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西交四剑还是黄执中,无论是读书还是辩论赛的经验都实在超过我们太多,所以当他们面对同样不那么强劲的对手能打出真正的挥洒自如、指哪儿打哪儿的比赛,这种逍遥淡定已经是我们很难复制的了(还好,还没有完全绝迹,就大陆还有一两名,两三名的样子)。如果正方双方都有这种实力,自然就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真正”的辩论赛。
6.无奈还是逃避?反正为了输赢
同时,正如一位辩论前辈所指,栽赃是愚蠢低级的手段,但它可能有效,甚至得胜(我理解为用自身主动犯错来杀伤对方)。而反栽赃则应该是辩手的基本素质(毫无争议)。可问题是如果有些栽赃根本来不及在一场辩论赛中解释完,那怎么办呢?同理,当对方的荒谬、不严谨、偏激已经多到不行的时候,辩手居然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看似对手处处破绽、自己随时都能占先的“大好”局面所包围,千斤重担和一个(对待真知)无比轻佻的对手作战,就因为功力不足反被带垮了。
当大家“体格”都差不多弱的时候,没有人能使得起逍遥派六绝,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磨练脏弹、人弹的“恐怖袭击”,严谨有序压迫感十足的阵脚,闪转腾挪拒不交锋同时又不显出不愿意交锋还能指责对方不回答问题的……额,的什么呢……的技术吧。所以大家用了几年的时间摸索,终于编排出了一套能够容纳潦草论据能同时打得荒腔走板却又威严壮丽的方法。
知识栽赃(包括有意栽赃,故意无意使用不严谨的论据,错用误用断章取义,用特例个例片面论据冒充全面问题的回答等等)成本低,摘帽子理关系说清楚的成本高要求高,这成了当今辩论无法克服的一大问题,这里一部分是能力不及造成的,一部分是辩论赛制过于注重形式上的激烈交锋,短平快,缺乏深入讨论的机会,缺乏检证环节、程序和可靠保障等造成的。可以说这些问题将辩论引向片面,在这几年的实践故意突出了辩论立场的偏激的一面,回避了正反合的合一过程,放弃了对知识的综合和梳理步骤,同时也放弃了立论结构完整的可能。
7.放下书本,辩手投降
辩论由两个片面又同时有一定正确性的命题组成,那些尖锐的表象追根溯源都有其内在原因,当今辩手只注意“尖的感觉”不重视两头尖——也就是矛盾的结构,不重视两个对立命题的合题,甚至连辩论的主题也不去全盘把握,这比赛虽然对抗性、激烈程度比过去上升了好几个档次,但比赛越打越浅、越打越偏激、越大越不说人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了适应这一系列变化,辩论赛的立论开始越来越简单,既不像过去大陆“古典”的立论追求结构完整理论丰厚,也不像宝岛辩论主张明确、一根逻辑链条严谨连贯,而更多是一些片面粗浅论点的拼凑——以承载一堆片面的论据。
于是从立论框架到整个准备过程就变得无比简单,找例子、找数据、找名言、找理论,一旦找到有利于本方的内容立即拿来,把几种主要的有利并列,既为本方立论。实战注意陈词的节奏、攻防以及语言组织,自由辩强开到底,结辩再拿出一套所谓价值来感动世人。一场辩论赛就速成了!
和攻防的论据交锋一样,立论也是可以通过能力比出高下的,要了解对主题的不同侧面(包括一些偏激的侧面)各有什么作用这就需要对主题能有全面的把握,你能了解得越全面,就越清楚那些模凌两可、偏激片面的论据为什么会微不足道——这才有说清楚的可能,自己都不懂那还说什么呢。
8.投降久了,不如为两手空空欢呼吧
如今的辩论准备对如今的辩手来说比较多得出现如下三种情况: 一、无力也不想好好准备,于是只对与辩题立场直接关系大的结论敏感。
二、想好好准备但却无力,结果要么同上,要么就是理论半生不熟知道一两家的说法,或者一样只是知道一两家的结论。
三、不得不快快准备,等于考验平时积累+准备效率,因为平时没什么积累,所以必须准备得有点效率,于是形同不好好准备……
以我最后一场辩论的辩题为例,安乐死是否符合人道主义精神。随便想一下就要包括哲学、伦理学、社会学、法学、医学、心理学等等,还有各学科、名人、公众对死亡的态度;文学作品、名人名言甚至是遗言;自杀问题的合理性、不合理性、渊源、作用、社会评价、道德评价;处置生命的权利,自由的边界,政府对个人自由的干预,疼痛感的界定,疼痛的病理基础,临终关怀,临终心理,病理心理,现代化医疗体系,工业化社会,现代性。人道主义精神、红十字会、国际人到组织的运作等等。当然还有前人辩论的经典录像、文字稿、赛事评价等辩论资料……
已经很难想象在如今的辩论赛一来还有辩手平时对这么广博的问题有一定深度的积累,二来还有辩手赛前认真视察论题的每一个细节,给每个细节都安排好他们应该的位置,当知识铺垫完成(或至少大致完成)之后再架构立论。
那场比赛中,我自己只完成了一小部分,后来有两件事情促成我对立论的处理,a)我病了……b)我深知同济一定会很简单立论,绝大部分攻防讨论安乐死的操作,四辩讨论生命的价值。因为他们一贯的风格,也因为他们比赛前几天还去打上外的(?记不清了)表演赛。令我自满得意的是即便这般草率,我们依然能在资料学识上压对手一头,至少四次强吃对手知识,形成了强反效果。令我羞愧难当的是这样的辩论赛真的很少提供营养,都是浮华。 而坦白说,更多时候,我们看到的辩论赛是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你说的我不懂,我说的你也不知。双方从架构开始就像两名执着的拳手,都挡不住对方的直拳,都执著于一拳拳地打脸,这场拳击赛的双方从头至尾几乎都只有这一个事先安排好的套路,然后不断循环上演好多遍,你一拳,我一拳,你还是这拳,我还是这拳,你一拳完全不顾我打得一拳,我一拳何必要管你怎么打那一拳,一拳,一拳,一拳,拳……赢的一方是因为力气大、拳头密,输的一方或是因为攻击绵软或是因为防御崩坏,被推死了。
很遗憾的是,我还有关于现今辩手对理论的态度的批判,对待辩论赛场上价值的态度的批判等等没有写成。不过写再多也不过是为了举例,以上已经足够我连贯本篇的中心思想,我就暂时不等他们成稿,也避免了被喷被嘲的可能。
三、新辩论荣耀
1.化质为量带来的价值重构
讽刺的是,辩论重心下降一方面从质上严重拖垮了辩论赛的水平,又在量上极大地推动了辩论赛的繁荣。显著的变化是辩论赛变多了,各类比赛层出不穷,办比赛的需求也比过去大了很多,但随之带来的问题有二。
一是由大赛推动的辩论评价结构的碎片化。过往比赛少,所有精英都同台竞技,国辩全辩省辩市辩校辩层次分明。一切奢侈品都是等级制的象征,辩论在坐拥奢侈的同时还负责指导普通辩手何为好的辩论,辩论何去何从的大问题。而大赛则负责凝聚辩论价值观,引发辩友探讨,鉴定辩论实践的重要作用。但比赛越来越多之后,大赛小赛的规模、层次和质量、水平纷纷脱离,任何都比赛再难营造最高殿堂的效果(当然主要原因还是辩得差了),重要比赛大比赛的概念由此变得稀松平常甚至毫无意义。
二是辩论赞助商越来越少,比赛多了需要赞助商的场合也多了,由于辩论比赛至今未变的低效益,越来越少的赞助商愿意慷慨解囊了。另外由于辩论赛增多,强强对话的顶尖对决反而变少了。以上海辩论为例,几年来几乎就很少有什么比赛能保证各校精英尽出,即便
是16校甚至32校这样的大赛,也会由于周期过长出现各校主力轮流考试或者休息而二队出战的搞笑场面。
更重要的是,网络的加入,使辩论环境虚假繁荣带动了一大批网络辩论爱好者。如今备受争议尤其被某辩论网站抨击的所谓辩论名校以其底蕴、涵养和辩论传统自有其相对坚固稳定的辩论价值观,并时常有老师指点、学长推敲和实践检验,他们的辩手也能相对独立而自成一格。而网络上的大批爱好者由于本校辩论环境差、辩手整体素质不佳、交流机会少,可能很轻易地就站上了相对封闭环境里的辩论顶峰。此时网络似乎的确打开了交流空间,为辩手增长见闻打下基础。
但随着辩论标准模糊化,辩论成绩成了这些网络辩论爱好者在缺乏经验、缺乏锻炼的情况下衡量辩论好坏的唯一标准。又因辩论赛含金量大幅缩水,辩论履历开始变得不那么扎实。只有在少数几个不断关注全国各地海内外发生的所有辩论赛的华语辩论圈老辩手,才有可能判断一个满纸最佳的辩手是不是真货。看似冠军奖杯盆满钵满的辩论队,实际只在一年里打了两次重要比赛,还都没赢。这些因素完全使一个新人辩手、网络上的独立辩手甚至高中生辩手失去方向。
本来我们还可以用横向比较的方法来衡量个人与团队的实力,但随着辩论从业人员量上的爆棚这样的比较变得越来越难。如果辩手不主动地看远一点,尝试着多看到点东西,他们会很容易看到自己头顶这片天的尽头,会以为那就是神。
2.顺应潮流的时代巨人
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年来在同行们的不懈努力下,辩论已经没人要看,而我们仍以极大的热情孜孜不倦地继续努力着。我看到我们办许许多多比赛,不管是骡子是马都上台溜溜;这些年我看到的辩论赛理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而由各地各校各代表团各辩论网站纷纷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封神拜神运动,风风火火,网络上铺天盖地,让人诧异好像辩论比以前更好了。
有人说辩论赛的技术确实比以前要更高级得多了,但我想不论是因为新加坡式传统华语辩论赛发展的必然路径,还是因为辩论赛重心下降的必然结果,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肯定有,不一一列举)辩论赛的内容确实比以前要糟糕多了。
有的人身处乱世更有了吹嘘的资本,因为它们更难被验证。越危难的时刻,无辜者就越需要狂人,因为他们自信满满的言语恰好能给坚定的勇气。所以我发现越来越多的辩论大神“被出现”,或者——更多地——自己心甘情愿地闪亮登场。
这是极不正常的,我没见过邓哲、熊浩自吹自擂,而偏偏是那些不那么厉害,却又有点成绩的辩手最欢腾。可你知道这点成绩算个什么?胜负之外的东西要站在胜负之外来看,不然辩论会成为一件永远自成意义的玩物。
这些巨人不是靠自己站起来的,他们是吹起来的,是被人拔起来的,一阵风来一阵风去,不能长久。
3.再议辩论去精英化的重心下降
辩论看上去很好干,有一张嘴就行。如郭德纲形容相声一样,辩论看似容易,但台阶其实在门槛里头。跳舞身材不好就是不行,唱歌嗓音不好就是不美,这都一目了然,唯独辩论,似乎能说就行。“但为什么你也能说我也能说,偏偏你买票听我说话?”
记住,辩论永远是一项登台的活动。有舞台就有聚光灯,有表演,有观众,什么意思?就是所有人聚焦在你身上,看。那辩手要做什么呢?当然就是让观众值得看。
其实每一位观众都是“买票”来看辩论的,或者至少都是支付了成本来看辩论的。一场辩论一个钟头,还远在报告厅、图书馆,即便是看视频看直播,有这点时间我为什么不能玩DOTA、玩丝袜、看演唱会、看街舞、踢足球、耍妹子……就非得眼巴巴望着你、听你说教?莫名其妙。
换个角度想,现在你在讲课,内容就是今天你的辩题,底下的学生不能和你互动、不能开口说听懂没听懂(最多只能用皱眉摇头胃疼状乳酸样或者佯装起身上厕所来表达……对!就是平时你上课听不下去的表现),同时还不停有一个反对你的声音随时提问、干扰、反驳,请问这时候你有信心把这堂课上好,完成掉,并且,最后让学生们心悦诚服打心底里认同你支持的观点么?就我的观察别说辩论,就是没有干扰地让你讲,许许多多比赛的许许多多辩手都根本不具备让观众听懂、想听、相信的能力。
所以辩论并不是谁都能干的。德云社一年收一千多个徒弟能留下的只有五六个,辩手每年新增那么多,登台几无限制,现在的辩手实在太不把舞台当回事了。
就算不是演讲,我们在台上演讲、朗诵、表演、说俏皮话,你有信心说我这个表演比隔壁十大歌手强,比楼上练瑜伽的强,比舞蹈社团的美女如云还靓丽,比这个好比那个棒……都比得过么?我们可以很机敏地发现,辩手不用(似乎也不应该)和歌手比嗓、和舞蹈的比腿长、和运动社团比荷尔蒙、和动漫同人比宅比腐……好吧我开玩笑……用最不具有扩展市场的头脑来说,辩论有自己的目标群体,没必要和那些人争抢,那么我的问题就是来看辩论的人都冲着什么呢?为什么一样是站台上说话,我不去看郭德纲相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