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孝经》以爱作为最高的道德,以敬作为道的关键。《周易》以气感作为德,以谦让作为道。《老子》以“无”作为德,以“虚”作为道。《礼》是以敬为根本,《乐》是以爱为主宰。而且人情的本质有爱和敬的真诚,就能达到道德的最高境界,感动天地,获取人心,而他的为人处世之道也就无不通畅。但是爱不可少于敬,爱少于敬的话,节操清廉的人归附他,而多数人不接受他。爱多于敬,虽然廉洁清高的人不满意,但受其恩惠的人会甘心为之献身。为什么?敬作为一种道德,严格等级而使人相互疏远,这种情况必然就不能持久。爱作为一种道德,情感亲密而心意深厚,能够深刻打动人心,因此观察一个人的爱敬的态度是否诚挚,其为人处世成功还是失败,也就可得而知。
什么叫作观察一个人的情绪欲望,以辨别他是宽恕还是疑惑?人的情欲表露有六种基本征象。让他志向得以实现,就喜悦。不能让他才能得以发挥,就抱怨。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成绩,就被人厌恶。谦虚卑损,甘居人下,就讨人喜欢。冒犯别人的短处,就遭人忌讳。惹人厌恶而冒犯所短,就会受人妒害。这是人的本性六种表现。人之常情没有不想遂其志愿,所以刚烈之士喜欢设计策谋;辩论之士喜欢盛气凌人的质问;贪婪的人喜欢聚敛财货;宠幸的人喜欢显示权势。如果他们的志向得到称颂,没有不欣然快乐的。这是所谓欲望得到满足,就喜悦。如果他们的能力不能得到发挥,他们的志向不能得到施展,就悲哀。因此功业不能建立,刚烈之士愤慨;德行仁政失去规范,正直之士悲哀;政治动荡而不能安治,贤能之士怨叹;敌手的能力尚未清楚,权谋之人沉思;货物财宝不积聚,贪婪的人忧虑;权势富贵不显赫,贵幸的人悲楚。这是所谓不能发挥能力,就怨恨。人之常情没有不想争先,所以厌恶别人自夸,自夸都是想胜过别人,因此自夸自己所长,没有不遭人嫌恶。这是所谓以自己的长处压过别人,就招来厌恶。人之常情都想求胜,所以喜欢别人谦虚,谦虚可以甘居人下,甘居人下有退让的意味。因此无论贤明还是愚昧的人,接受别人谦让,没有不喜形于色,这是所谓以谦虚处下就讨人喜欢。人之常情都想掩盖自己的不足,显示自己的长处,因此别人非难短处,就象有个东西罩住他。这是所谓触犯别人所不足,就会引起讨厌。人之常情都想攻击居于自己之上的人,以自夸凌犯对方惹其厌恶,虽然招来憎恨,但不曾招致祸害。如果以自己所长非议对方所短,这是所谓以其所恶,触犯其所短,就会产生妒害。凡是这六种情况,它们的根柢都是处于自大的心理,所以君子接人待物,受小冒犯而不计较。不计较就无不谦敬处下,所以避免受到伤害。见识浅薄的人却不然。这些人既不能正确的审时度势,又要求别人顺从自己,以假装爱敬求得别人刮目相看,以偶尔邀约认为对方轻视自己,如果侵犯他的利益,就深怀怨恨。因此观察情绪欲望的表现迹象,贤明还是鄙陋的内心可以得知。
什么叫作观察一个人的短处,以知道他的长处?偏材的人,都有所短。因此正直的缺点在于好斥责别人而不徇情;刚强的缺陷在于严厉;平和的不足在于软弱;耿介的短处在于拘谨。然而,正直的人不抨击是非,就不成其为正直,既然喜欢其正直,不可否定他好责人过。好责人过,恰是正直的标志。刚强的人不凌厉,就不成其为刚强,既然喜欢其刚强,不可否定他的严厉,严厉正是刚强的表现。平和的人不柔弱,就无法保持其和气,既然喜欢其平和,不可以非难他的柔弱,柔弱是平和的征象。耿介的人不拘谨,就无法守护其其耿介,既然喜欢其耿介,不可以指责他的拘谨,拘谨是耿介的表征。但是有短处的,未必有长处;有长处的,必然有短处标记。因此观察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短处,他的材能所长就可以知道了。
什么叫作观察一个人的聪明,以分析他所通达的方面?仁,是道德的基础;义,是道德的节制;礼,是道德的文饰;信,是道德的支柱;智,是道德的主导。智慧出于明达,明达对于人来说,好象白昼的太阳,夜晚的烛火。越明达的人,所见越远。明达及至深远很难。因此恪守一项事业勤奋好学,未必能达到人材的标准。材能技艺,精致巧妙,未必能把握理论的深度。通于义理,能言善辩,未必能具备大的智慧。智虑能够经理事务,未必能获得普遍性的真理。只有对深奥的道理进行思考,然后才能无所不及,这是所谓学问不能达到人材的要求;材艺不能达到理论的高度;善于说理不能具备更高的智慧;善于思虑不能把握普遍的规律。“道”这种东西,回环反复,变化神通。因此另外讨论道以下的各种材德。几种材德各自运行时,以仁最优。合并一起,加以运用,就以明达作为主导。所以用明达知道仁,就众望所归;以明达统帅义,就无往而不胜;以明达支配理,就无事不通晓。如果没有聪明,就将一事无成。因此追求名声而名不符实,就显得空泛迂阔;喜欢辩说而没有道理,就显得杂乱烦琐;设定法制而思虑不深,就显得苛刻过
度;玩弄权术而计谋不足,就显得虚假诡诈。因此材能均等而勤奋好学,聪明的人成为老师;力量相同而争强好胜,明智的人成为雄杰。品德一致的,通达者为圣人。圣人之所以称为圣人,在于他是最聪明智慧的人。所以观察一个人的聪明,他所通达的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卷下
七缪第十
鉴定人物有七种谬误,一是考察名声,有偏于一方的乖错。二是待人接物,会受个人爱恶之情的困扰。三是审度心志,有大小情况不分的错误。四是品评素质,会看不到早智与晚成的区别。五是辩识类型。有类别相同,不易看清的疑惑。六是评论材能,有受提拔和被压制的复杂情况。七是观察奇材,时常忽略对尤妙与尤虚之人的注意。
选取考察人的关键,不在于众人毁誉的多或少。对人物素质辩识不清的人宁可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此别人认为对的,他就追随附和,深信不疑。别人认为错的,他也随着改变看法。虽然内心没有个人固定的是非憎恶标准,但是发表意见时,似乎毫不犹疑。而且人们观察事物时,自身也会出现错误,加上夹杂着个人的喜恶爱憎,情况就显得更加复杂。不畅达其根本,什么又可以让人相信?因此真正了解的人以眼观纠正耳闻的讹误,不知人的人,却以耳闻取代目睹的事实。所以乡里人士品评,说好的就大家都说好,说坏的就大家都说坏,无法做到正确。熟人朋友之间的赞誉不能上、中、下三方面周全的,也未必可靠。诚实厚道的人,在与人交往中,必然时常承担称誉奖掖之责,上等的人材加以援引,下等的人加以推荐。如果不能观察周到,必然产生过失毁害。所以偏重援引上等人材而忽略下等,这种人材最终也会被诋毁,偏重推举下等人材而放弃上等,所推荐的就不是杰出的人物。因此真正作到三方面周全,就会对邦国有利。这是正直的交往。大家都合声肯定其是,这种情况有的是违背正道,朋比结党的;大家合声说其不是,其中或许就有真正的人材。如果是奇特杰出的人材,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识别。一般人靠耳闻加以采纳,认为多数人的意见就是对的。这是考察人物名声时所常犯的错误。
喜欢善的,厌恶恶的,这是人情之常。如果不察明实质,有时就会忽略好的,称赞坏的。为什么这么说呢?称道不好的人,虽然他有不好之处,但并非一无是处。以对方好的方面,对应自己的长处,这样就不知不觉情投意合,不觉得对方丑恶。好人虽好,仍然还有不足之处,以其不足对照自己的长处,却不知道自己所长。或者以其所长,对照自己的短处,不免轻视自己的不足,这样就不知不觉志趣不合,忽略了对方的优点。这是受个人爱恶之情干扰所有的困惑。
精神要深刻入微,素质要美善厚重,志向要弘远广大,心怀要微小纤细。精微深刻,才能领悟神妙;美善厚重,才能气度充满;志向宏大,才能胜任重负;小心细微,才能慎防悔恨。所以《诗经》吟咏周文王“小心翼翼”,“不大声以色”,正是志向远大的说明。由此而论,细心谦和而志气弘大的人,是圣贤的同类。心怀广大而志气豪迈的人,是才智出众的豪杰之辈。粗心大意而毫无志气的人,是拘谨软弱之人。一般人的观察,有的鄙薄其胸怀狭窄,有的称赞其志向远大,这是大小情况不分所有的错误。
人的材质不同,事业成功便有早晚。有早智而少年得志的,有晚智而大器晚成的,有年少时本无志,最终也无所成就的,有年少时具备良好才能终究出类拔萃的。这四者的道理不能不加以考察。早年智力发达的人,材能智虑精微明达,这些在其幼年时期都已暂露头角。所以文章精妙的,起于幼时辞句纷繁;辩才无碍的,开始于幼时疑难于敏捷。仁的品德,见于幼时慈悲体恤;慷慨好施,发端于幼时舍得给与;谨慎为人的,来自幼时多所畏惧;清廉处世的,萌生于幼时不妄索取。智力早熟的人,易于领悟而反应敏捷;大器晚成的人,见识奇特而智虑舒缓。终生愚 的人各方面都表现出才智不足;终生事业的人,诸事精通而成就可观。一般人的观察,不考虑事物的发展变化。这是考察人材早智或晚成具有的疑难。
人之常情没有不趋附名利,回避嫉害。名利之途径,在于正确评价和肯定长处;损害的根源,在于不能正确评价和看待不足。因此无论贤明还是愚钝的人,都想自己的长处能得到正确的评价和肯定。最能了解自己优点的莫过于同类型的人。所以偏材的人,交往游历及仕途进取,都喜欢亲近与自己类型相同的人,并加以赞誉,憎恨厌恶与自己类型相反的人,并加以诋毁。对既不同于己,也不异于己的人材。只予排列等次,不予推崇。由此而论,没有其他原因。赞许和自己类型相同的人,诋毁与自己类型相反的人,是为了证明对方不对,表明自己正确。至于那些既不同于己,也不异于己的人,对于他人无益,对于自己无害,于是只作排列,不加以崇尚。因此,同类型的人,常常有害于过分称赞,及至双方名望相匹敌,就很少能相让,甘居人下了。因此正直的人性格昂扬奋发,喜欢别人也以正直待人,而不接受别人的攻击。性格外项的人感情外露,喜欢别人全心全意待人,而不接纳别人的直言。热衷功名的人喜欢别人追求仕途进,但不甘居于超越自己的人之后。因此本性相同而才能有别,就相互竞争,相互陷害。这又是同类型情况的变化。所以有时帮助正直,又非毁正直;有时赞赏明达,又非毁明达。一般人的观察不能分辨其中的奥妙。这是由于同类型不易于区别所具有的疑惑。
人处在不同的情势,有的受提拔,有的被压制。富贵亨通,这是得势;贫穷困乏,这是矢志。上等材能的人,能做常人所不能做到的。因此,通达时获有勤谨谦恭的称誉,穷约时显示光明的气节。中等材能的人,却随着时世变化而互有损益,因此凭籍富贵得势,就财宝货物充实、于内,施予恩惠周全于外,被其赡济的人,寻找可称赞他的地方极力称赞他;受其援助的人,发挥其小的德行加以扩大。这种人虽然没有特殊的才能,仍然做到行为成功,名声树立。身处贫贱,想施舍却无资财,想援引却无权势,亲戚不能体恤,朋友不能接济,名分道义都不能建立,恩爱的人渐渐分离,责备怨恨的人一并到来,归咎非难的人日益增多。这种人虽然没有大的过错,仍然无故而被埋没。因此世道有奢华与俭约,人的名声也随此进退隐显。天下的人都富足清贫的人虽然穷苦,必然没有批发困顿的忧虑,并且有辞让不受的高节,获得享受荣誉的利益。天下的人都贫乏,清贫的热闹就是想借贷都无门,而有穷困匮乏的忧患,并且产生计较得失的争执。因此同样的材能,在仕途中进取得到提拔的,就能充分发展以至成功与此相反,受到私心偏见压抑的,就稍见逊色而不得进展。一般人的观察,不推究其根本原因,只注意各人的不同现状。这是由情势升降得失所产生的困惑。
清高雅洁的美,显露于形貌气质,观察时少有失误。失误的来由,常常在于观察尤妙和尤虚两种人。二尤的出现,与众人表现不同。因此尤妙的人,含蓄精蕴于内,外表却无装饰的姿势。尤虚的人,言语浮夸,搔手弄姿,内在却与实际相反。人们寻求奇才,不能不以精深入微的眼光,探测其中深奥玄妙的道理,明识其奇特独到之处。但是有的人以外貌欠缺为不足,有的以姿容美丽为大伟,有的以直率坦露为虚华,有的以巧伪虚假为真实。所以过早的提拔大多有失误,不如顺其正常秩序。顺从次序是正常的情况。如果不考察其实质,怎么可能保证所推荐的人才没有缺失?所以选举中被遗漏的贤材最终得到任用时,就会悔恨何不早点提拔;选拔奇才而奇才终遭败迹,就会遗憾何不预先有所识别;任意而行,咎由自取,就会后悔何不广征博问;广征博问却耽误时机,就会怨叹自己何不多点自信。所以才能出众的人奋力而起,普通的人就会产生误解,韩信立功受封,淮阴的乡亲为此大为震惊。这岂是人们厌恶奇材而喜欢怀疑呢,而是特出的人物世间罕见,而奇材逸行的人毕竟与众不同。所以张良体质文弱,但他精明强智却是众多智者的模范;荆轲面色平静,但他的精神勇气却是众多勇士中的表率。因而才能杰出的人,是一般人中特立不凡的人,圣人又是不凡人物中的不凡人物。其材能越突出,他所达到的境界就越深远。因此一个郡国中的才智出众者,只是州里的同辈之士,未能够得上人材档次。一个州中入等第的人材,不同世道有优劣不同的际遇。因此一般人所重视的,是各自看重胜过自己的人材,而不重视特出任务自身所以特出的原因。因此一般人的聪明,只能知道同辈中的突出者,而知道郡国品第人物的标准。同辈中优秀者的聪明,只能知道郡国排列任务名词的法则,却不能认识特殊人材之优异。特别杰出的人材,能知道圣人的教化主张,却不能究竟学问或思想境界的精奥。由次论之,关于人物品第的道理,微妙不可得,更不可穷尽。
效难第十一
了解人材而有效验有两种困难。一是,难于了解人的难处;二是,了解却无法举荐的难处。什么叫难于了解人的难处?人物内心精妙深微,能做到了解人物既神而明,把握这一门很困难。本来要想知人就是不容易的事,所以一般人的观察在于不能全面掌握。因此人们各自设立标准尺度,根据自己的能力进行观察取舍。有的占视其外在形貌;有的伺望其行为动作;有的推究其情绪流露;有的估计其失误过错;有的追循其言辞所论;有的考核其办事效能。以上八种情况混杂而无一定标准,因此得到正确结论的少,失误的多。因此必然有初步接触而信其外表的错误,又有志向意趣变化的谬讹。所以接触和观察人,根据其行为或相信其名声,往往失去对真相的了解。因此见到显露在外的肤浅材能,就以为与众不同;深沉睿知,沉默寡言,就一空虚无物;分辨精妙的理论,就以为有犀利的眼力;口里说着登第次序,就以为精通经义名理;喜欢评论是非,就以为能辨别善恶;讲论品目名分,就以为能识别人物;妄论时事政治,就以为是国家的体面。这些状况犹如听到物类发出声音,其名称随声而定。名声不符实际,名就失去它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随着口头流传而显扬,实际状况却从现实中消退。内有真智而外表不显的人,看起来名不副实,任用这种人却有效。因此没有大众传扬的名声,实际状况却因行事有效而彰显。这是只凭初步接触常有的失误。因此必须伺望其日常志向意趣所在,然后识别他。所以,居处时,看他安于什么;发达后,看他举荐何人;富裕时,看他施与何人;穷困时,看他所作所为;贫贱时,看他如何对待财物。然后就知道他是贤人与否。这是经过考较得出的结果,不是凭最初印象所下的结论。了解材质之所不同,还不足以知道变化万端的具体状况,况且天底下的人,不可能都与之同游共处。有的志趣发生变易,适应客观环境的变化;有的尚未定型,仍然犹豫不决;有的已有选择,转而改变方向;有的穷困潦倒,但不懈努力;有的志得意满,却纵欲任情。这又是仅凭观察志向意趣所可能遗漏的方面。由此论之,能够既知常情,又知通变,两得其要领,这是难于知人的难处。
什么叫无法得以举荐的难处?上等材能的人已难识别。有些所了解的人材在年幼或贫贱之中,还未发达,已经丧命;有些所认识的人材还未选拔,却先去世;有的曲高和寡,高声唱好,却不见颂扬;有的身世卑微,力量菲薄,人微言轻,不为人理解。有时人材不符时尚所好,不被信任重视;有的不在其位,人材无从提拔;有的身居其位,但势力不得伸张,欲荐无由。所以以良材遇到能识别其真情的人,万人当中难有一个。求得能识别真才的人而又身处其位,认识百人中不曾有一人。权位势力相当,可以推荐成功的,大概十人中不及其一。有的人智虑聪明足以识别真材,但有所防碍,不想举荐。有的人喜欢举荐人材,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材。因此知人与不知人,相互间杂,以至人材用或不用杂处于众人之中。真正了解人材的人,忧虑在于不能达到举荐的目的。不了解人材的人,也自以为没有遇到他所认为的人材。这是所谓无法得以举荐的困难。因此说,了解人而有效验,有两种难处。
释争第十二
美善以不自夸为大,贤明因自矜而受损。因此舜让位于有德的人,他的深明大意立即闻名。商汤礼贤下士豪不容迟,他的圣明贤达获得极高的尊敬。与此不同,郄至企图压倒别人,最终结局更加可悲,王叔喜好争执,终于逃难出奔。因而卑让谦恭处下,是美名嘉行得以成就的道路;自矜奋进,侵犯欺凌,乃是声名行为终将毁败的道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法度,思想不敢凌犯法规,对内勤于修身自勉,以使自己受益;对外谦虚礼让,以示敬畏戒惧。所以怒恨非难不至于牵惹上身,而荣显福祥通达于长久。那些小人却非如此,他们自矜功劳,自恃才能,喜欢以此凌犯别人。所以当他们得势时,有人害他;居功自傲时,有人诋毁他;失败毁灭时,有人称幸。因此并驾齐驱,争先恐后,而不能互相上下,以至双方皆遭摧折,就被后来者乘势超过。由此论之,争执和谦让的不同道路,它们的利弊显然有别。但是好胜的人,可能不以为然。他们以争先居上为迅捷精锐;以居于人后为停滞不前;以礼让下士为卑下屈抑;以倾轧同辈为特异杰出;以忍让敌手为含屈受辱;以凌犯上级为高强刚厉。因此 亢奋激进,不能迷途知返。用高亢傲慢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投之以恭顺谦逊;而以高强倨傲的态度对待暴桀,必然构成敌视祸难。敌意既已构成,是非之理必然混淆不清,这与自我毁害又有什么不同呢?而且别人之所以毁害自己,都是发自私怨而后发展到嫌隙争端,因此必然制造事端,捏造借口。听到的人虽然不完全相信,但仍半信半疑。而自己采取同样的手段报复对方,也是如此。最终结果变成各相信一半,相信的程度决定于视听的远近。因而相互
斗气,激烈争执的,不过是变换别人的嘴自我伤害;竞相对骂,以至斗殴的,不过是借别人的手自我殴打。这样的话,迷惑谬误岂不是很厉害了吗?但是,追究根本的原因,难道有亲自重责己过,以致突发争端的吗?争端之所以产生,都是由于内心不够宽容,对别人苛求不已。或者是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嫉恶对方胜过自己。倘若我不厚道,对方轻视我,那就是因为我理亏了而对方不正确;我贤明而对方不知,那么我被轻视,不是我的过错。如果对方有贤德而且居我之前,那就是我的德行与之相比还有欠缺;如果彼此德操均等而对方居于我先,那就是我的修养还略次于对方。有什么可怨恨呢?而两人贤德不相上下,未曾分别优劣,就以能够谦让的为优。争相突出自己,难以区分高下,就以用力多的为次。因此蔺相如以引车回避,决胜于廉颇;寇恂以不示争斗,取贤于贾复。观察并选择形势的反面,这就是有德行修养的人所说的“道”。因此君子知道受屈就可以成功,所以含屈受辱而不加回避;知道谦卑礼让可以胜敌,所以甘居人下而不加怀疑。及至最终,就会转变祸难而为福祥,让对方屈服而成为朋友,使怨恨仇隙不延至后代,而美好的名声传扬,以至无穷。君子的道德难道不宽宏富足吗?而且有才德的人能够承受极微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竞斗的大争讼。见识浅薄的人由于不能容忍小怨恨的缘故,最终招致极大的失败和侮辱。仇恨处在微小的阶段时,以谦逊的态度对待,仍然不失有谦逊的美德;矛盾尚在萌芽状态时,却尽力相争,就会形成祸害而不可挽救。因此陈馀因为张耳的变故,最终遭受杀身之难,彭宠因为朱浮的嫌隙,终究遇到覆亡之祸。祸福变化的关键,不可不谨慎呵!因此,君子之求取胜利,是以推辞礼让作为克敌制胜的锐利武器,以修身自勉作为蔽身远害的场所,静止时闭守泯默不言的高深境界。行动时遵循恭顺谦敬的通达道路,所以战胜对方而不用有形的争斗,制服敌人却不构成仇怨。如果这样的话,悔恨不留在声色外貌,还有什么大的争端呢?那些有大争执的人,必定自以为是贤人,而别人却视使为邪谄不正。如果他实非邪谄之人,别人就没有诋毁的道理;如果他确实有邪恶的德行,又何必与他争辩不已呢?知道其邪恶又与之争辩,这等于是关押犀牛和触犯老虎,难道可以这么做吗?因发怒而害人,也是必然的。《周易》说;“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老子》说;“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因此君子认为争执之途不可遵从。
所以君子超越俗众,独立特行在于三等人之上。什么叫作三等?没有功劳却自恃有功,一等;虽有功劳却骄傲自满,二等;功绩虽大却不 ,三等。愚蠢而且好胜,一等;贤明但是自矜,二等;贤明而能谦让,三等。宽以求己,严以待人,一等;对人既严,对己亦不宽,二等;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三等。凡这几种,都是常道的别出,事物的变异。三变然后获得道的正理,因此常人不可及。这只有掌握客观规律,了解通变道理的人,然后才能处于上等而保持他的位置。因此,孟之反因不自夸有功,获得圣人的赞誉;管叔以推让赏赉受到嘉美厚重的奖赐。难道这些是靠诡情投合而求到的吗?这是出自纯粹的秉德自然与常理相合。那些有才德的人知道自我吃亏受损实际是有所益,所以功效虽一而美誉加倍。见闻浅薄的人不知道自己占便宜实际是损失,所以一经自夸,功劳名誉随之丧失。由此论之,不自矜有功的,实际上居其功;不争名夺利的,实际上成其名;忍让敌手的,其实战胜对方;甘居人下的,其实居于人上。君子如果能目睹争执之途名胜险恶,独自登高达到玄远的境界,就荣耀的辉光焕发而日日更新,仁德的名声媲美于古代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