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我拿起那盒巧克力,装作回办公室的样子,慢慢地向教室外走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差点儿忘了,巧克力对牙不好,我儿子根本不吃这玩意儿啊,可惜,没用了,扔掉吧!”随手就要把巧克力扔到墙角的大垃圾桶里,并且对全班学生说: “不许到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啊,不卫生!”话音未落,他已经满脸通红地冲到前边,一边叫“范老师,我……”,一边弯腰捡起巧克力,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回到座位。
从那以后,他不仅不再有事没事挑衅我,行为也变得规矩多了。
一旦不“复制”W老师的办法,我反而变得更有办法了,不死盯着学生对我的负面评价,既不是一副讨好笑脸,也不是一脸郁闷的铁青,我专注着自己应该做的、能够做的,积极地面对每一天。学生们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我,他们慢慢发现范老师不仅没那么“讨厌”了,而且也是个有能力、有办法、有生活情趣的老师,无形中对我多了些亲近和好感(这是一些学生毕业后回来看我时告诉我的),而我的工作也就好开展了。
现在我不再刻意讨好学生,刻意迎合他们,但学生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或是家里遇到什么事情时,我会用我的方式给予适时的问候和及时地施以援手,这样自然流淌的情感也容易被学生接受。
我不再因为学生不喜欢我,找他们感兴趣但自己无感的话题套近乎,而是发挥我耐心、善于沟通和能坚持的优势,有目的有计划地找学生谈心,谈资包罗万象,态度诚恳积极。学生也慢慢发现,我内敛的外表下,有一颗火热的心。当我给那几个调皮的始终与我情绪对抗的男孩儿讲NBA巨星奥尼尔踩着滑轮苦练灵活转身的故事以启发他们时,学生惊喜地发现,谈起球来,我比他们还狂热。
我不再急于让所有人都认可我、信任我,我的要求是可以不喜欢我这个人,但是必须遵守班级规范,否则我依规处置。坚持原则,我和学生的关系更好处理了。
我重新做回自己,但并非重回初上班时的我。这一次,虽然也是“长”在班级里,我绝不是硬把纪律“看好”,不会再犯之前包办代替的错误,我凡事都在场,但凡事总要让学生亲身体验,在他们获得朴素的感悟的基础上,再引导他们理性地总结。
这样坚持了一学期,到初三时,J班真正成了“我的J班”。
经历了这两个班级,我是“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了。
找寻更好的自己
成功送走J班的我,工作热情不减。积累了带不同类型班级的经验,在实践和交流学习中总结了不少适合自己的好方法,我开始像其他老班们一样成熟自信、游刃有余地带班了,也渐渐成为学校、家长和学生们心目中的优秀班主任了。如果没有我和小S故事的出现,我会继续做一个这样后来被我自己称作“传统型”的好班主任。
小S在我中途接手的毕业班里很不起眼,成绩平平,参加班级活动的积极性不高,表现自然也平平,脸上总是带着很落寞的神情,做什么都没有热情。了解到她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她与年迈的爷爷奶奶长期生活在一起,我十分怜惜她,决定多关心小S。
我多次找她谈心,鼓励她。学校举行“庆十一”合唱比赛的时候,我想到小S学习过音乐,就建议由她来做指挥,尽管比赛时她的动作因为紧张而非常僵硬,有些走形,也谈不上专业,但是指挥任务还是顺利地完成了。
就是在这次担任指挥之后,小S无论是对学习还是对活动,抑或是对我都迸发出惊人的热情,好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每天都乐呵呵的,尽管生性拘谨、胆子小,却每天都主动来找我聊聊。我们的话题主要是她的钢琴比赛。她的钢琴弹得棒极了,在各个级别的比赛中总是前几名。每次比赛结束她都把她的以及其他参赛选手的排名分数写出来给我看,把比赛的激烈程度讲给我听。寒假的时候她爸爸妈妈陪她去香港参加了亚洲青少年钢琴大赛,她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仅次于一名日本选手。我听了这些,打心眼儿里为她高兴,每次都不忘鼓励和赞美她,为她打气加油。
她的比赛越来越多,有几个下午请假匆匆地去参加比赛。她说爷爷奶奶要陪她去参加比赛,又没有手机,让她向我说明情况。我因为她懂事,非常信任她,就没有确认。
小S的成绩始终没有起色,初三下学期了,我也很想再鼓励鼓励她,我决定去家访给她一个惊喜。我买了两套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的DVD、她最喜欢的英语电影原声碟和书做礼物。开门的就是小S,我一边把礼物递过去,一边说: “你总是邀请我看你的比赛,我一直没时间,很过意不去,今天我特意来欣赏啦!”她脸上的表情惊讶多过高兴,我有些意外,但是也没在意,毕竟没有事先通知她。
两居室的屋子显得有些逼仄,陈旧的钢琴就摆在客厅里。小S在客厅为她的表演做准备时,我就和奶奶在厨房闲聊。我由衷地说: “阿姨,您的孙女太优秀了!钢琴弹得多好啊!”老人说: “她弹得挺一般的!”我心想老人真不懂赞美,“呵呵,您太谦虚了,她在那么多大赛中取得最佳成绩,那可不是一般水平啊!”老人说: “哪有?她就在小学的班里得过表演奖!”“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老人又说: “她就是小时候学过钢琴,早就不弹了……”这时小S苍白着脸冲到厨房,大声喝止奶奶: “奶奶!”看来她一直在留心我们的谈话。奶奶看她的神情,不敢往下说了。小S对我说: “范老师,您过来坐吧!”她坐到琴凳上,我则坐在她的旁边,带着满腹疑惑听她弹钢琴。小S弹的是我很熟悉的《秋日的私语》,不要说多高水平,连基本的流畅都达不到,像是一个生疏的初学者,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弹奏。她低声说: “老师,我今天手指有点儿疼!”
趁小S不在我问奶奶: “孩子有几个下午请假了,您知道吧?”奶奶回忆说: “对,她说身体不舒服,回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敢对奶奶说出实情,在心里庆幸她是回了家,仔细回想之前,深觉自己太疏忽大意了,甚至是幼稚,我没有求证核实小S的请假及去向,对她描述的所有内容深信不疑。告别时,我们的神色都有些尴尬。我很久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敢相信小S之前说的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但是,以她的水平是无法参加任何比赛的,这是确凿无疑的。本意是想信任和鼓励她,却没有发现她的问题,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能感觉得到,小S并非是恶意欺骗我,也不是简单地爱慕虚荣,一定出了问题。可是,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小S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那个话题,我仍然很关心她,却总也找不到师生默契的感觉。问起初中毕业后要考哪所高中,小S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法照顾她,父母会接她过去,到外地读高中。那一段时间我始终非常矛盾,一方面想和她的父母取得联系让他们关注小S的心理情况,但不了解她父母的个性,担心没有配合起来,反倒效果更差或是引起小S的过激行为,不说又担心贻误小S的心理调整时机。查找心理学资料,可惜没有基础,弄不明白,我又就此事请教了读大学时的一位心理老师,因为没有见过小S,老师不敢轻易下结论,但是他建议我暂时不要对小S进行心理干预,因为没有心理学技巧,不恰当的干预反而可能会对她造成心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