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需索酒肉。其弓尺、册纸等费,丈毕,各会甲从实估计,听候本县照数捐给,不许派累小民。(37)
据此,清丈时,除有田业主需给甲弓算等清丈人员提供两次伙食之外,其余材料、工具等费用基本由知县捐廉解决。同时,知县梁凤翔在亲临抽勘之日,跟随人役口粮及马匹草料俱系他自备盘费支给,丝毫不骚扰地方。这似乎体现出一种“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官民协助、公同参与的清丈模式。囿于财力,这大约也是清丈州县需要广泛动员各种社会力量的原因之一。由此也表明,丈量与否、丈量效果如何,全在于地方官员的贤能与否,甚至他们是否具有奉献精神。这也使得两湖地区的清丈更多的具有“道德”色彩和“人治”特征。
三 围绕清丈的相关纷争
在清丈过程中,不同阶层与群体由于立场和利益的不同,对于清丈活动持有不同的意见。首先就清廷而言,似乎处于一种两可与两难之间:在战乱之后,地荒丁亡,为了掌握田地的真实数据以便征税,需要进行清丈。但在兵燹之后,民生凋敝,正需要与民休养生息,因而深恐清丈滋扰百姓,失去民心。兹引《清实录》康熙年间上谕一则:
四川巡抚年羹尧陛辞。上谕之曰:四川苗民杂处,性情不一。务须殚心料理,抚绥得宜,使之相安。比年湖广百姓多往四川开垦居住,地方渐以殷实。为巡抚者,若一到任,即欲清丈地亩,增加钱粮,即不得民心矣。湖南因丈量地亩,反致生事扰民。当年四川巡抚噶尔图曾奏请清丈,亦未曾清楚。尔须使百姓相安,钱粮以渐次清查可也。此为四川第一要事。(38)
以上康熙在给年羹尧的上谕中,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康熙清醒意识到,倘若清丈以增赋为目的,会不得民心。而且这也与其高扬的“轻徭薄赋”政策相违背。事实上,在顺治年间颁布清丈条例时,清廷即重申了清丈原则:
州县钱粮与原额相符者,勿再纷更。其缺额地方,于农隙时,州县官亲率里甲丈量,上官以次受成,不得差委滋扰。(39)
这个清丈原则的核心就是“不得扰民”。依前揭所引户部规定更可知晓,官府规定只有当赋税缺额、钱粮册籍与原额不符、或淤涨、坍地、荒地等几种情形下才进行必要的清丈。所以清初没有全国性的清丈,而是依据各地区实际情形,按需进行地区性清丈田亩活动就不足为奇了。对于四川、两湖等垦辟荒地较多的省份,康熙帝并非不要清丈,只是要等民力恢复后,再行清丈。而且为了均平赋役,康熙认为清丈还是必须的,这在其与湖广总督郭琇的一段对话中即有所体现:
湖广总督郭琇陛辞。奏曰:皇上命臣选奏丈量地亩官员,有武昌道庄、衡永郴道董廷恩、长沙府知府王益曾三人才堪委任。但湖南民稀地广,所以民或不能完课,遂致逃避者有之。清丈之后,则钱粮似较前差减矣。上曰:约减几何?郭琇奏曰:大约减十分之二。上曰:果于民有益,所减虽倍于此,亦所不惜。若不清丈,以荒田著落他人,征收钱粮,有累穷黎,断不可也。此事甚重,保题丈量官员,尔具疏来,照所请行。(40)
在康熙看来,为了减轻百姓赋役不均之苦累,即便是清丈之后,钱粮减少也在所不惜。可见清初的土地清丈,主要还是以弥补和恢复“原额”为目的,并非
溢额求功。所以在一些州县,尽管清丈之后溢出了大量新垦田地,但政府仍按原额征税。如湖北沔阳州:
户部议覆、湖北巡抚钟保疏言:沔阳州清丈田亩,较原额共增出一万一千五百五十一顷五十四亩有奇。请免增赋,按照上中下则,将通属额征摊派起科。又沔阳卫实丈田亩,亦照各则均摊起科,应如所请。从之。(41)
以上沔阳州清丈之后,新增田地一万余顷,但该州总体税赋并未增加,而是将“原额”均摊到新增田亩中去,体现了清丈仅为均平田赋之方针。
正是清廷两可与两难的考虑,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此地官员上奏请求丈量,清廷一般会应允;而彼地官员上疏恳请停止丈量,清廷亦从之。这看似矛盾的背后,其实可能就涉及该地区是否需要丈量的考量和权衡。
其二,该上谕专门提到湖南因丈量而导致民怨之事,可见湖南清丈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震荡。其实早在康熙四年(1665),湖南巡抚周召南就已意识到土地丈量所带来的诸多弊端,并提出改清丈为“令隐漏者自首免罪”。兹不妨将其《请停丈量疏》节录如下:
康熙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接吏部咨,令在外巡抚条奏民隐,臣即参酌时宜,无如停止丈量一案??臣思一县之中,果有奸猾之民,不过屈指数人,一望而知,其实老幼无倚穷苦无告者成千累万,户户皆是也。恐今日之丈量未必尽清其奸猾,而已先累其穷苦。何以见先累其穷苦?如一县之中造册,纸张数千万,丈地弓手数十百人,写算手数十百人,催督衙役稽查官吏层层逼迫,夫此人工饭食、纸张、算写皆里下穷民摊派倩雇而成事也。如臣痛其摊派而参拿官吏,又无县官自赔饭
食、纸张、工价之例。既急急以勒成其事,而又察以苛刻其细,有是理乎?此穷民之必受其累者也。何以见其狡猾者未必尽清其弊?夫狡猾者谋略多端,一闻丈量,百计弥缝,能倩算手,能倩书手,能倩弓手,此间能必县官心眼俱到、铁面无私、毫无渗漏者乎?如其不然,是狡猾者未必能清,而贫苦者实受其累也。为今之计,欲清豪猾之弊,而苏穷民之累,莫如停丈量一案。丈量一停,一切繁费俱止,钻营俱息。如臣所言,一县之中可以屈指算出豪猾者严令自首免罪,即将首出之田作丈出之田,按亩起科;仍取“尽首无隐,本人与邻里甘结”并县官“稽查甘结”报部。如再蒙混,许邻里举首,臣等访拿参处亦足惩一儆百矣。
周召南于顺治十八年(1661)任偏沅巡抚(即湖南巡抚之前身),康熙四年有感于湖南清丈过程中暴露的种种弊端,如饭食、纸张、工价等费用太高,而奸猾之徒依然得售其奸,贫者受累而奸猾未清,故请求停止清丈。与周召南持相同意见的还有茶陵州彭维新,彭氏为康熙丙戌科进士,先后任翰林院检讨、都察院左都御史、户兵刑三部尚书,协办内阁大学士。在《与朱参议书》一文中,彭维新也极力反对清丈。其谓:
自来清赋之法甚多,何至遽议勘丈。勘丈不善,非惟不能清赋,适以扰民而已矣。夫清赋之法,以镇静为本,以精到为用,以符合为程。而勘丈则一一反是。以监司而自欲履亩,弥滋纠纷。苟冒然一举,弊有不可胜言者。盖用独堕,用众乱,证难凭、多难偏、散难稽、时难待、署雨难麾、供用难给、事绪难终,必使一人之身百役具备而后可。不则,需人不得不众;必使禹皋为官,伊周司书,杨震、吴隐之诸贤充弓手各役而后可,不则,蒙混贿赂必不免;必使王烈、陈实之流为族长、乡保里邻田邻而后可,不则,互相朋比,售其欺谩;更必与地谋,必使田户地亩无多,举目易竞而后可,不则,阡陌交错,识察不周;又必使田地片段止一二处,别无崎零而后可,不则,假借影射,顾此失彼??(43)
彭维新所论甚多,概其所言,主要认为清丈必须具备天时(天气晴朗易于办事)、地利(地亩平直易于测量)、人和(清丈人役正直能干)方才能成事。其中任何一环出问题,则难以达到“以镇静为本,以精到为用,以符合为程”的清丈目标。与周召南的主张相似,他也认为应该先让民户自行丈量上报,然后官府抽丈而已。这一点似乎最终为朝廷所采纳,史料记载:“康熙三十八年,以湖南幅员辽阔,履丈难遍,先令民自丈出首,官查抽丈,如有隐漏,治罪。”(44)
民众对于清丈显然也是有不同看法。在赋役不均的地区,“地去粮存”者,即原有粮田坍塌、经界不清者自然希望官府清丈以解其倒悬。但其他如霸占他人土地、或蒙混渔利之既得利益者,则反对清丈。同时,在赋税不均现象不太严重的地区,民众乐于维持现状,不愿清丈以徒生滋扰。比如在监利县:“田亩自明万历时两次清丈,田粮俱有成数。崇祯末,邑经兵燹,版图毁失。国初起科,多凭报亩。康熙四十六年(1707),邑侯王公奉文清丈,民噪而止。”(45)据此可知,监利县曾欲在康熙四十六年推行清丈,因民众反对而搁浅。
事实上,正因为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的不同声音,所以清代的土地清丈活动表现得异彩纷呈,千姿百态,各具特色。有的地区进行了较为彻底的履亩清丈,而有的地区则完全没有进行清丈,更多的地区则是采用了民众自首、官府抽丈等较为灵活、省事的方式。其实,在笔者看来,只要不拘泥于统计学,而是从解决社会问题的角度出发,只要能达到“均平赋役”的目的,是否实施土地清丈,以及土地清丈是否彻底、全面并不重要。清丈土地终究只是清初整顿赋役不均的手段,而非目的。
四 地籍的编纂:丈量册、归户册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