老禹家那里得到过半点儿好处,从没有沾上禹作敏半点儿光。你别看我们家盖了别墅,那是我们自己争气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和他老禹家没有半点儿关系。”
纷纭的评判
小靳庄原党支部书记王作山认为,禹作敏“仗义豪爽”、“处事果断”、“胆子大”。据王讲述,因同为天津市基层党支部书记且经常在天津的各种会上碰面,双方早在“文革”前数年便已熟识。“文革”期间,“全国农业学大寨,天津学习小靳庄”,其时,禹作敏便到过小靳庄并与王作山有过交流。
“文革”结束后,做了三个月宝坻县县委书记的王作山被扫地出门且受到处分,回村做起了农民。直至上世纪90年代初,在村民举荐下,自认为犯过错误的王作山出任小靳庄
村主任。上任伊始,已大致明辨发展道路的王作山从宝坻只身前往静海,在大邱庄找到了老朋友禹作敏,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禹作敏在工农业改革上给小靳庄提供些建议和帮助。
“他问我:你搞啥呢,有什么技术人员吗?我说:哪有什么技术人员?我就是做铁活儿还行。他说:这样吧,我给你派个车,你在大邱庄先转转,看上哪个产品,你就干哪个。他是让我看看干哪一行。有一个叫无缝高瓶焊管厂的,我看上那个了,他说:你还可以,有眼光,这个东西赚钱着呢。当时他几大公司经理全在那儿,禹作敏当场就拍板了,说:厂房我出钱给你盖,原料我供你,因为买带钢你也买不起。我给你出技术人员,在技术上给你领通,你可以干喽,我再撤回来,一年保你纯利润150万。”
之后,在禹作敏人财物的帮助下,厂房很快盖了起来。没过数日,禹作敏给王作山发电报到小靳庄,通知他去看设备。“就是禹作尧那个公司给我进的设备,到那儿一看,设备是进来了,但不是专门给小靳庄进的,是整个大邱庄集体进来的一批。人家告诉我,你得去总公司,找禹总给你打个条,按当时的安排,就算禹作敏上缴利税了。于是我就去公司打条去了。当时,有几个人在那儿,禹作敏跟我说:我现在有点急事,正处理。咱也知不道啥急事,也不好问,结果听着听着说是逮起来了。”
据称,禹作敏被抓后,因监狱进不去,王作山便到大邱庄看望了一下禹作敏家属,同时又到禹作敏的公司看了看。因其被抓后事情十分复杂,王作山与禹作敏筹划的援助项目遂彻底泡汤。“你说,本来是多好的一个事儿啊!”王作山对本刊记者讲,由于地区闭塞,关于禹作敏入狱两年后保外就医的消息,他根本不知道,直到“1999年报纸上登着说,禹作敏自杀了”,他非常吃惊。
20世纪80年代末,大寨党支部书记郭凤莲第一次听到禹作敏这个名字,当时,她正因政治处分被分配到山西省昔阳县公路段。“那天,《山西日报》发表了关于禹作敏谈大邱庄经济发展的一个整版报道。当时大邱庄比华西村还要有名,读完以后,对禹作敏的事迹,对大邱庄的发展,说实在话,咱是非常敬佩的。我认为,一个60多岁的老人,基本上属于和陈永贵同一时代的人,能够在改革开放以后,迈出这样一个步子,把大邱庄迅速变成一个工业性的城镇,他是付出了很大努力的。起码我认为,他对党的政策理解得比别人要深刻。还
有一点,他胆子很大,想法超前,思路敏捷。作为一个农村干部,有这么大的开拓性,有这么大的能力,把大邱庄整个变了样,我真是非常钦佩。”
9月20日,郭凤莲在山西大寨宾馆接受《财经文摘》记者独家专访时,对禹作敏进行了深刻剖析:“首先,禹作敏没有多少文化,他基本上也是个文盲,说实在话,农民啊,你要是表扬表扬他,他浑身上下都是非常麻木不仁的。另外,他的成绩确实是令人满意的,而他自己也感到非常满意,他看不到自己不足的地方,这样他就有一点摇摇欲坠。”
郭凤莲认为,对于禹作敏的悲剧,天津市委、市政府以及静海县委、县政府都是有责任的:“为什么不能对禹作敏的这种行为进行一种约束?为什么不提前约束他?是他听不进去呢,还是说他有幕后支持者?”她认为,对于大邱庄,应该正面看待,对于禹作敏,更应该正面看待。“我认为,基层干部都应该受到保护,受到党和人民的保护,受到法律的保护、政权的保护,因为咱们农村干部很不容易,在农村干点儿事太难了!”
1992年12月18日,作为中共“十四大”代表的郭凤莲,会议结束后便马不停蹄地与当时昔阳县委书记从北京直奔天津,准备去大邱庄参观访问,“去见见禹书记”。郭凤莲迄今为止曾两度到过大邱庄,此为第一次。
据郭称,禹作敏办公室一位女孩子不知道到访的是郭凤莲,态度一度很冷淡,既不让座也未有茶水相送,“俩人就在门口坐着等禹书记”。当郭凤莲将身份证等证明材料登记并“呈送”到禹作敏处后,“女孩子态度一下子好了起来”。
“进到办公室后又等了一会,时间好像不短,还喝了一杯水。”后来禹作敏就来了。他说:郭凤莲同志,我很崇拜大寨的,我也是在学大寨年间起来的。陈永贵原来是大寨的书记,我是大邱庄的书记,我也是这么干出来的。禹作敏还说:今天来的人很多,不管他部长也好,省长也好,来这里就让他们自己看,我禹作敏是不作陪的,今天凤莲来了,我要出面,我要接待。“等于给了我们个特别的面子。”
郭凤莲记忆尤其深刻的是,禹作敏说话总是很严肃,“有点傲气”。“他说:过去学大寨那么长时间,老百姓也没学到什么,还是饿着肚子,还是赤条条的。你看看,现在咱们
党的政策好了,改革开放以来,大邱庄是怎么一个变化啊!讲了很多。后来我们县委书记说,我们俩是从北京开完会来大邱庄学习来了,向禹书记学习来了。他说:好啊,大寨应该学大邱庄了,大邱庄改革开放搞得好,大寨现在落后了。禹作敏给了我们一些大邱庄的介绍资料,然后又坐在那儿交谈了几句,后来就去吃饭了。”
当天,禹作敏鼓励郭凤莲一定要把大寨的化工厂搞起来,并表示,在这个层面上,大邱庄可以提供资助,而且大寨化工厂生产的液氯完全可以供给大邱庄使用。非但如此,得知郭凤莲以及昔阳县县委书记当晚要回山西后,禹作敏毫不犹豫地开出50万元支票让郭带上,“来一趟大邱庄也不容易。”
“他说:你先让化工厂动起来,我用你的液氯。这样,通过我供给他的货,把他借给我的钱就抵了嘛,可以还了禹书记的钱了嘛,人家也没讲是给你,就是借给你的。我说:禹书记,咱们都是集体的事,我要给你打借条,我签字,借大邱庄50万块钱。禹书记说:你不要签了。我说:不行,一定要签上字,要么,别人会怀疑我郭凤莲把这50万块钱装在自己口袋里面了。我就给禹书记打了借条,借50万块钱。”
为表示对禹作敏无偿提供资金援助的感谢,1993年春节刚过,郭凤莲第二次来到大邱庄,见到了禹作敏,时间就在禹出事前两天。“我看到禹作敏好像有一种急躁的情绪,变了个人一样,非常暴躁的样子。当时坐下来之后,他说:我禹作敏是真正干出来的,你们大寨村是毛主席扶持起来的,你们那个先进是国家出钱买的,我这个先进是自己实实在在干的。现在改革开放了,你大寨动也不动,说明你们这个典型是假的。”
“我心里说:怎么今天禹书记是这么一个性格呢,这么说话,还说大寨的典型是假的。后来我们的情绪就不好了,他讲完以后,我们也没说让他陪我们吃饭,自己在大邱庄找了点儿饭吃。我说:禹书记,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了,可能我们今天晚上就走了。禹作敏说:你们再住上一个晚上,看看大邱庄吧。后来他就把事情交代给了另外一个人,让他领着我们去看了看大邱庄,什么九龙壁啊,钢管厂啊什么的,晚上就住在了那边。”
“就在我们住进宾馆快要休息的时候,不知道是天津公安局还是天津检察院的一个女同志过来了,她说:书记啊,你们明天早上赶快离开这里。我问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大
邱庄出人命案了,打死人了。我说:是谁打死人了?她说:是禹作敏打死人了,你赶快走吧,这个矛盾是很大的。我们也没追问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回到大寨时间不长,就有媒体报道说大邱庄出事、禹作敏被抓起来了。”
郭凤莲认为,禹作敏死得很可惜,对于大邱庄来说,更是一个莫大的损失。“不管怎么说,十多年的时间,大邱庄变了样,要是没有禹作敏是干不成那个样的!这么大的改革思路不是随便一个老百姓就能想像到的。我从不因为谁犯了罪就讲人家这个那个的,我是实在感到挺惋惜。可能这也给我们这些支部书记、农村干部们敲响了一个警钟,就是在取得成绩的情况下,应该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能说是一个反面例子,但总可以是衡量我们自己的一个尺子。”
神秘的推手
大邱庄集体经济的快速启动与不断腾飞,自然与禹作敏以及大邱庄老百姓的团结奋斗不可分割,但事情似乎远非如此简单。最令人疑惑的是,即便其经济力量强大若此,大邱庄亦不过一个村落、禹作敏亦不过一个村支书而已。那么,禹作敏于大邱庄经济发展后期,到底是凭借怎样的操作手法与关系网络,成功构筑了一道独特的政治壁垒,以致非但未把静海县委放在眼里,甚至敢于与天津市委直接对抗、公开叫板呢?到底是谁扮演了促使禹作敏不断前行的幕后推手?
一位执意不肯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特别提醒本刊记者,对于禹作敏来说,“文革”期间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历史情节“万万不可忽略”,而禹作敏事件出现后,于1993年4月投案自首并于7月被逮捕归案的天津知青石家明,实则扮演了禹作敏后期发展的重要“操盘手”角色。其时,石家明正是以“天津市静海县大邱庄企业集团总公司副董事长兼秘书长”身份高调出现。
刘金峰在与本刊记者交流时,一语道破石家明与禹作敏的关系:“她始终在禹作敏左右,打做知青起就到大队里做工作,一直和禹作敏在一起,说包二奶也好,说情妇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