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新花苑的居民主要来自Z 市各大单位的宿舍、拆迁安置及其他住房困难区域。住户以工人等底层人群居多,具有高度同质性。民政科黄科长经常感叹:“南新东西小区是以前的解困房,政府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把穷人集中到一起,所以大家老是在闹,导致这个社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东西两个社区的楼房都是,残疾人、低保户密集”(2008-ZK)。这是社区人口的重要特性,小区居民物质资源少,住户相对稳定,大部分家庭难以通过市场重新获得住房。
住房空间狭小,社区设施的落后,拥有“穷人”的集体认同,一方面促使居民寻求更多的邻里支持,另一方面也使他们对涉及经济利益的活动更为敏感,更容易参与到维护经济利益的社区运动中;国企改革导致南新花苑相当一部分居民下岗并成为自由职业者;最早购房的单位职工及其他市民亦有相当一部分人步入退休阶段,闲暇时间增多,参与社区运动的机会成本变低,拥有足够多的时间资源,有条件持续地、长期地参与到社区生活中。上述因素构成了社区人口的社会经济特征,间接决定了社区运动的类型及强度。
Z 市的文化特征更成为居民互动的基础。同质人口的集聚使社区居民在南新花苑中重塑了符合原初文化习性的新场域,以前富有人情味的邻里氛围亦被移植到新社区之中,如符合Z 市文化特性的早茶,南新花苑的积极分子们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时间(9:00-11:30)、固定的地点(南新酒家南山房,此酒家价位比较低,早点品种多,物美价廉)喝早茶。共同的、特有的文化习性与“穷人”的认同、闲暇时间的富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南新花苑社区运动的重要因素。
人口同质性、共同的认同及特有的文化习性构成了南新花苑邻里形成的基础。另外,体制的变化使他们从单位人变成社区人,摆脱了单位的强控制,释放出了较多的自主性。一方面,邻里社区倾向联合;另一方面,单位控制机制失效。一旦公共利益需求被触发,权利意识被唤醒,自在①的邻里则更容易走向前台,共同对抗外在的强权。结构与意识的双重因素在不断的互动中推动着社区运动的产生和发展。
(三)社区组织:政府部门的自主性
20多年的社区建设促成了居委会的发展,并使其成为政府的治理单元(杨敏,2007)。街道与居委会作为属地管理组织,是社区运动最重要的反动员机构(何艳玲,2009),但在南新花苑中,不同政府部门及社区组织轮番上台,政府部门自主性之间的相互抵触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基层的反动员能力。
南新花苑低收入人口较多,居委会专职干部在“低保”等社会保障任务上应接不暇,而社区问题频发,群体性事件不断,又使得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维稳”压力巨大。黄科长认为:“现在人都不愿意出去,都希望靠近市中心,继续建廉租房只会使这个社区更加恶性循环,低保户不断增加,但资源并未增加,并不会因为你这里是廉租房社区而给与特别照顾,而是以小区式管理来发展。民政压力巨大,特别是南新东小区”(2008—ZK)。由此可见,南新花苑的特质使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承担了比其他小区更为大量的行政任务,居委会干部分身乏术,被困于行政事务中。
但街道办事处、居委会并非南新花苑最重要的治理主体,住建办②是社区中的大业主,享有大业主的投票权,甚至能够左右社区事务。小区建成初期,物业管理公司的引进及业委会①的创立都是在住建办一手操作下进行的。物业公司实质上成为政府的延伸,体现为在社区治理中政府与市场的联姻。业委会亦是如此,第一届业委会委员基本上来自机关单位,住建办领导林辉出任业委会主任,拥有较大的主导权。
住建办对于解困房社区的管理与居委会、街道等配合充分体现了国家法团主义式的社区治理,但这种治理结构导致了缝隙的出现:住建办是市一级单位,行政级别在街道、居委会之上,南新花苑虽是属地管理,但街道、居委会对物业管理的监督基本失效。住建办的公务员在处理与街道、居委会之间关系时坚称自己按规定办事,他用“治气”②一词来形容双方关系的不协调。
我们尊重他们,都按规定办事,没必要弄得相互“治气”。他们要是搞我们,我们也不用怕他们,反正我们都是按规则办事??
街道老跟我们罗嗦,我们基本不理他们的,又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WYGS-2008-P ,田野记录)
街道、居委会、住建办的规则等体现了源于各自部门利益的自主性。作为独立的行动者,住建办等单位凌驾于街道、居委会之上,替代后者承担了对小区的社会监督、控制的角色。
但住建办工作涉及到全市诸多小区,不可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南新花苑,这就为该小区社区运动创造了生成的空隙。在后续的社区运动过程中,街道、居委会更多充当协调者、服从者的角色,而不具有较强的自主能力。不同层次政府部门自主性在社区中的体现是后续社区运动得以产生、基层组织被遮蔽的重要原因。
空间、人口、组织三个要素持续互动,产生了纷繁复杂的社区性。
空间性、人口性是后续社区动员的绝佳载体,而不同社区组织之间的互动所产生的空隙是社区运动得以发生、持续的重要原因。在这些要素的互动之下,社会学意义上的共同体得以产生,推动社区动员发展,而大概意思是双方互不忍让,下不了台。
社区动员反过来又进一步加强了共同体的纽带。下述“洗楼梯”、“榕树头”两个故事讲述了社区性三要素互动所产生的社区两个层次的特征,深化了我们对于社区性与社区运动之间关系的理解。
二、“洗楼梯”与“自在”的邻里:空间性与人口性的互动
社区性的三个要素是社区动员的潜在条件,三者互动促进或者抑制邻里的形成。本节通过对南新花苑“洗楼梯”仪式活动的观察,阐述社区建成初期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进而讨论居民参与社区生活的第一层次——邻里。“洗楼梯”代表了一种无政治意图、未经过利益计算的邻里改造运动,空间性与人口性的互动正是邻里发端的源头。
“洗楼梯”活动在D 型、K 型、H 型的楼房①入住早期普遍存在,而在某些楼宇延续下来,成为脱离具体功能的仪式活动,更为直接地影响了社区动员。与卡斯特所谓的“城市意识形态”②理论不同(卡斯特,2006),本文认为处于一定都市空间中的社会过程更为重要,空间与社会过程循环互动,进一步形塑了邻里之间的关系。
(一)起因:邻里公共空间需求的触发
福叔是参与社区活动的积极分子,经常在业委会提意见、评论社区事务。在某次与江夏的访谈时偶遇福叔,他很热情地谈起了他们楼最有趣的事情——“洗楼梯”,但江夏却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1997年刚刚入住时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在南新花苑入住初期,很多楼宇尚在施工,周围都是工地,到处是灰蒙蒙的一片,房间内外(包括楼梯等)每天都沾满了灰尘(“很邋遢”),加上刚入住时各家各户都忙于装修,进一步加剧了公共空间的脏乱,降低了生活舒适度。
邻里动员往往由某个共同关心的问题所触动,物业公司在入住之初并未开始履行职责,居民需自己解决公共空间出现的问题。最终,人一旦聚居到一起,自然而然形成稳定的社会关系,进而发展出一个社区共同体。
“洗楼梯”成为一种邻里运动,大家联合起来,改善居住环境,共同提高生活质量。邻里运动的意义充满了整个街区生活,这体现在邻里所承担的庆祝活动等功能上(Castells,1983)。在南新花苑中,“洗楼梯”就类似于卡斯特所说的这种庆祝活动,成为一种仪式,从一种偶然的活动变成邻里的规则。
(二)自在的邻里:仪式化的活动
“洗楼梯”为新入住的居民提供了绝佳的集体活动机会,大家围绕邻里公共空间、公共活动慢慢熟悉。江夏说:
最开始的时候是每家一桶水、两桶水的,一起往下倒。从9楼洗到8楼,从上往下洗。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可以不清楚,但我们会叫,701、703,叫房号。这样你就会应我啊,就像我叫204,你就应了,后来慢慢地就知道叫什么了。(2010-JX)
福叔也说:
从9楼洗到8楼,再从8楼洗到7楼,这样起码有三层楼的人就认识了嘛。(2010-FS)
“洗楼梯”成了入住之初邻里认识的桥梁。空间性与人口性紧密相连:密度高、利用充分的共享空间成为仪式存在的基础,个体自带的文化习性则是邻里场域重构的关键。小区建成后,“洗楼梯”随着功能的消失而逐渐消失,但福叔所在的楼宇却一直延续并固定了这一仪式:每月月末全楼出动,进行一次“洗楼梯”活动。为了更加直观、深入地了解,我跟福叔相约3月31日晚上前往他们楼层,参观、体验洗楼梯活动。
晚上7点40分左右,福叔已经在楼下等我们。在经过D 楼铁门时,我看到一个通知,是用生锈的铁片和玻璃特制的、类似相框的架子,里面塞着一张A4纸,写着:“今晚8时整洗楼梯,每户派一人”,但不特别标明日期。福叔告诉我们,这是坚叔①制作的,这块牌子月底都会挂出来,一般是活动前一天晚上的9点之后,保证街坊知道洗楼梯的确切时间。可见,“通知”的制作、发布已经成为固定规则,大家对该通知有共同的理解,并依循它去行动。
8点,“洗楼梯”活动正式开始。9楼的坚婶和邻居开始往下倒水,边倒边用刷子用力刷楼梯,旁边还放着装满洗衣粉泡沫水的水盆。只见她们刷完之后用几桶水冲下去。然后再从9楼洗到8楼,跟丙姨她们聊天:“今天有没有去打麻将啊?呆会洗完再去开台吧!”接着又是一阵桶与桶碰撞的“蹦蹦”声。
坚婶告诉我们,他们都是1997年入住的。刚住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么洗的,一直延续了十几年,没什么区别。洗完楼梯之后,他们又把每层装垃圾的盆洗干净放在门口,丙姨说:“这些是倒垃圾的,很脏,也是重点要清洗的,物业公司不给洗的。你以为我们是商品房啊?我们是解困房,解困房是没有那么多物业公司的服务的。像商品房就有一个垃圾桶放在这,有人来收,我们这里没有。”住户的解困房身份被充分强调,这亦是他们对于“穷人”的集体认同,这种认同使他们认为必须联合起来共同为公共空间提供服务。
楼宇内各家各户相互认识,相互体谅。当某一层楼没人在家或正在忙时,丙姨等人也会帮忙把他们门口及往下一层的楼梯都清洗干净,如其中一户只有一个大人在,要给女儿洗澡,丙姨就帮忙洗楼梯,洗完之后驻足聊些家常;另一户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合租,每天晚上都要加班,9点多才能回来,丙姨也经常帮忙清理,认为现在谋生艰难,远亲不如近邻,反正自己也退休了,能帮忙做一点就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