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传注(修订版)_前言_杨伯峻(7)

2019-04-21 20:22

和康有为之说同,同样不值一驳,因为他们只是臆测,不举可靠的证据,不依合理的逻辑。这是某些今文经学者的通病,我们在这里只提一下,若详细剖析,便可能写出一本相当厚的专书。

左传和国语是两书,国语更不是一人所作。过去有不少学者加以论定,我只不过加以编排整理,而插以自己心得,写成此章罢了。

晋书束皙传云:「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厘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国语三篇,言楚、晋事。」汲郡所出的国语,应该就是今天的楚语和晋语的一部分。据荀勖穆天子传序,所发现竹简,为古尺二尺四寸,当晋时通用尺二尺。每简四十字。但不知道多少简为一编,因而也无从知道这三篇竹简国语究竟多少字。总而言之,汲郡所发现的,师春是抄袭左传的卜筮书,国语另是一部书。在战国时,左传自左传,国语自国语。自然,这还不足以证明左传取材于国语,更不能证明左传作者先写了左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因为这时,左传和国语都已经同时流行。

要研究这问题,唯有从现存左传和国语本身作分析。

第一,我已经说明,左传是一人手笔,取材虽然丰富,但行文风格完全一致,并无后人添加的字句。国语却不同。首先,他的文风与左传不能相比。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引陆淳的话说,国语「舆左传文体不伦,定非一人所为」。李焘也说,国语「其辞多枝叶,不若内传之简单峻健,甚者驳杂不类,如出他手」。崔述洙泗考信录余录说得更透澈:「左传之文,年月井井,事多实录。而国语荒唐诬妄,自相矛盾者甚多。左传纪事简洁,措词亦多体要;而国语文词支蔓,冗弱无骨,断不出于一人之手明甚。」这是从文章风格以左传和国语相比。

其实,国语也不是一人之笔。崔述又说:「且国语周、鲁(卽周语和鲁语)多平衍,晋、楚多尖颖,吴、越多恣放,卽国语亦非一人之所为也。」这又是从文章风格上论国语各国语言和文风的不同。

第二,左传虽然在旧的分类中列为经书,国语却列为杂史。若从两书体例分类,左传应属于编年史,国语应属于国别史。其不同于其他国别史的,一是言多事少;二是各国史实互相间很不相称。郑语只是一段文章,所叙自郑国始封君桓公,而于其后仅叙晋文侯(非晋文公)定天下,齐僖公小霸,楚蚡冒始启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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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这些事或者在春秋以前,或者在春秋初期。而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却一字不提。以郑国而论,郑庄公在春秋初期亦是一霸,也不提及。而且据左传襄公三十年,郑子产引郑书「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又昭公二十八年传,叔游引郑书「恶直丑正,实蕃有徒」。然而这几句郑书语,不但不见于今之郑语,也无从在今郑语中安插进去。若说郑语成书在前,不及见齐桓公、晋文公,更不及见子产。若 今郑语「芈姓夔、越,不足命也」,「闽芈蛮矣」(原作「蛮芈蛮矣」,今从汪远孙国语发正据周礼职方氏郑玄注引文订正),足以证明郑语作者看见楚成王伐越,杀王无疆,而越以此散(详史记越世家)诸事。楚威王灭越,在公元前三二九年,则郑语作于这年以后。尤其是郑语又说「曹姓邹、莒,皆在釆卫」。汉书韦贤传说:「韦贤,鲁国邹人也。其先韦孟家作谏诗曰:『王赧听谮,实绝我邦。』这么,邹国实在于王赧时被灭。王赧后人都作周赧王,实误。「赧」非谥号,其人名「延」,音转为「赧」,朱希祖汲冢书考有周赧王周隐王考言之甚详,可信。韦诗云「王赧」,不云「赧王」,又可为朱说添一证据。王赧卽位于公元前三一四年,则郑语之作,又在此后。不但郑语内容与左傅无关,卽郑国大政治家、外交家子产,郑语亦无所记载,难道左传作者竟对郑事,不别「纂异同」么?

左传很少记载越事,可能左传作者离越国很远,看不到越国史料。今存越语上下二卷,都叙越王勾践和范蠡、大夫种谋报吴仇事。二篇文风又大不相同。越语下专叙范蠡,又多排体韵文。越灭吴,据左传,在哀公二十二年。史记六国年表与左传同。而据越语下,越灭吴在鲁哀十年(依王引之经义述闻说),相差十二年。左传作者既把越灭吴事详尽地编纂于国语中,为何不用其灭吴年代?更为何连大夫种(或文种)、范蠡一字不提?

周语有三卷,自周穆王征犬戎至苌弘被杀。苌弘被杀在鲁哀公三年。其他关于春秋时期史事,几乎都不合于左传。尤其是齐语一卷,完全叙齐桓公事,也和左传不相同。而鲁语二卷,晋语九卷,偏偏又多和左传重复。只是左传言简意赅,国语啰苏芜秽,使人读他产生厌倦。左传作者为什么既不去共重复,又不采其异闻,使自己的两种著作起互相配合的作用呢?

我现在征引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卷六上一条以为左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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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之学为从来作书与注书者所难。予尝谓作国语之人便不如左氏,何况其他?或者怪其说。予曰:左氏昭十一年传,「楚子城陈、蔡、不羹。」杜注云:「襄城县东南有不羹城,定陵西北有不羹亭。」十二年传,「今我大城陈、蔡、不羹。」对曰:「是四国者,专足畏也。」杜注云:「四国:陈,蔡,二不羹。」予考之汉地理志,颖川郡有东不羹,在定陵;有西不羹,在襄城。恰列为二,杜氏之言盖是也。作国语者不通地理,认不羹为一,谓之城三国。(见楚语上)……以知左氏之作,杜氏之注,皆精于地理如此。或曰:「国语与左氏竟出二人手乎?」予曰:「先儒以其叙事互异,疑非一人。予亦偶因不羹事,颇有取其说云。」

最后,征引叶适习学记言卷十二国语总论代替我的结论:

以国语、左氏二书参校,左氏虽有全用国语文字者(伯峻案:应作「左传舆国语相同者」),然所采(伯峻案:「所采」二字可商)仅十一而已。至齐语不复用,吴、越语则采用绝少,盖徒空文,非事实也。左氏合诸国记载成一家之言,工拙繁简自应若此。惜他书不存,无以遍观也。而汉、魏相传,乃以左氏、国语一人所为,左氏雅志未尽,故别着外传。余人为此语不足怪,若贾谊、司马迁、刘向不加订正,乃异事尔。

(八)左传在西汉的流传

左传的成书年代在公羊、谷梁之前,而在西汉却没有「立学官」。虽然没有「立学官」,但有两种传本。一种是孔壁藏本,一种是民间私传本。先说孔壁藏本。这事见于汉书楚元王交传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这封信,对学术史说,是件重要文献,可是不少人误解了,因为刘歆在这信中加了些插句。我们若用破折号把插句标出,这封信的原意便显露出来了。现在我先把移让太常博士书有关文字抄录重新标点于下: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壤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臧于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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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而未发。……或怀妬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张心澄伪书通考把这段文字读懂了。他说:

所云「得古文于坏壁之中」,卽逸礼、书及春秋左氏。下文云「皆古文旧说,多者二十余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皆指此三书。故下文云「得此三事」也。因「书十六篇」之下加「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数语,以说逸礼及书(或专指书——原注)之经过,与下文「丘明所修」一语为「春秋左氏」之说明同。但「天汉……」数语较长,读者不察,以为文气已断,下文乃另一事,与孔壁无关。然下文「及春秋左氏」之「及」字,卽表示上之逸礼、书及此春秋共三书。此犹可谓舆上文「及鲁恭王」之「及」字用法同,为另一段之证。但下文「皆古文」之「皆」,明指三书。若专言春秋左氏,何来一「皆」字乎?……惟其辞颇闪烁,读者易误会。故班固汉书艺文志不言春秋左氏传出孔壁,而王充论衡言之,许慎说文叙则言春秋出孔壁,皆对歆移书读法不同之故也。

这段话说得很明白。王充论衡案书篇说:

春秋左氏传者,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二十篇,左氏传也。

这裹要说明一点,古人用对古书「佚」和「亡」有分别。「佚」就是刘歆让博士书「逸礼」的「逸」,正和论语微子篇的「逸民」,而许慎说文作「佚民」一样。逸礼和佚春秋意卽未立于学官的礼和春秋,西汉时只是公羊、谷梁得立学官,左传未得立,所以王充称左氏传为佚春秋。亡是亡失,书已无存。这是汉人用「佚」或「逸」和「亡」的区别。后人则把「佚」和「亡」混同起来,不能用以解释两汉之书。孔子壁中所发现的左传,司马迁曾采以作史记,吴世家说:「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司马迁所说「春秋古文」,就是这壁中书。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七也曾论及此事。到刘向、刘歆整理古书时,在中秘书(意卽皇家图书馆)发现这书,更加重视。刘向作说苑、新序和列女传,采用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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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左传故事和文字,足为坚强的证据。刘歆尤其爱好左传,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可以看出。刘向父子一家人喜爱左传,见于马总意林所引桓谭新论:

刘子改、子骏,子骏兄弟子伯玉,俱是通人,尤重左氏,教授子孙,下至妇女,无不读诵。

王充论衡案书篇也说:

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

子政是向之字,子骏是歆之字。足见父子和其全家都熟读左传。自然,孔壁中的左传是用作者当时文字,所谓「古文」写的。刘氏全家要诵读它,不能不改写为汉代通行的隶书。这是左传孔壁本的下落。

左传还有民门传读本,上文已经说过。就是在战国末年,不但韩非子采用了不少左传文字,就是陷害韩非的李斯,也用左传。他在上韩王书说:「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附见韩非子存韩篇)这明明是用左传僖公五年文。至于西汉,引用左传者不胜数,刘师培左盦集有左氏学行于西汉考,可惜引用并不完备。吴承仕经典释文序录疏证说:「盖当高帝之时,故汉廷谟诰,皆引其(左传)文。」可见左传自成书后一直有诵读引用者。至于其传授、训诂,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曾经采择两汉有关记载,加以叙述。吴承仕为之疏证。下文所引括号内的都是吴承仕疏证文字:

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申传卫人吴起(魏文侯相),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楚太傅),椒传赵人虞卿(赵相),卿传同郡荀卿名况,况传武威张苍(汉丞相、北平侯),苍传洛阳贾谊(长沙王太傅),谊传至其孙嘉,嘉传赵人贯公(汉书云,贾谊授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贯公传其少子长卿(荡阴令),长卿傅京兆尹张敞(字子高,河东平阳人,徙杜陵)及侍御史张禹。禹数为御史大夫萧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荐禹,征待诏。未及问,会病死。禹传尹更始,更始传其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字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护授苍梧陈钦(字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汉书儒林传云:「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始刘歆(字子骏,向之子,王莽国师)从尹咸及翟方进受左氏(哀帝时,歆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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