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整体上看,又复偶中有奇,俨然如岑参《走马川行》中“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那样三句一气联翩直下的变格,和《撼庭秋》的句式配置则完全相同。除了前半阕的句脚字用了两个平声,后半阕又用一个仄声,从而使音节略转谐婉外,其余并用仄声收脚。而在前半阕的后段,用了一个“把”字,领下两个四言偶句、两个三言奇句;后半阕的后段,用了一个“倩”字,领下三个四言偶句,结尾更用上一下三的特殊句式,予以逆折顿挫,恰好显示本曲的凄壮郁勃的声容态度。
至于多用三言短句构成短调小令,乍看有些和《钗头凤》组织形式相像的,有如《更漏子》: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温庭筠《花间集》
这一短调虽然上下阕同样用了四个三言奇句,但落脚则一平一仄更迭使用,韵部亦平仄互转,这就构成和婉音节,情调迥不相同了。
连用多数仄声收脚而又杂有特殊句式组成的短调小令,常是显示拗峭挺劲的声情,适宜表达“孤标耸立”和激越不平的情调。例如《好事近》: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秦观《梦中作》,见《淮海居士长短句》 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 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 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朱敦儒《渔夫词》,见《樵歌》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 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 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韩元吉《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见《南涧诗余》 这一短调的声容所以拗峭激越,主要关键在上下阕除第一句落脚字用平声外,以下连用仄收;而且下半阕的第二句必得使用“仄仄仄平仄”,构成拗怒的音节,两结句又必须用逆入的上一下四句式;全阕必须选用短促的入声韵部,才能使“情与声会”,恰好烘托出上面所举诸例的特定内容。
还有和《撼庭秋》同一类型而和《钗头凤》、《好事近》的声容态度差相仿佛的短调,例如《盐角儿》: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晁补之《亳社观梅》,见《晁氏琴趣外篇》 又如《忆少年》: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 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重算来、尽成陈迹。 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 ——晁补之《别历下》,见《晁氏琴趣外篇》
这《盐角儿》上半阕的句式和声韵组织,几乎和《撼庭秋》的下半阕相同;下半阕虽然开首就用了两个三言对句,而且句脚用了平仄声递收,似乎转入了谐婉;但接着连用两个上三下四的特殊句式,直到末了,都用仄声收韵;韵部又选用短促的入声,这就充分显示着拗峭劲挺的激越情调,恰称梅花标格。《忆少年》的上半阕连用三个四言偶句,和《盐角儿》同一机杼;接着又用一个“平平去平仄”的拗句,一个逆入的上一下四句式,它那激越的情调已经充分呈现出来了。下半阕第二句又运用了上三下四的特殊句式;接着又是一个“平平去平仄”的拗句和一个上一下四的顿挫句;加上整个仄声收脚,而且用的都是入声韵,这就构成它那迫切凄厉的声容,恰好表达出作者的万般感慨。
至于平仄韵互换,和《更漏子》略相仿佛的单调小令,有如《调笑令》:
河汉,河汉,晓挂秋城漫漫。 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别离。 离别,离别,河汉虽同路绝。 ——韦应物《韦江州集》 杨柳,杨柳,日暮白沙渡口。 船头江水茫茫,商人少妇断肠。 肠断,肠断,鹧鸪夜飞失伴。
——《乐府诗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辞》录王建作 这一曲调,首尾并用两个二言叠句,接着一个六言偶句;中腰又用两个六言偶句;违反了“奇偶相生”的和谐法则。虽然韵部平仄略见谐调,取得婉转相应的效果,总的说来,情调是迫促的。
提到慢曲长调,在音节上呈现拗怒激越声情的,一般更是多用仄声收脚的四言和六言偶句,杂以二言或三言短句,并押入声部韵。例如《兰陵王》: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登临望故国。 谁识? 京华倦客?
长亭路,年来岁去,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
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 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 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清真集》 据毛幵《樵隐笔录》:“绍兴初,都下盛行周清真咏柳《兰陵王慢》,西楼南瓦皆歌之,谓之《渭城三叠》。以周词凡三换头,至末段,声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师能倚之以节歌者。”这《兰陵王》的曲谱,现仍保留于日本,灌有留声机片。我们单就周词的句度安排和声韵组织来试探它的“至末段声尤激越”的原因。在句式上,末段用了一个二言、一个三言短句,又以一个去声“渐”字领两个四言偶句,一个去声“念”字也领两个四言偶句;而在一句之中的平仄安排,又故意违反调声常例,有如“津堠岑寂”的“平去平入”,“月榭携手”的“入去平上”,“似梦里”的“上去上”,“泪暗滴”的“去去入”;又在每句的落脚字,除“渐别浦萦回”独用平声,较为和婉外,其余并用仄收;这就构成它的拗怒音节,显示激越声情,适宜表达苍凉激越的情调。再看它的整体结构。第一段用了一个二言、三个三言短句和三个四言、一个六言偶句,虽然中间参错着一个五言、两个七言奇句,好像符合“奇偶相生”的调整规律,但在句中的平仄安排,却又违反调声常例,有如“拂水飘绵送行色”的“入上平平去平入”,“登临望故国”的“平平去去入”,“应折柔条过千尺”的“平入平平去平入”,又都构成拗怒的音节。第二段用了一个以去声“又”字领两个四言偶句和一个以平声“愁”字领两个四言偶句,虽然参错着两个五言、两个七言奇句,似乎有了“奇偶相生”的谐婉音节,但句中的平仄安排却又违反调声常例,有如“闲寻旧踪迹”的“平平去平入”,“回头迢递便数驿”的“平平平去去去入”,“望人在天北”的“去平去平入”,加上偶句“灯照离席”的“平去平入”,“一箭风快”的“入去平去”,都是一些不能自由变更的拗句。把这三段的声韵组织联系起来,仔细体味,确是越来越紧,充分显示激越声情,和一种软媚的靡靡之音是截然殊致的。
有的慢曲长调,虽然在句度上显示“奇偶相生”之美,但奇句多用逆入式的特殊句法,偶句多用六言句式,而且在句中的平仄安排又多拗犯,也一样可以构成激越的声情。例如《浪淘沙慢》: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 南陌脂车待发,东门欲饮乍阕。
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 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
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 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
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 怨歌永、琼壶敲尽缺。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周邦彦《清真集》
这一长调的句法变化和拗句太多了。有如“掩红泪玉手亲折”(上平去入上平入)是上三下四的拗句;“连环解旧香顿歇”(平平上去平去入)和“恨春去不与人期”(去平去入上平平)是上三下四的平句。又如“正拂面垂杨堪揽结”(去入去平平平上入)是以一领七的平句,“念汉浦离鸿去何许”(去去上平平去平上)和“向露冷风清无人处”(去去上平平平平去)是以一领七的拗句,“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平去平平上平平平入)是上三下六的平句,“怨歌永琼壶敲尽缺”(去平上平平平去入)是上三下五的平句。这都是一些错综变化的特殊句式。还有一些拗句,如“雾隐城堞”的“去上平入”,“东门帐饮乍阕”的“平平去上去入”,“望中地远天阔”的“去平去上平入”,“耿耿寒漏咽”的“上上平去入”,“唯是轻别”的“平去平入”,“罗带光消纹衾叠”的“平去平平平平入”,“弄夜色”的“去去入”,都是构成拗怒音节的主要条件。把这许多拗句和特殊句式联系起来,取得和谐与拗怒的矛盾的统一。这也就是王国维所称:“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清真先生遗事》)这一切都是由原有曲调错综变化的节奏来决定的。 流丽和婉的曲调龙榆生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要构成和婉的音节,在长短句的安排上,怎样最为适合“奇偶相生、轻重相权”的八字法则?我们首先就得注意哪些调子是最接近近体诗的形式,哪些是掺杂了其他不同句式,它的落脚字的平仄又是怎样安排的,就可以推测到每一音节和婉的曲调,哪种比较适宜抒写缠绵凄艳的感情,哪种比较适宜抒写雍容华贵的风度,哪种比较适宜抒写波澜壮阔的襟抱,哪种比较适宜抒写跌荡开扩的胸怀。这一切都得先仔细体会他们的声容,才可以够得上具备“倚声”的条件。
例如以三、五、七言句式构成而又使用平韵的词牌调,音节是最流美的。前几章中所提到的《忆江南》、《浣溪沙》、《鹧鸪天》一类短调,它们的句式都属奇数,而在整体上看,必得加上一两个对称的句子,这就使参差和整齐取得一种调剂,而使它们的声容态度趋于流丽谐婉。在五、七言近体诗的基础上再加变化,藉以增加它的声情之美的,有如下举诸调:
(一)《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 玉阶华露滴,月胧明。 东风吹断紫箫声。 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愁极梦难成。
红妆流宿泪,不胜情。 手挼裙带绕阶行。 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薛昭蕴《花间集》 (二)《南乡子》: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
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苏轼《东坡乐府·送述古》 (三)《南歌子》:
雨暗初疑夜,风回便报晴。
淡云斜照着山明,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
卯酒醒还困,仙村梦不成。 蓝桥何处觅云英? 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苏轼《东坡乐府》 (四)《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东坡乐府·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上述第一例《小重山》以三、五、七言参错间用,落脚字的平仄也很调匀,就使它的声容极掩抑低佪之致,恰宜表达缠绵悱恻的情感。第二例《南乡子》只是两首失粘格绝句诗的变体,前后阕首句减掉两字,而把它拉移到第三句下面,增多一个韵脚,使音节益趋于完美。第三例《南歌子》前后阕并以两个五言对句和一个七言、一个九言单句组成,由舒徐渐趋急促,末多两字,显得摇曳生姿,有余音袅袅、缠绵不尽之致。第四例《江城子》前后阕并以七、三、三、七、三、三中间夹一个上四下五的九言句式组成,上紧促而下沉咽,又复异其情态。上述四例基本上是属于音节流美的。至于《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 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