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这首诗,采用押随韵的偶体,四音步和五音步交替建行。共可分为14段,实际上是由上下两篇十四行诗组成。它在静夜诗人的沉思冥想中,展开了一组对立的意象群:温馨和睦的小家庭,跟动荡不安的大世界。虽然诗人所处的时间、空间都是很狭窄的,但是这首诗中情绪的起伏、意象的跳跃,却含有内在的强烈性和戏剧性。
一开始,诗人以沉静、和缓的节奏,展现一个“和睦温馨的小家庭”的意象群:灯光、白壁、桌椅、古书、茶杯、子女??“浑圆的和平”,但紧接着就是歌声与诅咒的严重对立、“战争的喧嚣”与“尺方的和平”的严重对立。在下篇,诗人以激昂的语调、对残酷现实的抗议,引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组“动荡不安的大世界”的意象群:“沙泥、田鼠、尸虫、寡妇孤儿、战壕、病榻??”一直到“炮声”!结尾的“心跳”,跟上半篇的“心跳”遥遥呼应。这如同浮士德在书斋中的沉思和独白,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心独白。沉默的“静”中蕴涵着强烈的“动”,温馨的“小”中蕴涵着动荡的“大”。静夜禁不住的诗人的心跳,“静夜”的意象跳跃、扩展,一直让多少年、多少代以后的读者,都感受到极大的震撼。
3、意象之间的衔接----炼字
在现代诗的意象扩展过程中,占有很重要地位的是“意象之间的衔接”,一般是用动词来衔接。中国诗一向讲究“诗眼”(如造型艺术的“画龙点睛”、如表演艺术的动作亮相)、讲究“推敲”、讲究对“字眼”的千锤百炼,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而这“诗眼”大多数是表示动态和性质的动词、形容词。
许多现代诗人继承和发展了“推敲”、“炼字”的好传统。例如上述卞之琳在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著名的诗行中,在两组意象“明月”和“窗子”之间、“你”和“梦”之间,炼出了一个出人意外而又非常妥帖的动词“装饰”,这是令人叫绝的“诗眼”。 又例如闻一多:
你莫/问我!
泪珠/在眼边/等着, 只须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便会/碰落, 你莫/问我!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在成对的意象“泪珠”和“眼”之间,炼出一个动词“等”;在意象“一句话”和“泪珠”之间,炼出一个动词“碰”;在意象“阳光”和“眼帘”之间,炼出一个动词“拨”;在意象
“清风”和“眉”之间,炼出一个动词“刷”。??这些恰到好处的动词“等”、“碰”、“拨”、“刷”,都是绝妙的不可旁代的“诗眼”。 再看闻一多的学生臧克家的《难民》:
日头/坠落在/鸟巢里,
黄昏/还没有/溶尽/归鸦的/翅膀。
这两句诗源出于闻一多的:
鸦背/驮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闻一多在“鸦背”和“夕阳”一对意象之间炼出了一个生动的“驮”字;而在“黄昏”和“蝙蝠的翅膀”之间炼出了一个生动的“织”字。我们来看臧克家是怎样在老师原有的基础上,又炼出这个“溶”字的。他说:
我记得,起头是这样写的:“黄昏里扇动着归鸦的翅膀”,后来又改为:“黄昏里还辨得出归鸦的翅膀”,最后才改写成现在的这个样子。我觉得,这定稿是比较好的。请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样一个景象:黄昏朦胧,归鸦满天,黄昏的颜色一霎一霎的浓,乌鸦的翅膀一霎一霎的淡,最后两者渐不可分,好似乌鸦翅膀的黑色被黄昏溶化了。当我在推敲这个句子的时候,并不是单单要把它造得漂亮,而是心里先有了黄昏那样一个境界,力图使自己的诗句逼真地把它表达出来。
我们再来看这样的诗:
星空,/浓缩/在你的/瞳孔里
我的/躯壳/永远/无法/触及的 灿烂/天体
使夜梦 /孵化/为 磷光/闪烁的/羽翼 湿润地/ 只环绕你/飞 舞,/归于/圆寂
整个/世界,/浓缩 在你的/瞳孔里
这首情诗中,在意象对列“躯壳”和“天体”之间炼出了动词“触及”,在“夜梦”和“羽翼”之间炼出了动词“孵化”,都是“诗眼”;特别是,在两个远隔亿万光年的、大小极其悬殊的一对闪光的意象“星空”和“瞳孔”之间,炼出了动词“浓缩”,真可谓神来之笔。
第五节 意象的变形
1、意象超越形式逻辑关系
诗人应该具有与众不同的另一种视野、能看到寻常看不到的事物、活动和状态;诗人应该具有另一种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和第六感,能感受寻常状态下得不到的感觉、直觉。 诗人的形象思惟,远远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形式逻辑关系。
在诗人的“出神”状态中,不仅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不复存在,而且模糊、省略甚至丢弃了许多形象和观念之间的连接词(和、而且、比、象、好似、如同??)介词(关于、对于、正在??)人称代词(我、你、他、??)、关系词(因为所以、虽然但是、不过、之前之后??)等等。
这就使得诗人在处理意象的时候,获得了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效果:电影镜头可以任意切割、拼接、并列,“自然而然地超越了时间的结构,电影中没有任何作为时间征兆的介词(前置词)、连接词以及时态变化??所以电影场面能够任意自由地触及观众,这是舞台剧和其他文学(散文)手段根本无法比拟的。”
诗歌意象的长处就是它具有无限的弹性,变得出多种多样无穷的花样。如果说文学是生活的镜子,那么现代诗决不是一个平面的镜子。诗歌是聚光镜,能集中凝聚鲜明突出的意象;它又是三棱镜,折射光线使之变形。 我们不妨看一个意象群变形例子:
往事二三
一只/打翻的/酒盅 石路在/月光下/浮动 青草/压倒的/地方 遗落/一枝/映山红
桉树林/旋转/起来 繁星/拼成了/万花筒 生锈的/铁锚上
眼睛/倒映出/晕眩的/天空
以竖起的/书本/挡住/烛光 手指/轻轻/衔在/口中 在脆薄的/寂静里 做半明/半昧的/梦
(舒婷)
诗人的直觉显示,视角的变换,现实与幻觉的交织,以意识切割回忆,被刻画的一连串意象并列展现,相互间没有连接词或关系词,也没有写出因果关系。时空的固有顺序被打破
了,只有时间的交错变形(往事与现实交错)、空间的交错变形(繁星拼成了万花筒)、事物原有状态的变形(石路在月光下浮动,石头是固体,按照日常的逻辑,怎么能浮动呢?但是在诗歌中石路变形为流体一样,可以浮动)。总之,诗人运用的不再是单一的长镜头,而是长短镜头结合、大小镜头结合,甚至特写镜头的穿插、变幻。
2、意象的动态变形
由于象征、拟人、暗示等手法的运用,诗人笔下的意象仿佛都获得了生命,使用的形容词、动词都带有人间的特色。例如余光中的诗:
控诉一支烟囱
用那/蛮不/讲理的/姿态 翘向/南部/明媚的/晴空 一口又/一口,/肆无/忌惮 对着/原是/纯洁的/风景 一个/流氓/对着/女童 喷吐/满肚子/不堪的/脏话 你破坏/朝霞和/晚云的/名誉 把太阳/挡在/毛玻璃的/外边 有时,/还装出/戒烟的/样子 却躲在,/哼,/夜色的/暗处
向我/恶梦的/窗口,/偷偷地/吞吐 你听吧,/麻雀都/被迫/搬了家 风在/哮喘,/树在/咳嗽
而你这/毒瘾/深重的/大烟客呵 仍那样/目中/无人,/不肯/罢手 还随意/掸着/烟屑,/把整个/城市 当作你/私有的/一只/烟灰碟 假装/看不见/一百/三十/万张 ----不,/二百/六十/万张/肺叶 被你/薰成了/黑恹恹的/蝴蝶
在碟里/蠕蠕地/爬动,/半开/半闭 看不见,/那许多/朦胧的/眼瞳 正绝望地/仰向
连风筝/都透不过/气来的/灰空
工业污染是现代社会一个普遍而严重的问题,在台湾高雄市生活的诗人有感于此,写了对烟囱的控诉。工厂的烟囱喷吐黑烟,当时乃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人们熟视无睹,很少入诗;即使赋写诗篇,也难免落入“大笔举上天”、“高耸入云端”的俗套。然而,余光中却以现代手法处理这一题材。烟囱的拟人化,本来并不难,把烟囱当作一个大烟鬼,容易为读者接受。然而,诗人说他“喷吐脏话”、“装出戒烟的样子”、“随意掸着烟屑”,说“风在哮喘、树在咳嗽”,“肺叶被薰成黑恹恹的蝴蝶??半开半闭”,“风筝都透不过气来”,这样变形的刻画,仔
细一想所用的形容词、动词,都带有活生生的特色,又是多么贴切,真令人拍案叫绝。
3、咏物诗和写景诗的意象变形
在拟人手法之外,还有一种就是“物化”的手法,把诗人的生命主体化到“物”中去,加以咏诵。例如,诗人咏春蚕的诗,把自己的意识化为结茧的蚕蛹,羽化就是一种灵魂的升华、飞天的舞:
羽化
我曾是/蠢动的
青虫,/丑陋地/匍伏 盲目地/吞咽着
碰到的/每一片/书页 碧澄的血/ 化为 缠绵/闪亮的/絮语
懒得/理会/冷嘲/热讽 埋头/苦行,/掩藏住 无声/无望的/奇想
注入/惟一/纤弱的/光束 翻来/复去
不断/颤抖着,/倾吐出 半透明的/迷宫 灯笼/小巧,/烛火 摇曳着/归于/圆寂 但不/坠入/荒漠
并非/象牙/镂雕,/闪耀 宝光的/舍利/圆塔 星珠/环绕,/深心 供奉着/一小撮/残花
这/白晃晃的/椭球 速朽的/棺木 寄居者的/螺壳 复活者的/襁褓 庄严的/刹那 孕含着
永恒的/飞舞
诗人咏诵的蚕蛹深深掩藏在茧壳之中,回味他曾“盲目地吞咽碰到的每一片书页”,也就是在图书馆博览群书、或者春蚕吞食桑叶,“缠绵闪亮的絮语”可认为是吐露蚕丝,也可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