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行亦不以扇祛暑。簡王乃許諾致力修繕城郭四邊之作業。三日後王沾汙風塵,而從者亦或因中暑倒下(而工事繼續)。又三日,天降大雨國中盡潤。王乃遣快馬查看四方,乃知楚國全域穀物皆實。
二 《柬大王泊旱》之構成
討論《柬大王泊旱》所見災異思想之前,首先概述其要旨並其整體結構如下。
A.因久旱無雨,簡王乃命龜尹在大夏之地占卜有無降雨,王亦親臨龜卜。 B.簡王立于太陽下,汗如水注,浸濕腰帶,龜尹與釐尹知王乃患皮膚病,疾甚。 C.龜尹推測此乃高山深溪之祟故,遂占卜之。
D.簡王因有高山深溪之夢,遂語釐尹云,疑突然患皮膚病者或即在名山名溪怨恨楚國不供祭祀而作祟所致。
E.簡王爲病之痊愈癒,欲追奉高山深溪祭祀之對象,遂先于大夏之地占其是非。若得吉兆則命徑奉祭高山深溪。 F.釐尹占得吉兆,將結果稟告王。
G.簡王得此稟告,爲皮膚病之痊癒故,命徑奉祭高山深溪。
H.釐尹則認爲,楚國有既定之成法,不可無視之而徑增加祭祀對象,而此前並無如王類似之因私事之故增加祭祀對象之先例,是故拒絕王之命令。 I.簡王知命令遭到拒絕,乃召見安君、陵尹、釐尹三人,質疑爲何最初爲治愈自己疾病,諸人同意其方便提案,反至占得吉兆之後,衆人又否定提案,明明自相矛盾,諷刺諸人首鼠兩端、貽笑大方。
J.陵尹、釐尹二人聞聽簡王之言,心存疑慮,找到太宰,謂太宰既爲賢者、長老,是否可以幫助糾正簡王之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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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太宰遂命二人面見簡王,稟告王之皮膚病將逐漸痊愈。
L.二人質疑其説依據所在。太宰答曰:簡王既爲名君,則不當以一己之私利改變釐尹所管轄祭祀之成法;而釐尹肩負管理楚國祭祀鬼神之職,也不可破除傳統舊法混亂鬼神祭祀之定規。上帝、鬼神明察秋毫,于此道理當然了然于胸,因此即便不奉祀高山深溪之祭祀,王之皮膚病也將逐漸痊愈。
M.令尹聞聽簡王提案遭到釐尹拒絕,乃向太宰質詢,身爲臣下可否與君主論爭。 N.太宰答云,簡王身爲名君,自然本無必要以臣下之大夫爲糾正君主過失而與王進行議論。
O.令尹聞此言,對曰,若臣下之大夫無諫爭之必要,則可延請客居楚地之他國之人至朝廷,讓彼等獻策謀劃。
P.太宰聞之,非難令尹云,諸君身居楚之將軍重職,卻以旱災爲他人之事,徒于朝廷内議論喧囂,竟無實際舉措。楚王之大事即諸君之職分,而非所謂軍事危機之處置。大旱無雨乃國家危機,絕不可依賴他國之人,應當集楚國之衆智共同應對之。
Q.【欠簡部分】遂于國中懸求解決對策。或有人建言,于船上鳴鼓渡夏水河行祈雨儀式,必能止旱得雨。
R.簡王受此建議,遂著手準備舉行祈雨儀式。然儀式前夜,忽夢寢室三閨門無法打開,乃不得舉行渡夏水之儀式。王是以向相徙、中余二人詢問此夢之意義。二人乃就是否可行此儀式,詢問太宰。
S.簡王乃以此夢之意詢問太宰,太宰解釋云:上帝爲懲戒王統治楚國之失策,爲敦促王反省,乃施此刑罰,命下屬旱母降以旱災。今日即便通過祈雨儀式而獲天降甘霖,緩釋旱情,上天也會降以天刑,讓楚地民衆奔亡他國。 T.簡王聞言痛哭,何以因自己一人統治之過而使得楚之民衆皆喪其生命?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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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乃能止旱獲雨,收穫穀物。
U.太宰答曰:若能先行修繕都城郢之城郭殘破,則四方之地順次可治。王需立于營繕作業之前綫指揮,不可庇廕于大傘之下,從者亦不可使用扇子祛暑。 V.簡王應允,開始修繕四方之外郭。三日後王沾汙風塵,從者也有因中暑倒下者。
W.又三日,天降大雨國中浸潤。遣快馬查看四方情形,乃知楚國全域穀物皆實。
根據上述内容,可知《柬大王泊旱》全篇乃圍繞【Ⅰ】楚遭大旱、【Ⅱ】簡王患皮膚病二事展開敍述。開頭A語及【Ⅰ】,而B至L則爲【Ⅱ】之内容,M、N、O爲主題轉換之聯結部分,P至W皆與【Ⅰ】相關。【Ⅰ】與【Ⅱ】關係究竟如何?又【Ⅰ】至【Ⅱ】主題轉換之結合點爲B。簡王向陽而立,汗如水注浸濕腰帶,忽染皮膚病。而此異変實是簡王所遭受懲罰、天刑。
而皮膚病究竟爲簡王何種過失所遭之天罰?S敍述了旱災乃上帝對簡王失政之刑罰。而A中,簡王于此尚無認識。簡王亦無任何反省,轉而命龜尹占卜有無降雨。簡王認爲旱災不過自然災害,並不以之爲上天對自己失政、過失之刑罰,上帝鑒于此遂以皮膚病懲罰簡王。C至G所記内容爲,簡王未能理解皮膚病乃是上帝對自己誤解之懲罰,反誤以爲怨恨楚國未行祭祀之高山深溪作祟所致。 其後,圍繞追奉高山深溪爲祭祀對象治愈皮膚病方案,簡王與陵尹、釐尹意見相左。受二人所托,依L所述道理,太宰睿智地命二人報王,皮膚病逐漸好轉痊愈。此時之簡王仍未能認識到旱災實乃因自己失政所致天刑,而皮膚病乃因自己認識錯誤所致天罰。誠如此,何以皮膚病要逐漸好轉、而天罰將要解除? 簡王遭到釐尹拒絕後,並未以強權堅持要舉行高山深溪之祭祀,而僅止于對陵尹、釐尹自相矛盾之諷刺揶揄。結果,簡王仍然遵循了釐尹之諫言,未因一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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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私混亂楚國延續已久的鬼神祭祀之定法。儘管仍然未能認識到患皮膚病乃因上天懲罰自己未能有正確認識所致,而簡王誤以爲高山深溪作祟的第二個過失並未一意孤行,而是中途作罷。此舉得到上帝、鬼神之肯定,轉以皮膚病痊愈解除了天罰。
前半主題【Ⅱ】之皮膚病問題就此大致完結。剩下則爲後半主題【Ⅰ】之旱災問題。此主題圍繞鳴鼓渡郢城東之夏水、行祈雨儀式爲中心展開。如R所記,簡王欲行此儀式祈雨,卻夢見閨門緊閉無法舉行儀式。遂又向太宰詢問此夢之意。作爲最高級神官之太宰,乃向王解説上帝爲糾正治國失策之君主、乃命旱母降楚地以大旱之事。是以,閨門緊閉之夢乃暗示此祈雨儀式不會有効果之謂。 何以此儀式不會有効果?如S所記,原本楚國所遭大旱乃因譴責簡王失政,上帝命旱母所降天刑之故。因之,簡王失政這一根本原因若不消除,絕無降雨之可能,無視此而舉行祈雨儀式當然失之鵠的,全然錯誤。因此,簡王之夢通過緊閉閨門,暗示出祈雨之舉實大錯特錯之方法。
至T,簡王始悟祈雨之儀式誠無益,乃詢問改正失政之對策。其對策則如U所示,其具體内容在如下二点。第一爲修復郢城郭之殘破工事。置都城損壞于不理實乃簡王心志旁騖、不能致力於爲政表現之一端。外郭之修復乃反省、勵精圖治國内統治之舉之象徴行爲。因此若能完竣工事,則四方順次可治。第二乃在監督修繕工事之際,禁止使用蔽日傘具與祛暑扇子。所以如此,乃放棄一切避暑手段、暴曬于旱天之下,顯示出甘受上帝刑罰之誠意。以此恭順精神,稟明上帝躬自覺悟到旱災乃非自然災害、而是己之失政所受天刑。
簡王踐行此對策,乃受日曬沾汙風塵,從者亦有中暑倒下者。以此代價,簡王悔過之心始獲上帝認可,天乃降大雨,旱情消除,楚國全域穀物皆實。 以【Ⅰ】旱災爲主題之後半部分構成即如下所述:簡王覺察到鳴鼓渡夏水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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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儀式實爲估計錯誤的手段,而旱災真正原因乃在自己失政所致天刑,其後終于旱災消除。此敍述正與【Ⅱ】皮膚病問題爲主題之前半部分相對應:誤會患皮膚病原因乃高山深溪作祟而欲追奉爲祭祀對象,實則此乃錯誤方法。簡王接受釐尹諫言放棄追祀之念,皮膚病之天罰始獲消除、疾病痊愈。
簡王前後所犯凡三誤。一則誤會上天譴責自己失政之天刑——旱災——爲自然災害,且命龜尹于大夏之地占卜有無降雨。二則未能理解患皮膚病之原因乃上帝懲罰,反誤以爲怨恨未獲祭祀之高山深溪作祟所致。三則誤欲以鳴鼓渡夏水行祈雨儀式。二誤與三誤皆爲一誤派生所致誤解,其最根本過失則爲一誤。因此,至S接受太宰説明、T認識到旱災產生根本原因、U從太宰指示而行V對策之前,旱災之天刑決不可能消除。
面對旱災,簡王本應立即想起上帝與自己之關係。而簡王忘卻上帝賞罰——君主爲政善惡這一模式,而錯誤試圖依賴在大夏占卜有無降雨、追奉高山深溪鬼神入祭祀之列、鳴鼓渡夏水等本土性頗強之行爲。上帝非限定于楚之特定地域,乃具有普遍性神格,而高山深溪之鬼神、夏水則爲楚國境内本土性頗強之神及聖域。換言之,正解乃在於與具有普遍性上帝之間關係,謬誤則與本土性祭祀巫術之關係相聯係。那麽,上帝與山川鬼神對立之思想究竟由來如何?
三 《柬大王泊旱》災異思想之特色
上天、上帝任命王(天子)治理天下,而對王爲政善惡施以相應賞罰的上天、上帝信仰本屬周王室之意識形態23。殷周革命後,周王室曾實施二次東征。第一次遠征軍未能越過太行山脈,而周公旦所率第二次遠征軍則翻越太行山脈平定三監之乱,其後,周所屬地域乃東至海濱。伴隨周王室東征,乃多次將佔領之地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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