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感受的冷暖似乎会有分量和颜色(轻寒、阴冷、清冷、赤热、白热); 鼻子嗅到的气味,似乎会有锋芒(恶臭刺鼻、芳香扑鼻);
诸如此类,人们经过诗歌的体验,格外加强了、扩展了种种的通感。例如:
动听的/乐曲,/你是/一汪/清水 凉爽/宜人,/你是/夜来香 在深不/可测的/花瓶内 繁星/在天际/开放
------西门尼斯:《音乐》
诗人感受的音乐,本来是听觉的意象,却也是可以从触觉抚摸到的水波的清凉;也是可以从嗅觉闻到的夜来香的芬芳;也是可以从视觉仰望到的繁星(天际的星星又如同花瓶里的鲜花一样开放,这又是用的暗喻手法)。
波德莱尔将“通感”作为“感应”的入口、契机,构成他的象征派诗歌理论的基础。由此“象征的森林”便覆盖了人与自然、精神与物质、形式与内容、各种艺术之间的一切关系。他写道:“斯威登堡早就教导我们说,上帝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一切形式、运动、数、颜色、芳香、在精神上如同在自然上都是有意味的、相互的、交流的、感应的”。??他致力于解读“自然”这部辞典,并抓住那种奇妙的时刻:“那是大脑的真正的欢乐,感官的注意力更为集中、感官更为强烈,蔚蓝的天空更加透明、仿佛深渊一样更加深远。其声响如音乐,色彩在说话,香气诉说着观念的世界。”在波德莱尔看来,艺术是“自然和艺术家之间的一种搏斗,艺术家越是理解自然的意图,就越是容易取得胜利”。所谓取得胜利,就是创造一种纯粹的艺术,以实现灵魂内外的直接交流。(参看《波德莱尔全集》第二卷,第133、457、577、597页,转引自郭宏安译:《恶之花》第105页)
自古以来,中国诗人们擅长运用“通感”的手法来扩展意象的象征性。在此举现代派诗人戴望舒的狱中诗《我用残损的手掌》为例。诗人在日本法西斯侵略者的监狱里,经受了严刑拷打,在昏迷中以残损的手掌抚摸墙头的中国地图(或想象里的中国地图),以梦幻的触觉引发的“感应”,写下了如此不朽的诗章: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象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在那里/我们/不象/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这首诗,开始两段用了单交韵,诗行比较短,是以三音步和四音步建行。接下来就展开了一连串的随韵、长行。多用五音步和六音步、甚至七音步建行。以触觉为主,运用通感达到视觉(看到祖国各地的花草、山峰、江河、田野、海洋??)、嗅觉(芬芳)、味觉(苦)、温度感(微凉、冷、温暖)、光感(明朗、阴暗)??的交流汇合,这些感应构成总体象征 ---- “永恒的中国”的意象。评论者们说:在那个年代,诗坛上往往以标语口号简单粗暴的吼声代替艺术构思的年代,这首诗的诞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奇迹,是中国现代诗坛的光荣。
第三节 意象的组合
1、意象的叠加融汇
意象派的代表作,是庞德的《地铁车站》。这首诗只有两行:
人群/浮现/这些/面孔
湿润的/黑色/树干上的/花丛
(参照郑敏、杜运燮、余光中、洛夫、颜元叔等等7家译文)
原文(英文)共17音节, 5+7+5 的结构,类似一首用英文写的俳句。俳句本来就是日本的“意象诗”。庞德是东方(日本、中国)文化的崇拜者,他采用了这种短小精干的形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庞德自己对这首诗非常得意。自述创作过程,曾三易其稿。初稿30行,写后搁置;半年以后,撕毁了初稿,根据原有主题,重写成15行;还不满意,又过一年,从头构思,删蘩就简,只捕捉最强烈的意象,终于定稿为2行。这2行远远胜过最初的30行。
这是诗人三年前(1913年)在巴黎协和地铁车站获得的印象。当诗人从地铁车厢走出,步入站口时,迎着人流阴暗的身影,在昏黄灯光照耀下,忽然看见一些美丽的面孔!人群是黑压压的、湿漉漉的,这些美丽的面孔在阴暗的背景衬托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光亮!这位倾心东方诗画的诗人庞德,心目中突然联想起了:被雨湿润的黑色树枝,上面艳丽的花丛、花瓣朵朵!(这可能是诗人从日文译本读到的唐诗中“云想衣裳花想容”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支春带雨”的下意识启迪)。庞德在几年的三次修改中,从30行浓缩到这样短短的两行。
对于《地铁车站》这样的诗,读者可以有自己的领悟与发挥,如:“我们可以把地铁的暗淡光线、人群的拥挤、都市的繁忙与阴湿多雾给人的精神压抑作为背景,然后把美丽的面孔、诗人对于田园生活、东方艺术的向往,投射在这样的背景上。??可引起感情和思想的波涛。??概括地说,繁忙的大都市生活中对于自然美的突然而短暂的体会,是这首诗所要表达的中心感情。”这当然只提供一个理解的实例,并不是惟一的解读结果。(参看:郑敏《英美诗歌戏剧研究》第3页、流沙河《十二象》第203页、谢冕《诗人的创造》第36页) 这里的意象讲的是“人面”和“花”,但它不是说“人面好象花朵”那样的一个简单的古老陈旧的“明喻”,而是诗人在刹那间的直觉,是情绪和形象、感觉和思想的综合体,是“面孔”与“花丛”意象的叠加和融汇。
庞德本人的解说如下:那一天他步入地铁隧道,忽然看见那些可爱的面孔之前,他的灵魂深处早就有什么先藏在那里了。待到“惊艳”于一刹那间,那些外在的事物即“人群浮现这些面孔”立刻打入他的灵魂深处,发生转化,跟那个下意识结合成一个重叠的新的意象:
湿润的/黑色/树干上的/花丛
庞德自述:“并不是说我(仅仅)找到一些文字,而是出现了一个`方程式'??这种意象??是一种叠加形式,即一个概念叠加在另一个概念之上。”这意象是灵和肉的结合,并非可有可无的比喻,而是“理性和感性的复合体”,是诗的精髓。意象派主张“直接处理描述对象”,这是一个典型的范例。
这种意象叠加与交融的手法,很象作曲法中的“对位”、“和声”手法,有时又称为意象的“感觉和弦”。
意象的叠加融汇,就是在一个意象上投影着另一个意象,两者互相渗透合成一个新的意象,如化合物具有了新的功能。再举一首意象派的诗《山灵》为例:
搅拌/起来吧,/大海 搅拌起/你尖顶的/山林 溅起/你高大的/松树
让它们/溅在/我们的/岩石上 用你的/绿色/冲击/我们 用你的/松林之海/淹没/我们
在这首诗里,山林和大海,相互叠加融汇成一个新的意象:山就是海,山林就是海浪,可以“溅”在岩石上,用“绿色”冲击人们;海浪就是山林,高山用“松林之海”淹没人们。 现代诗歌中这种“意象叠加融汇”的手法,来源于中国的古诗,特别是唐诗。欧洲诗人们从东方艺术的历史宝库中寻求借鉴,获得启发。
2、意象的对立和重构
有些现代诗中,出现“成对的意象”。两个相互关联的对立意象,在诗中对话。如前述《礁石》中的“礁石”与“海浪”、《双桅船》中的“船”与“岸”,等等。再举一个例子,舒婷的《礁石与灯标》:
站在/我的/肩上,/亲爱的---- 你要/勇敢些。
黑色的/墙/耸动着/逼近
发出/渴血的、/阴沉沉的/威胁, 浪花/举起/尖利的/小爪子, 千百次/把我的/伤口/撕裂。 痛苦/浸透/我的/沉默、 沉默/铸成了/铁。
假如/我的/胸口,/不能 为你/抵挡/所有/打击, 亲爱的,/你要/勇敢些。
站在/我的/肩上,/亲爱的---- 你要/温柔些。
低低的/云头/已有/预兆。 北方/正/下雪。
寒流/解散/船队/如屠杀/蝴蝶。 水手们/回到/陆地,/ 聚在/岸边, 以男子汉/宽宽的/手掌, 抚爱/闲置的/舵把与/风帆。 那些/被围困的/眼睛/转向/你时 ----都饱含/热泪
亲爱的,/你要/温柔些。
站在/我的/肩上,/亲爱的---- 你要/快乐些。 海鸥/还会/归来,
太阳/已穿过/西半球的/经纬。 明天,/澄静的/早潮
将在/我们的/身边/开满/白蔷薇。 你/是不是/感到/孤单?
也许/你已经/很累/很累? 但是/听我说,/亲爱的,
当发光的/信念/以你/确定/方位时, 你要/快乐些!
这是一首三段式的长短行诗,基本上押单交韵,一韵(耶韵)到底,有时用诶韵(泪、纬、薇、累)为借韵。诗中采用两个“拟人”的意象,“我----礁石” , “你----灯标”。 评论家蓝棣之说: 《礁石与灯标》 是一首含意深厚的诗, 我相信是长久酝酿之作。 在艾青的 《礁石》 诗之后, 后人很难再写礁石。 然而, 舒婷借这个题目, 却写出了不亚于前诗的优秀诗篇, 这说明她真的是个后起之秀。 人们曾经批评艾青的 《礁石》 要与航船为敌, 舒婷就象在补充艾青的意思一样, 在承认海浪对礁石发出 “渴血的、 阴沉沉的威胁” 和 “痛苦浸透我的沉默” 的同时, 认为礁石的作用是对于灯标的支撑, 是 “发光的信念以便确定方向” 的灯标的基石, 它的任务是为灯标抵挡打击, 是水手们那被围困的眼睛转向灯标时, 给灯标以期待。 如果一定要比较,或许可以说: 艾青的礁石是坚定的, 而舒婷的礁石是伟大的。 对此, 能不说后生可畏吗? 也许舒婷的诗反潮流精神稍弱, 但其在宛转陈词、 怨而不怒、 温柔敦厚方面,确是道地的中国诗教。”
意象的对立与重构,给现代诗开拓了广阔的用武之地。两个相关的主要意象并列,(经常是拟人化的)一对意象之间,展开矛盾、冲突、戏剧性的对话,好象灯光在明镜的反照之下,增添了加倍的光芒。
我们不妨再看一首儿童诗,《露和星的对话》----
露珠/告诉/晨星: “你/出现时 我也/闪亮了, 你/熄灭时 我也/枯干了。 活泼的/生命
都是/这么/短暂啊!”
晨星/回答/露珠: “我并/没有/熄灭 只是/融进/曙光里, 你也/没有/枯干 只是/融进/花丛里。”
即使对于现代“儿童诗”来说,并列的一对拟人意象之戏剧性展开,也能获得可观的效果,暗示哲理的内涵,挖掘诗的深度。现代诗中意象的重构,启发了重要的方向,新诗人可借以进行多种多样的试验。
3、意象群
在现代诗中,除了必须具有一个或一对“主要意象”以外,往往还具有一些次要的意象,如同剧本中的一群配角。我们来看徐志摩最受人传颂的一首代表作《再别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