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久可通。应令福建、广东两省督抚,转饬所属各府州县有司及教官,遍为传示,多方教导,务期语言明白,使人通晓,不得仍前习为乡音。则伊等将来引见殿陛,奏对可得详明,而出仕他方,民情亦易于通达矣。[45]
依据世宗的指示,福建、广东府县设立正音书院,教授以北京语的“官话”,一度将《圣谕广训》作为教材,既正音话语,又开启教化,可谓一举两得。有时粤闽两省学政还要亲自对乡试考生面试官话程度,不会说者,录取受到限制。“官话”的推广与普及对满洲的“汉化”也起到了促进作用。
高宗曾说:“我朝一统以来,始学汉文。”[46]满洲的一些贵族“不学习清语,公所俱说汉语”,[47]“近闻在南苑,侍卫官员、兵丁皆说汉语”。[46]留驻关外的满洲人亦如此。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盛京马尔屯地方,彼方汉人“多以马二屯呼之”。盛京所属地名,多系清语,“今因彼处满人不能清语,误以汉名称之”。[49]道光初期,吉林地区也发生类似的变化。据《吉林外记》卷三记载:
吉林本为满洲故里,蒙古、汉军错屯而居,亦皆习国语。近数十年,流民渐多,屯居者已渐习为汉语。然满洲聚族而处者,犹能无忘旧俗。至各属城内,商贾云集,汉人十居八九,居官者四品以下,率皆移居近城三二十里内,侵晨赴署办事,申酉间仍复回屯。其四品以上,职任较繁者,不得不移居城内,子孙遂多习汉语,惟赖读书。仕宦之家,防闲子弟,无使入庄岳之间,娶妇择屯中女不解汉语者,以此传家者,庶能返淳还朴,不改乡音耳。[50][p.915]
吉林地方蒙古、汉军的汉化要快一些,而满洲则稍缓。嘉道以来,黑龙江地区的情况也不例外。《黑龙江外记》卷六记录:
晋商与蒙古、索伦、达呼尔交易,皆通其语,问答如流。盖皆童而习之。惟通国语者寥寥,满洲多能汉语故也。布特哈近岁能汉语者亦多,然故作茫然,不先出口,此其狡黠之一端。呼伦贝尔则实不能。土人无问何部,翻译《通鉴纲目》、《三国志》,类能强记,剽为议论,而不知读翻译四书、五经。其习汉书者,《三字经》、《千字文》外,例读《百家姓》、《名贤集》,然于论、孟、学、庸,略能上口即止。间有治一经,诵古文数首者,又皆徒事占毕,不求甚解。是以通者绝少,第能句读部檄,得其大旨,则群起而指目为才人,此英俊者所以不能有成也。[51][p.60—61]
可见,清代中期以后,东北地区满洲等族用汉语沟通更方便,逐渐少用满语,而汉语则成为满洲人等对外交流的语言工具。索伦、达斡尔等在满洲影响下,不断接纳传统文化,也加速了自身的汉化进程。然而,满洲民族在较大程度上容纳中原先进文化,而本民族特征仍存。今日黑龙江富裕县友谊乡三家子屯等地满族聚居屯落,在上个世纪60年代,仍生活在满洲式老屋,从草屋顶,到门窗,再到屋内火炕,以及生产用具,祭祀器具,生活用品,都是满洲的传统样式。当时民间尚流行着《关于老汗王的传说》、《关于伊彻满洲的传说》、《女丹萨满的故事》等口传故事。难能可贵的是,这里年纪大一些的人能说满语,认识满文。[52]这说明从龙入关的满洲部族人,深入中原腹地,汉化程度要深得多,而留居东北边陲的满洲人汉化进程相对滞后一些,因此仍保持比较浓郁的本民族特色。
语言是民族之间进行沟通的主要工具,当政治格局发生变化之时,研究周边民族语言文化尤显重要。满洲贵族为了适应统治全国之需,大力提倡习学汉语汉字,提高行政管理效益。但是,国土辽阔,各地方言繁多,朝野官僚难以交流,不免误事。雍正六年(1728年),世宗指示内阁,官员有莅民之责,其语言比使
人人共晓,然后可以通达民情,而办理无误。每次引见大小臣工,陈奏履历之时,“唯有闽广两省人,仍系乡音,不可通晓”,特令福建、广东两省督抚,“转饬所属府州县有司及教官,遍为传示,多方教导,务期语言明白,使人通晓,不得仍前习为乡音”。今后引见,殿堂奏对,出任地方,需要语言通达。[45]于是在闽粤地区设立“正音书院”及义学,教授“官话”。尔后,又推广到四川等地少数民族区域。从雍正到乾隆年间,开展了一场以普及北京话为标准的“官话”活动,并设额外正音教职,加强“正音”教育管理。尽管效果并非理想,但是清廷推广“官话”的宗旨十分明确,正音语言,以利统治。
三、满洲糅合“华夷”一体的“中华”认同
应当说,早在关外时期,满洲就开启了认同中华文明的历程。万历十一年(1583年),因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兵围攻古勒山城(今辽宁新宾上夹河乡古楼村),误杀了城内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明廷颁给他都督敕书,委以指挥使之职。努尔哈赤先后多次率队赴京朝贡,以示对朝廷的忠诚。十七年(1589年),又授予他建州左卫都督佥事。二十三年(1595年),以“保边塞功”,再授“龙虎将军”,“秩视王台时矣”。[53][p.65]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强势崛起,仍不忘自己是朝廷的边官。天聪三年(1629年)十一月,皇太极说:“我国素以忠顺守边。”[54]作为明朝东北边陲卫所的官员,他们忠实地履行职责,反映了建州女真首领已经认同了中原王朝的统绪。
尔后,其子孙对先祖担任明朝卫所边官之事,均讳莫如深。在编纂《四库全书》之时,高宗弘历下令,将“凡明季狂吠之词,肆意罔悖”的“违碍”诸书,尽力销毁。尤其是万历以前“涉及辽东及女真、女真诸卫字样者”书籍,“一体送毁”。[55][p.59—61]历史事实是任何人都难以掩盖的。当然,此举也并未影
响满洲贵族接续中华文明的进程。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八月,高宗下令编纂《满洲源流考》,编修者将清朝自比西周,指出:“我朝发祥基业,媲美豳岐。”[56][p.242]这种所谓“媲美”,实际上,是将满洲先世的发迹与周朝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示清朝接轨于中原王朝之后。
世祖福临迁都北京,定鼎中原。他们选择了中华文明,在“中国”、“中华”的名义下,整合华夷文化。“中华”二字,很快成为清朝统治者对内对外使用较为频繁的语词,以此表达他们欲实现“满汉一家”、“中外一体”的大一统思想。满洲贵族将汉族的“华夏”与少数民族的“夷狄”,糅合为一个整体,将周边“非汉人”的民族塑造成“中国人”,名之曰“中华”。这样有利于消除满汉等民族之间的隔阂,彼此和睦相处,促进大一统王朝的巩固。清代“中华”一词的普遍使用,不失为清朝统治者的明智之举。
在清代的语境之下,按照历史发展时段,“中华”的含义大体上有以下个三方面。
(一)清初期,“中华”即中国之意
顺治二年四月,世祖颁布“恩诏”于陕西等处,指出:“周弘大赉,天下归心。汉约三章,秦民咸悦。流贼李自成,弑君虐民多地悖逆,神人共怒,自速诛亡。知朕诞膺天命,抚定中华,尚敢窃据秦川,抗阻声教。朕悯念斯民,受其荼毒,救饥救溺,久切痌瘝。爰整貔貅,穷摉巢穴。”[57]十二年五月,福临致俄罗斯国察干汗说:“尔国远处西北,从未一达中华。今尔诚心向化,遣使进贡方物。朕甚嘉之,特颁恩赐,即俾尔使人赍回,昭朕柔远至意。”[58]世祖的“诏令”提到“抚定中华”、“未达中华”,这就表明清初“中华”一词,是指中国。
尔后,列帝也常用“中华”代替中国。例如,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二月,针对《四体合璧大藏全咒》编纂的问题,高宗指示:“大藏经中咒语,乃诸佛秘密心印,非可以文义强求,是以概不繙译。惟是咒中字样,当时译经者,仅依中华字母,约略对音,与竺乾梵韵,不啻毫厘千里之谬。甚至同一汉字,亦彼此参差,即如纳摩本音,上为诺牙切,下为模倭切,而旧咒或作曩谟,或作奈麻,且借用南无者尤多,皆不能合于正。其他牵附乖离,类此者难以缕数。”修竣一部“悉以西番本音为准,参之蒙古字,以谐其声,证之国书,以正其韵,兼用汉字,期各通晓,使呗唱流传”的《大藏全咒》之书。[59]“中华字母”,即汉字,也是中国字。弘历所指“中华”之意甚明。
(二)清前期,“中华”则为清朝代称
随着满洲贵族统治的日益稳固,边疆的民族也把“中华”作为清朝的代名词,康熙二十七年十一月,侍卫阿南达、喇嘛商南多尔济等疏言:“噶尔丹谓七旗喀尔喀,非吾讐也。但土谢图汗、泽卜尊丹巴,杀扎萨克图汗,及得克得黑墨尔根阿海,尽俘其国。又侵掠我境,杀我弟多尔济扎卜,弃好构难,诚无地可容之人也。臣等令商南多尔济、滚楚克达尔汉囊素,转说之。噶尔丹曰,汝等谕我以礼法,我甚悦。我并无自外于中华皇帝、达赖喇嘛礼法之意。”[60]二十九年六月,乌朱穆秦额尔德尼贝勒博木布疏报:“六月十四日,厄鲁特至乌尔会河东乌阑之地,臣属人民,多被劫掠。臣遣护卫额克济尔往视,见噶尔丹之弟憨都台吉,送之至噶尔丹所,谓曰:我攻我仇喀尔喀耳,不敢犯中华界。”[61]同月,噶尔丹还说:所作所为,“与中华一道同轨”。[61]七月,准噶尔部使者达尔汉格隆奏言:“喀尔喀,吾仇也。因追彼阑入汛界,向在中华皇帝道法之中,不敢妄行。”[62]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将圣祖玄烨视为“中华皇帝”,并称攻击喀尔喀蒙古,“不敢犯中华界”,这显然是将“中华”与清朝等同起来。之后,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