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又(有),其□奔亦,□出各亞。”“其 又(有)”為“其”句式之變,徐寶貴先生言之已詳。“”讀為“擄”或“虜”,訓為“獲”, “
”讀“陳陳”,指所獲獵物相互枕籍陳列之貌。“其□奔亦 ”
“亦”讀爲“舍”,訓爲“止”,似說圍獵中尚未被射殺的動物或奔或止;“□出各亞”之“亞”應是指隨從之武官,即古文獻、古文字資料所見的掌管軍旅的武官名稱(參看《甲骨文詁林》2898頁“亞”字頭下)。句意謂捕獲獵物已經不少,而獵圍中的動物或奔或止,有的正在出逃,跑向周圍的武官。
“多庶
=”,郭沫若認爲是指從獵衆庶之欣欣然喜悅。觀上下文,似“
=”
可讀“躍躍”,指衆多被活捉的獵物關在牢中,踴躍掙扎的狀態,此爲君子所樂於看到之事,所以上文說 “執而勿射”,就爲了看這些動物的活蹦亂跳。
八、 《車工》
(吾)車既工 ,(吾)馬既同 ,(吾)車既好 ,(吾)馬既。君子員(云)邋(獵),員(云)邋(獵)員(云)斿(遊)。麀鹿速速,君子之求。=(觪觪)角弓,弓茲以寺(持)。(吾)毆其特,其來趩趩。
=(
)=(炱炱),即(蓹)即時(塒)。麀
=,射其(豣)蜀(獨)。
鹿 趀趀,其來亦次。 (吾)毆其樸,其來
這篇是講另一場圍獵,但被圍獵的動物衹是鹿群,不包括其它。
“君子員(云)邋(獵),員(云)邋(獵)員(云)斿(游)。”“云A云B”的句式,又見於1959年12月安徽淮南市八公山區蔡家崗趙家孤堆戰國墓出土工吳太子姑發劍銘文(M2.18.6,《集成》11718)“云用云獲”。
“麀鹿速速,君子之求。”“速”讀爲《爾雅·釋獸》:“鹿,其跡速”之“速”,《釋文》作“”,云:“本又作速”,《說文》:“,鹿迹也。從鹿、速聲。” “之”當訓爲“所”,古文字資料中有許多“主語+之+謂語+賓語”的句式[4],與此例同。
這句話是說行進中看到鹿迹,這正是君子所尋的獵物。其重點求獵麀鹿即母鹿,爲活捉母鹿,下文講到驅趕領頭的雄鹿“特”、“樸”,幷持弓待射離群的雄鹿“蜀(獨)”,以防其引誘入圍的母鹿離開。
“弓茲以寺”與前“秀弓寺射”兩“寺”字統一解釋,讀爲“待”。 “麀鹿趀趀”之“趀”讀爲“趑”,從“”聲字每每與諧“次”聲字相通假,《說文》“趀,蒼卒也。從走、 聲。讀若資。”又“趑,趑趄,行不進也。從走、次聲。”
“麀鹿趀趀,其來亦次”。亦,原釋爲“大”,各拓本“大 ” 字形兩腋下皆有小點,從前被認爲是石花,今結合文意看,當改釋爲“亦”字。句意謂母鹿雖不願前進,但跟隨領頭雄鹿,亦次序而來。 “(吾)毆其樸,其來
=”,“
”似可以讀爲《說文》“頊,頭頊
頊,謹皃。從頁、玉聲。”之“頊頊”,指被驅趕的雄鹿謹慎不前的樣子。 [5]
九、 《鑾車》
□□鑾車,
真□,□ 弓孔碩 ,彤矢□□。四馬其寫(卸),六轡
(鹵)□宣搏。眚(輕)車
(載)
驁(沃)箬(若)。徒馭孔庶,行,□徒如章,邍(原)
(隰)陰陽。趍趍 (六)馬,射之 =
(秩秩)。(序)□如虎,獸(狩)鹿如□。□□ 多賢,(陳)禽□□,
(吾)隻(獲)允異。
這一章講圍獵的最後場景。 “
真□”,“
”讀“逑次”,詞見陳劍先生曾討論過的如下兩篇西
周金文,寫作“逑即”:[6]
交鼎(《集成》02459):交從嘼(戰),逑即(次)王,錫貝,用作寶彝。
長甶盉(《集成》09455):唯三月初吉丁亥,穆王在下淢,穆王饗醴,即井伯、大祝射,穆王蔑長甶以逑即(次)井伯,井伯氏(視)(引)不姦,長甶蔑曆,敢對揚天子不
交鼎是講戰爭時器主交隨從出戰,因周師分爲左、中、右幾列,交在王所率的那支隊伍,與周王相配伍比次。 長甶盉則是說射禮時,王委派長甶與井伯一方為伍。 “逑次”是在行列中相配合、比次的意思。[7]《鑾車》鼓“
真□”
休,用肈作尊彝。
承上句“□□鑾車”,其主語應即“鑾車”,是說眾多鑾車比次的狀態。
古之田獵,有“驅逆之車”,負責將野獸趕向君主,讓君主活捉。《車工》說“(吾)毆其特,??(吾)毆其樸”,“毆”、“驅”古本同字,皆是指駕車驅獸。爲使野獸不出獵圍,各車之間有分工合作關係,此應即《鑾車》“□□鑾車,
真□”的含義。
本章所提到車,有“鑾車”、“眚(輕)車”兩種,車所配備的馬有四馬 :“四馬其寫(卸),六轡沃若”和六馬:“趍趍六馬”兩種,反映有主、賓兩方。“眚(輕)車”亦見九年衛鼎銘(《集成 02831》),似皆可讀為“輕車”。眚,心母耕部;輕,溪母耕部。根據 匽伯聖匜(《集成》10201)之“聖”字有加注“生” 聲的寫法、鐘、鎛銘文(《新收》482-498)“磬”字寫作從“声”、
“聖”兩個聲符來看,“磬(籀文作殸)”字亦應該從“生”聲為諧聲偏旁。《詩·大雅·雲漢》“有嘒其星”,《說文·言部》引作“有其聲”,“星”、“聲”相通假,亦可證明“生”可作為“磬”之聲符。而“馨”、“磬(古文作 硜)”與“蛵”均屬曉母耕部,可証“眚”、“輕”音近。
“鑾車”、“眚(輕)車”在田獵中並為驅逆之車。 《秦風·駟驖》“輶 車鸞鑣,載獫歇驕 ”毛傳:“輶,輕也。” 箋云:“輕車,驅逆之車也。置鸞于鑣,异于乘車也。”《正義》曰:“《夏官·田僕》:掌設驅逆之車,注云:驅,驅禽使前趍(趨)獲;逆,禦還之,使不出圍。然則田僕掌田,而設驅逆之車,故知輕車即驅逆之車也。若君所乘者,則謂之田車,不宜以輶輕爲名。”
《周禮·春官·車僕》:“掌戎路之萃,廣車之萃,闕車之萃,屏車之萃,輕車之萃”。鄭玄注云: “此五者皆兵車,所設五戎也。戎路,王在軍所乘。廣車,橫陣之車。闕車,所用補闕之車也。屏車,所用對敵自蔽隱之車也。輕車,所用馳敵致師之車也。”
“六轡驁(沃)箬(若)”語見《詩經·小雅·皇皇者華》,《文選》卷四十謝玄輝《拜中軍記室辭隋王箋》:“駑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李軌注:“《詩》曰:我馬維駱,六轡沃若。沃若,調柔也。 ”
“徒馭孔庶,(鹵)□宣搏”。“宣”訓為“徧”,“搏”即《詩·小雅·車攻》:“搏獸于敖”之“搏”。“宣搏”謂徒馭在 搏鬥。
《鑾車》前半部分對驅逆之車、君主之車、徒馭各涉及兩次,似分別描寫兩個場景:
“□□鑾車,
真□,□弓孔碩,彤矢□□。四馬其寫(卸),六轡驁(沃)
(鹵)地獵場與野獸四處
箬(若)。徒馭孔庶,(鹵)□宣搏。”以鑾車代表驅逆之車,是說秦公一方開始清理獵場,君主開始止車卸馬休息,其徒卒四處與野獸搏鬥。
“眚(輕)車(載)行,□徒如章,邍(原)(隰)陰陽。趍趍(六)馬,射之=(秩秩)。”以輕車表示驅逆之車,是說駕六馬的周天子一方的君臣車馬徒馭,仍在到處射搏野獸。
“□□多賢,(陳)禽□□,(吾)隻(獲)允異。”其中“多賢”一詞,爲幷列複合結構,清王紹蘭《說文段注訂補》“賢”字下解釋石鼓文說:“尋其上下文,理當為獲獸衆多之義。”這有道理。 [8]還可參看陳劍先生論柞伯簋銘讀爲“敬有賢則獲”之“賢”的詞義:[9]
“賢”在古代有“多於”、“勝過”一類的意思。如《呂氏春秋· 順民》“則賢於千里之地”高誘注:“賢猶多也。”《小爾雅·廣詁》“賢,多也。”《論語·陽貨》“爲之,猶賢乎己 ”皇侃疏:“賢猶勝也。”《淮南子·說山》“無以歲賢昔,日愈昨也。”高誘注:“賢、愈,猶勝也。”材料很多,不具引。“多於”和“勝過”在意義上有相通之處,勝過的具體表現往往就是在某一方面多於相比較的對象。這種用法的賢字,在古書中有關射禮和相類的投壺禮的記載中屢次出現。??(引者按:諸例不具引)??射禮起源於田獵,而田獵是以射中禽獸爲“獲”的,因此射禮中射中目標也叫“獲”。(原注:參看楊寬先生《古史新探·“射禮”新探》,中華書局,1965年10月)
古代有所謂“獵較”之禮俗,《孟子·萬章下》講到孔子隨魯人“獵較”,趙岐注:“獵較者,田獵相較,奪禽獸得之以祭,時俗所尚,以為吉祥。孔子不違而從之,所以小同於世也。” 所謂獵較,是在田獵結束時比較獵物好壞多寡。這種有競技性的田獵活動,應視爲射禮的起源。 [10]焦循《孟子正義》轉引周氏柄中《辯正》引楊文采曰:“《周禮》:獲禽者取左耳,及弊田,植虞旌,致禽而珥焉。言致禽於旗下,取耳以較所獲之多少,則獵而較獲,正禮之所有,不得爲弊俗。”(中華書局,1987年沈文倬點校本, 7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