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放地,在集中营,在艰难的岁月里边,我记下了布哈林的这个遗嘱。我当时发了誓,如果做不到,我就是违背我的誓言。她说我相信,你就是布哈林所说的,未来一代正直的,年轻的,党的领导人。1988年2月4号,1988年2月4号是布哈林蒙难五十周年,诞辰一百周年,过了整整五十年,苏联最高法院为他平反昭雪。但是没有几年,戈尔巴乔夫1991年12月25号宣布,解散苏联共产党。宣布十月革命在苏联的事业已告失败。这个拉林娜已经八十五岁了,拉林娜最后是在这个,共产党被解散,十月革命道路宣布到此为止的这种绝望的心情当中,离开了人世。(本集结束) 第一季第七夜《斯大林的崛起》斯大林的悲惨童年 约瑟夫?斯大林,原名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朱加施维里,格鲁吉亚哥里人,梯弗里斯东正教神学院学生,因参加革命被流放西伯利亚等地,1898年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十月革命后任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以及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部长会议主席,国防委员会主席,武装力量最高统帅。
主持人刘爽:我想我们三个人心里边可能都有一个斯大林的画像,陈平你要给斯大林画个像的话,别多想,第一反应,什么样子? 陈 平:第一想,那就真的是一个粗鲁的暴君。
主持人刘爽:不知道老康你心里,你有没有一个对他的一个形象认知的画像?
王 康:形象?我们就只能援用当时的最直接的材料,就是巴库地区的宪兵队把他逮住之后,他作为一个国事犯,给他记下来那些档案的记录。说该国事犯个头不高,他很瘦弱,脸上有麻子和斑点,他小时候得天花。左手是残疾,而且他的左脚的第二个、第三个指头是连在一块的。眼窝深陷下去,眼睛是棕黄色的,下巴上头有些胡子。 主持人刘爽:这完全不是我作为六十年代人心里边那个斯大林的样子,六十年代人看到是马恩列斯毛的所有的画像里面,斯大林是一幅非常英武的,就西泽大帝的样子。
王 康:他不是俄罗斯人,是格鲁吉亚人。这么一个格鲁吉亚人,成了整个俄国的、前苏联的最高统治者,而且影响遍及全世界。斯大林他的出身和列宁完全不一样,列宁是个低等贵族,受过高等教育,多次出国,也懂很多外语,对西方不陌生。这个斯大林他是,他很不幸,不幸的童年,非常的贫寒。他的祖上是农奴,1861年亚历山大二世解放农奴之后,他的祖父成了一个城市贫民,到他父亲就成了一个鞋匠。鞋匠在当时的格鲁吉亚在哥里那个城市老家里面地位也不太低,他手艺人嘛,但那个鞋匠特别喜欢喝酒。
主持人刘爽:酒鬼!
王 康:酒鬼,而且他的父亲粗暴,完全没有文化,对他的妻子非常粗暴,经常殴打她。所以从小,他小名叫索索,索索就完全没有父爱,而且对父亲非常憎恨,父亲有一次在斗殴当中被打死。
主持人刘爽:这个出身,酒鬼的父亲和童年没有父爱,对他的人格形成起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作用?
王 康:太重要了。多少人从小缺少父爱的,他都有一种严重的一种缺陷。希特勒也缺少父爱,斯大林也一样。斯大林他后来的名字叫科巴,他在少年时代看了一本书叫《弑父者》,杀死父亲的那个人,那个主人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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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科巴,他就把科巴取为自己的名字。世界的爱的一半,来自父亲那边,对他来说是堵住了。
主持人刘爽:这会不会扭曲他的人格?
王 康:那肯定会扭曲,那毫无疑问。但他母亲非常伟大,跟所有的母亲一样,那天然的、伟大的母爱。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东正教教徒,他的母亲一直到他成为俄国的主宰之后,登峰造极的权力巅峰之后,他母亲还是住在一个很阴暗的、小小的一个房间里边,穿着那个黑色的格鲁吉亚老年妇女的那些衣服。他母亲就希望他成为一个神父,所以把他送到哥里的神学院,念了六年书。作为一个这么一个贫穷的,他母亲是一辈子给人家洗衣服,那时候那是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母亲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所有的歌颂和诅咒斯大林的人,我觉得都更本质。最后她活了八十岁,最后她对她的儿子,她唯一的一个独生子,她说:“真可惜,孩子,你到底没有成为一名神父。” 斯大林的崛起之路
六年的神学院生活并没有让斯大林成为一个神父,宗教救赎的精神在他的内心被置换为共产主义。这个出身贫寒,童年不幸的格鲁吉亚人,在命运的驱使下走上了革命之路。
陈 平:我刚刚听你们在说,我就在想,这个斯大林这个人,他的出身,他所受的教育,他是怎么样进入当时布尔什维克的这个核心这个圈子里面的。这点我想可能老康应该对此有研究。
王 康:他是在1907年和列宁认识。1913年,列宁把他提拔到中央委员会里面,而且让他写了一篇关于民族问题的文章,那篇文章斯大林写得不错。斯大林尽管出身非常的卑微,但是他非常的酷爱读书,非常贪婪的读书,他看了不少书,尤其对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他深有研究。斯大林后来走上一种高位,很多也取决于某种偶然,比如他总书记这个职务。他一生最高的一个职务就叫总书记,一直到二月革命之前,苏联共产党的那个书记,没有。“书记”和“秘书”在英语在俄语里面都是一个词。一直到七大,1918年,才正式地设立书记处,就是十月革命成功之后,大量的事务,成立书记处。斯维尔德洛夫是第一任这个书记,不叫总书记,完全是事务性的这么一个机构。一直到1919年八大,苏共中央增加两个机构,一个是政治局,一个是组织局,斯大林进入这两个局,那进入很高的职务。到九大,到十大之后,斯大林兼管这个书记处。到十一大,他正式成为书记处的总书记。那个时候,布尔什维克上层那些领袖们都不屑一顾,说那个书记处,就是给我们服务的,就是处理很多日常工作。但是谁都没想到,斯大林逐步地、不声不响地、非常有耐性地把这个书记处,处理日常行政事务的,打杂的这么一个机构,逐渐把它变成了一个执掌整个苏联共产党的最大权力的一个机构。这个全国代表大会,在列宁生前倒是一直在开,而且坚持联会制度。从1917年开始,包括内战,包括西方国家的武装干涉期间,每一年,一直到1924年,这六年时间,列宁每一年都召开全国代表大会。但是斯大林执掌大权之后,这个联会制度被破坏,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两年、三年、四年、五年……最长的是十三年,不开全国代表大会。这样最后就形成了斯大林把全国代表大会的权力转移到中央委员会,中央委员会的权力又集中在政治局,而他全盘地操控了政治局。他一个人最后变为他凌驾于整个党的之上,然后所谓的工农联盟,无产阶级专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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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中央委员会,中央监察委员会,包括政治局这些所谓高于资本主义民主机构的那些很抽象的词汇,都形同虚设了。 二流人物斯大林
1922年4月,斯大林被任命为苏共中央总书记,这一职位在党内等级制度中并不是十分重要。然而到了1929年时,布尔什维克党内已经没有一个人的权力可与斯大林相抗衡。
主持人刘爽:我刚才注意到你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用一个词,就是他不声不响地、非常耐心地,这个有他的性格在里头,我不知道他这个性格是怎么来的。
王 康:他当年是个反沙皇的一个革命战士,就是刚才说了,后来他很有幸地结识了列宁本人。在十月革命前他是一个二流人物,十月革命当中他是中央委员,但他和列宁、托洛茨基这些人物比起来,他完全就是很逊色的一个人。托洛茨基、列宁都是天才的一些演说家,也很能写作。加米涅夫这些都是长期和群众和这些士兵们打交道的一些领袖般的人物,光彩夺目。斯大林不是,斯大林不是一个演说家,写文章还可以,但是也不是第一流的作家。他的长处就是默默地、悄悄地,但是非常有耐性地,一步一步地推进他的权力,这是斯大林最大的一个长项。 陈 平:一方面你要看斯大林他个人的这种出身哪,成长啊,他的背景。应该说他是处在一种社会底层的,并且是一个很激进的革命者。他的本身的个人的性格一定是更加相信目的和手段,他认为对目的才是重要的。 主持人刘爽:目的一定要清晰明确。 陈 平:而且手段……
主持人刘爽:一定要不择手段。
陈 平:对,是可以这个不顾及任何的这个道德的、伦理的,或者良心的,这他都可以不考虑。
主持人刘爽:可是当时列宁是有遗嘱的,而列宁的遗嘱是不看好斯大林的。
王 康:是啊。列宁1922年到1923年的年底和1923年初,那些遗嘱不是已经明确说,建议中央委员会把斯大林从总书记这个职位上调开,换成另外一个人。
主持人刘爽:那我就不能理解了,既然有这么清晰明确的遗嘱,而且当时肯定也还有别的人选可以考虑,为什么斯大林能够走到权力巅峰? 王 康:布尔什维克高层实际上一直有不同的派别,不同的理论和不同的倾向,斯大林一直没有自己的,斯大林是在不同的时间站在不同的派别那一面,同意某种倾向。你比如早期他同意右派的观点,到一定时候他转过来同意左派,但是有一点,不管同意哪一派,必须是在,一定是在这个派别占权力上风的时候,斯大林跟他们站在一起。第二,他特别善于分化瓦解他的那些同志们,他的那些未来的反对派。我曾经说过,斯大林比如在十月革命之后,列宁去世之后,他和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结盟,反对托洛茨基,后来他又和布哈林结盟,反对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在这一点上,那些十月革命那些领袖们多多少少有些知识分子气,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斯大林没有他们那种知识分子的那种天真。他很明白,一切都是为了权力。
托洛茨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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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大林政权的敌人中,才华横溢的托洛茨基无疑是一大威胁。这个列宁遗嘱中“中央委员中最有才能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实践自己的“不断革命论”的天才领袖,最终在与斯大林的政治斗争中命殒西方。
王 康:说到托洛茨基,陈平,我还真是有点感慨。托洛茨基是一生当中都是在流放、监禁、流亡异国的。他和斯大林是一年生的,他生的那天他是生日,刚好和十月革命是同一天,1879年11月7号。他在十月革命当中那是举足轻重,有时候地位是,应该说他甚至超过列宁。他是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他是“红军之父”,他是这么一个人。况且他在十月革命之前就是一个老革命家,也参加过孟什维克,被德国的政府曾经驱逐过,那个霍亨索伦王朝给他缺席审判判他监禁,然后他被法国政府又被判刑,把他赶到西班牙去坐牢,后来又被驱逐到美国去,在加拿大坐牢。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他后来1928年被开除出党,1月份,1929年2月份,他被驱逐到中苏边境的阿拉木图,然后驱逐到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他这个人一生是真正的悲剧人物。他被驱逐之后,他的前妻,他和他前妻生的儿子、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年幼的外孙,先后都被处死。他的另外一个女儿和另外一个女婿,也先后被杀掉。他的长子列夫,列夫跟他一块被驱逐到国外去的,陪伴他,做他助手的,在巴黎被斯大林的特工处死。他本人同样命运。1940年8月20号,被斯大林的特工用那个冰镐,在他的家里边,在墨西哥家里边给他扎死。
陈 平:这个托洛茨基本身就是一个激进的一个,可以说他带有宗教倾向的人。
王 康:对。
陈 平:本身就是个很激进的,是吧。早期的很多的这种暴力都是托洛茨基是冲在最前面的。
王 康:托洛茨基不认为他自己是个悲剧人物。他在写《我的自传》里面他说,有人经常问你,你怎么看你的命运。他说我知道这些问话的人是带着一种,某种挖苦的味道,好奇的心情。他说我从来不关心,我不懂什么叫个人命运,我能够非常客观地看待我的命运,而且我把它和历史进程的客观进程联系在一起。他说我就是一个牺牲者,但是一切人类的伟大的,历史文明推动进步的,都是由我们这种牺牲者做出来的。他最后写了一篇文章,应该是他的遗嘱,他引用巴枯宁的一段话。巴枯宁说,历史运动从来不会按照直线或某种规则运动,但是总的历史的趋势是不可更改的,所有反对革命的都会烟消云散。他说我就是这个历史运动的参与者,我喜欢它的风景,对其他人来说是不能承受的那些大灾大难,它们就成全了我,让我变得非常高尚。他说我对时代,我从来不怨天尤人,对于他们那些个人,他们非常的渺小,他们无知,他们充满奴性,我也不怨他们。他说这个巴枯宁这段话虽然有一些宗教的意味,但是说得很精彩,他说我愿意在这段话下面签上我的名字。托洛茨基就是这种人,那跟斯大林是完全不同性格,不同风范和结局的人。
陈 平:如果我们说托洛茨基,包括刚刚老康提到的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这样一些人,他们是知识分子,但是这代人普遍的,他们所歌颂的这个价值观不是安宁,不是平静,也不是要一种和谐。他们需要这样一种激烈的冲突,一种运动。
王 康:运动就是一切,托洛茨基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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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平:运动审美,是一种这个美的,审美的代名词了。这是他这一代的价值观。
斯大林缘何登上权力巅峰?
列宁生前已经预感到,布尔什维克领袖之间的冲突很可能导致党的分裂。1922年12月24日,在第二封《给代表大会的信》中,列宁直言对斯大林强烈的不满和担忧,但此时的斯大林已然是布尔什维克党内唯一一个身兼政治局委员、组织局委员、书记处总书记三职的领导人,拥有了“无限的权力”。
陈 平:你和这个王康对话的时候你一直在问,斯大林怎么会拥有这些权力的。我在想,这种结构的设计,实际上面我们说这个,从中央委员会,然后包括后来发展到政治局,这个过程的设计实际上是列宁主导的,尤其走到政治局的时候是列宁主导的。王康是不是同意这么一个判断?
王 康:还是俄国革命的性质和它所处的历史环境决定的。因为俄国的无产阶级不到全国人口的2%,它是一个绝对少数派。而且这个阶级,这个工人阶级、无产阶级也很不成熟。所以列宁对于马克思主义叫发展也好,叫偏离也好,叫背叛也好,这是列宁主义的第一个原则,就是在这么落后的,无产阶级占绝对少数的国家,无产阶级不能承担那个历史使命。那么解决的办法就是建立一个由职业革命家所组成的一个党。这个党在无产阶级和整个俄国社会的上面,从上面灌输给这个阶级他们的历史使命,并且受他们的委托来统治整个俄国。所谓这个党的建设、党的绝对领导、党的独裁和集权,这是列宁主义的第一原则。
陈 平:列宁主义的政党就是一个集权的政党,这两者是同一个概念。如果我们说在十月革命前,布尔什维克它是一个革命的政党,当时在布尔什维克内部,因为它是一个在野的一个革命政党,它内部应该来讲还是一个民主的。我想老康可能同意这个意见,对吧?这个包括老康说了,列宁是一个个地说服那些其它的布尔什维克的那些领袖们,同意他的武装起义的意见。但是,十月革命以后,布尔什维克走上了一条从革命的、民主的,一个激进的政党,逐步走上一个个人专制的一个组织体系。 王 康:列宁曾经说过,人家说我们一党专政,他说我们就是一党专政,我们永远需要一党专政,这确实是列宁的一大发明。但这个列宁的发明,不是他完全主观凭空想象来的,他只要要搞这种无产阶级革命,这个社会主义革命,马克思意义上的这个革命,而在俄国的具体环境里面,它肯定就是无产阶级一党专政的这个道理。任何人不管是列宁也好,其它人也好,在这个革命里边,要么就不搞,只能走这个道路,这是个必然。
陈 平:你可以看现在世界上面,几乎所有现代的这个专制政党,它的设计的这个组织架构和运行规则,基本上都源于列宁主义建党原则,这是我要想说的第一点。第二点,如果我们观察斯大林这个人,分析斯大林,斯大林是一个在组织、设计的过程当中,斯大林是一个有极高的这个组织能力的人。
主持人刘爽:就是他的执行力非常强。
陈 平:尤其组织的这个能力是非常强的。所以等到刚刚王康说,等到列宁就是遗嘱上说建议把他给免了,那已经是免不掉了。 主持人刘爽:已经来不及了。
陈 平:刘爽因为这个机器已经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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