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涛:二重证据法:疑古与释古之间以近年出土文献研究为例(3)

2018-12-19 21:15

向了另一个极端?我们不能因为有了某些出土文献的根据,便轻易断言某书是“先秦古籍”或“西汉已有”。毕竟古籍在流传过程中多有散佚、增删,后人窜入者不在少数,这同样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二重证据法不应只用来证明,同样也应用来辨伪。 从近年出土的简帛材料看,更多的是第三种情况,即地下材料与纸上材料不是直接的对应关系,但前者可用来补足或补充后者。如《荀子·非十二子》提到子思、孟轲“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后人对其做了种种推测,但始终不得其解。马王堆帛书特别是郭店竹简《五行》篇出土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思孟五行是指仁义礼智圣,并且还分为“形于内”的“德之行”和“不形于内”的“行”两种情况。有学者认为,顾颉刚、王国维二人研究方法的显著差别在于,顾颉刚取早期的材料与晚期的材料作比较,从事历时性的观察;王国维则取同期(或时代最相近)的出土材料与纸上材料作比较,作共时性的互证。[14]就顾颉刚、王国维二人的研究来说,此说大体可以成立。但需要注意的是,所谓历时性研究与共时性研究并不是截然对立的,从近年来的出土文献研究看,也可将出土材料与纸上材料放在一起做历时性考察,通过这种二重证据,以补充或补足历史记载的某一缺环,使我们对某一事件或某一观念有更为全面的认识和了解。例如,郭店竹简补充了孔孟之间的缺环,使我们可以了解儒家思想在这一阶段的发展演变,对“仁内义外”等问题获得全新的认识。综

上所论,从近年的出土文献研究来看,二重证据法的运用已大大超越了王国维的时代,既被用来释古、证明,也被用来疑古、辨伪,同时,地下材料与纸上材料被放在一起做历时性考察,更接近顾颉刚的“惟穷流变”。其实,如果我们将“不立一真,惟穷流变”理解为“虽有一真,亦有流变”的话,那么,它仍是一有意义的命题。今日学术界仍需要怀疑精神,需要一个健康、有活力的疑古派,只不过“疑古”也应与时俱进,应对其理论预设和研究方法做出完善和调整。因此,我们不应将二重证据法与疑古、辨伪对立起来,而应在对近年出土文献研究成果充分概括、总结的基础上,将二重证据法发展为疑古、释古两派都可以接受的研究方法。而做到这一点,就要对疑古、释古两派的基本理念和研究方法做出综合和调整。 三、二重证据法理论之建构:原型—意义流变说 学术界有一种观点,认为二重证据法仅仅是“细部的考证”,是一种纯粹的实证研究,与理论预设无关,这显然是不全面的。从近年的出土文献研究来看,二重证据法决非仅仅是地下材料与纸上材料的简单结合,还存在着“如何证”和“证什么”的问题,存在着一定的理论预设,这种理论预设往往对于两种材料的结合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例如慎独的考证,表面上看,似乎是二重证据法的一个典范,若不是简帛《五行》篇“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慎其独也”的发现,若不是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结合、比较,人们恐怕还难以纠正“在独处无人注意

时,自己的行为也要谨慎不苟”(《辞海》),或“在独处时能谨慎不苟”(《辞源》)的误读。然而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上引慎独材料发现于20世纪70年代的马王堆帛书《五行》篇,而关于慎独的讨论则是起于90年代郭店竹简《五行》出土之后,时间相差了整整二十年。另外,马王堆帛书《五行》有“经”有“说”,关于慎独的几段重要文字,如“独,舍体也”,“舍其体而独其心”等,均出现于“说”之中;而郭店竹简《五行》有“经”无“说”,就对慎独的解读而言,其史料价值远不及帛书。那么,为什么慎独的讨论不是起于二十年前的马王堆帛书,而是二十年后的郭店竹简?回顾关于慎独的讨论,我们可以发现实际经历了从“不同说”到“相同说”的转变,马王堆时期学者主张“儒书屡言慎独,所指不尽同”, [15]即先秦典籍《五行》与《大学》、《中庸》中的慎独内容有所不同;郭店时代学者则提出并非存在“两种不同的慎独,而是在同一个慎独的基本内含下,存在不同的侧重和差别而已”。[16]正是由于这一理论预设的转变,才引发了人们对慎独问题的关注,纠正了郑玄、朱熹以来的误读,最终使慎独“诚其意”的本意得以呈现。因此,所谓二重证据法恐怕不只是一种形而下的、技术层面的研究方法,更为重要的则是其背后的理论预设和思想方法。所以同样是地下材料与纸上材料的结合,由于思想观念和理论预设不同,结合的结果也会有很大的不同。从这一点看,王国维与顾颉刚的根本分歧就

不在于对待地下文献与二重证据的态度,而在于其背后的思想观念和理论方法。毕竟,王国维、顾颉刚的时代出土文献的发现还十分有限,仅限于甲骨、金文,以及西域沙海中的汉晋木简等,对于古史研究而言,其作用是相对有限的。而顾颉刚本人也曾对地下文献也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所以若不是条件的限制,如果有更多地下文献的发现,他也一定会将其运用到自己的研究中,对二重证据法也不会是排斥的。顾颉刚、王国维的根本差异,主要还在于二人不同的历史观和理论方法,在于其“层累说”与“素地说”之不同。顾颉刚的“层累说”认为,历史是可以不断被人虚构、伪造的,因此越是早期的历史越是不可信,故对禹这样的传说人物持怀疑态度,宁信其无,不信其有;王国维的“素地说”则主张,虽然历史可以被人不断发挥,缘饰附会,但不可能无中生有,任意虚构。像禹这样的传说人物可能会被后人赋予了种种神迹,增添了不可信的内容,但禹及其事迹(如治水之类)必有其素地,否则何以解释“一家造谣,正诒别家以口实,何以别家全闭口无言,默示承认?”[17]何以解释一个时代的人为什么会共同作伪?顾颉刚着眼于“破”,故主张“不立一真,惟穷流变”,对古史记载多持怀疑态度;王国维则着眼于“立”,认为虽有流变,必有一真,“与其打倒什么,不如建立什么。”故主张“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顾颉刚持“严格的证据原则”,主张“拿证据来”,

尤其是第一时间的原始证据,如要证明禹的存在,就必须拿出禹时的证据,要说明夏商周的历史,就必须拿出夏商周的证据;王国维则持“非严格的证据原则”,认为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对古书的全部内容都拿出证据,地下证据往往只能对古书的局部或某一点做出证明,但我们可以由此及彼,由一点推及相类的其他各点,这样便可间接地对古书作出证明。怀疑精神固然重要,但也应该是有可疑方去疑,至于无可疑之处,“今日虽有未得二重证明者,固未可以完全抹杀也”。在笔者看来,不论是顾颉刚的“层累说”,还是王国维的“素地说”实际上都只是道出真理的一个方面,因此有必要取长补短,吸收二者的基本思想和合理内核,发展出更为完善的思想观念和理论学说。我们知道,所谓历史既指历史活动的过程本身,也指后人对历史活动的理解、追述、记忆,即史学。而史学中既有历史活动中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或是流传下来的文本观念等客观性的内容,也有后人对其的认识、理解、评价等主观性因素。一般而言,前者往往是相对客观、稳定的,在历史上有一定的根据——“素地”,后人对其的记忆、追述往往也有相对稳定的结构——“原型”。但另一方面,人们对历史活动的认识、理解、评价往往又是主观、变化的,由于立场、观点或是时代的推移,后人对历史事件、人物活动的评价,或是对某一学说观念的认知又是不断变化的。由于这一变化,人们在对历史活动(人物、事件、观念学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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