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乐府风格论
王运熙 邬国平
乐府诗是汉代文学苑圃里一丛异彩映人的奇葩,它们中的
艺术精品,经过不同时代、怀有不同审美意识的批评家反复品鉴,获得了充分的肯定,从而显示出自己永恒的艺术活力。
汉代乐府诗的产生与流传同朝廷的音乐机构有直接的关系。汉初设有太乐官署,掌管雅乐。至武帝又出现新的变化,《汉书·礼乐志》和《艺文志》分别都有武帝“立乐府”的记载,乐府是掌管俗乐的官署。从此,朝廷乐官并有雅、俗两部。这既是健全汉朝礼乐制度的一项重要措施,也是发展艺文事业的一件大事。这种机构的主要职能除了制订乐谱、训练乐工、配乐演唱以供统治者各种仪式和娱乐的需要之外,还要广泛征集歌词。雅乐的歌词主要出自上层人物之手,俗乐的歌词主要采自各地风谣,即所谓“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汉书·艺文志》)这些为乐府机关配乐演唱的歌词即为乐府诗,或简称乐府。西汉末叶,哀帝裁并乐府机关,以行政手段扶植雅乐,抑制俗乐,然而,社会普遍的重视乐府、嗜好俗乐的风气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东汉朝,各类乐府诗依然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从而使乐府文学得到了进一步繁荣和发展。
现存两汉乐府见于郊庙歌辞、鼓吹曲辞、相和歌辞及杂曲歌辞中。郊庙歌辞为刘邦姬唐山夫人和司马相如等文人所作,鼓吹曲辞有少量民间歌谣,相和歌辞与杂曲歌辞主要是从民间采集而来的四方风谣和一部分文人及乐工写的接近民歌风格的作品。自然,即使是民歌,有的也已经过乐工的整理、加工、润色,与当时劳动人民口耳传承的本色歌谣已不完全一样。这几部分汉乐府,体制、内容、风格都具有不同的特点(相和歌辞与杂曲歌辞较多一致的地方,可把它们视为一类),而文学价值最高的是相和歌辞、杂曲歌辞和鼓吹曲辞中一些比较完整的作品。
本文拟对汉乐府风格作一比较全面的阐说,而文学成就突出的那部分作品又是我们论述的重点。
一
汉乐府名分四门(郊庙、鼓吹、相和、杂曲),实归三类(相和、杂曲性质相似),各类作品的区分主要是根据它们不同的用途和演奏特点,而这又赋予了它们各自某些基本的风格特征。
郊庙歌辞是汉统治者祭祀天神地祇和歌颂祖宗功德的庙堂乐章,其性质与《诗经》中的“颂”相类似。共有两组作品:一组为宗庙歌,即《安世房中歌》十七章。它是颂祖之作,较重记叙史事,作品充满着刘氏集团建邦成功的喜悦和自豪,并
且表示要发扬孝道,施行德政,以达到长治久安目的。各章篇幅短小,字数比较均匀,基本上是《诗经》四言句式的一种重演。另一组为郊祭歌,即《郊祀歌》十九章。其内容大致可以分为歌颂神灵和赞美祥瑞之物两类。与《安世房中歌》颂祖之章较重写实有所不同,《郊祀歌》的幻化成份有明显增加,作者的想象力也有很大提高。然而,整组诗笼罩着深浓的宗教迷信氛围和贯穿着狭隘的政治功利意图,作者的想象力也没有必然地转化为作品的艺术因素。《郊祀歌》各章长短差别明显,短章多为四言,与《安世房中歌》的句式特点相似;长章往往是用三言或杂有较多七言句的诗体写成,更多脱胎于《楚辞》,这种诗体节奏较为流动,便于诗意腾跃跳荡,《郊祀歌》中想象力比较丰富、幻化成份比较突出的诗章大多出于此体。由于上述两组郊庙歌辞是在祭神和颂神这些特定的庄严场合下被使用的,并以金石之音相伴奏,声调古雅,气氛肃穆,这势必要求其文词与之相谐合。前人评《安世房中歌》“格韵高严,规模简古”(《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一引《元城先生语录》)。又评《安世房中歌》和《郊祀歌》的语言特点为“典奥”(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一)。这些论断是符合郊庙歌辞实际的。
鼓吹曲的乐器主要有鼓、箫和笳。“鼓吹”就是击鼓吹箫、笳的意思。汉代的鼓吹曲又叫“短箫饶歌”,除上述乐器以外,还增添了一件饶。它原是一种军乐,而在汉朝其用途较广,凡帝皇安乐群臣、外出行游、赏赐功臣以及朝廷节日朝会等隆重
的场合皆可使用。它的特点是威武雄壮,强劲有力,帝皇、朝廷借以宣振威风,扬厉声势。鼓吹曲辞就是配合这种音乐的歌词。在多被用于朝廷集会这一点上,它的性质与《诗经》中的“雅”相仿佛,然而就其语言风格来说,内部本身则并不一致。一类作品比较雅,如《上之回》、《上陵》、《圣人出》、《临高台》等,风格接近“雅”诗,然又比“雅”诗显得通俗。第二类作品质朴浅显,如《战城南》、《巫山高》、《有所思》、《上邪》,其风格特点与风谣俚讴相一致。第三类作品的语言“艰诘难通”,如《思悲翁》、《翁离》、《芳树》、《石留》。其实这些作品的文辞本来并不深奥,只因字多讹谬,加上后人把记声字混入正文,所以显得估屈聱牙,难以读通,有的甚至无法断句。它们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上述情况,与鼓吹曲辞长短不齐、颇近口语句式的体制有关,其它几类乐府诗的句子较有规则,因此这个问题并不突出。现存汉短箫饶歌十八首,歌词简短,以杂言为主,与郊庙歌辞及相和歌辞、杂曲歌辞多数作品整俪匀称的特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种参差错落的构词体式,使鼓吹曲辞富有高亢激疾、短促有力的节奏感,这又使它们便于和雄壮的乐曲相配合。有一点还应当加以指出,鼓吹曲辞的内容比较复杂,来源不易弄清,其中《巫山高》、《有所思》、《上邪》三曲,写游子思归和男女情爱,大约原是相和杂曲一类,为鼓吹曲所借用。说明鼓吹曲辞和相和杂曲之间没有十分严格的界限。然而借用也有一定的前提,就是必
须符合鼓吹曲对歌词节奏感的特殊要求。上述三诗,句子长短相间,节奏跃动多变,很便于鼓吹曲的演奏,这反过来也证明强而有力的节奏律动是鼓吹曲辞重要的风格特点。
相和歌辞多采民间歌曲,性质犹如《诗经》中的“风”。相和歌在统治者日常宴会、闲居休息等场合下进行演奏,以满足他们娱乐消遣的需要。“相和”的意思或指一人唱数人和,或指几种乐器配合谐调。演奏所用的乐器是笙、笛、琴、瑟等管弦乐。其声调清越婉转,悦耳动听,这与郊庙歌之用钟盘、其声古雅庄重和鼓吹曲之用鼓箫笳铙、其声激昂雄壮有着鲜明的不同:后者呈现了仪式规定的严肃性,前者富有娱乐时刻的轻松感。与这种娱乐功能和演奏特点相适应,相和歌辞大都词语匀整对称,结构比较平稳,以五言句为多,声韵悠长,委婉有致。胡应麟说:“汉人语亦有甚丽者,然文蕴质中,情溢景外。”(《诗薮》内编卷一)这主要也是指汉乐府相和歌辞和杂曲歌辞的一些基本语言风貌而言。有些相和歌或以四言为主,或以七言为主,或者长言短语互融一体,其语言一般具有直陈少饰,明白如话的特点。这些作品在相和歌辞中虽然只是少数,却又大多具有较高的思想和艺术价值。这说明,相和歌辞既有一些基本的体制和风格特点,同时又存在着繁杂多样的一面。这种情况在郊庙歌辞和鼓吹曲辞里是不大出现的。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一般来说,偏重于娱乐的作品在形式、风格和表现手法等方面的多样性和自由度总是要胜过严肃的、在庄重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