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透视法,却也有着自己一套建立在唯心主义上的视觉原则。相对于西方的交点透视,我们可称之为散点透视,所谓散点透视是指画面非只一个交点,而是多个,多个交点又可根据画家的心意而定,带有很强的主观性,这种主观性又可分为两种:一、伦理的主观,即画家根据对绘画对象伦理上的个体理解,可自由安排其位臵及大小。如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帝王是绘画主要对象,又是“大人物”,所以画得体形较大,而两边的侍从是帝王的陪衬,又是“小人物”,体形则画得要小多了。二、心念的主观,即画家在绘画时,非只表现眼前之景,而更注重心中之景,并可不受空间时间的客观限制,如《清明上河图》、《早春图》、《富春山居图》等全景式绘画。不管是伦理的主观还是心念的主观,都不太强调唯物主义的科学方法,而更注重唯心主义的心灵感受,所以在看世界的方法上,概括的说,西方是以眼看世界,中国画家则以心看世界。哲学思想的不同,除体现在看世界方法上之不同,还直接影响着中西方绘画的发过程和行为过程。西方哲学注重科学,西方绘画也很自然的和科学融会在一起。综观西方美术史,绘画的发展往往是伴随着科学的发展而发展的。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透视准确、结构严谨,与工程、建筑、机械、解剖等学科的发展是分不开的。达芬奇本身就是一个解剖学家,绘有多幅严谨细致的《人体解剖图》。后来随着光学的发展及对色彩产生及变化的科学认识不断提高,才有了印象派画家们对色彩表现的可能。也正因为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还没有认识到光学及相关的色彩学,我们今天之所以看到那一时期的作品都是酱油调,就不难理解了。中国哲学注重智慧,画家们注重文史修养,不大在乎科学研究,更
不会拿起刀子去解剖,更多的是吟诗作词、参禅悟道。所以翻开中国美术史,绘画的发展与科学的发展没什么关系。相对保持着自身的稳定性。因科学发展的渐进性,西方绘画的发展带有很强的阶段性,前一个阶段达到一个艺术高峰,后一个阶段无需对前一阶段有太多的继承,也可达到自己的高峰,如凡高,学画只七年,对于前人的继承可想而知,但因其画面中鲜明的个性与真实的感情,仍为西方世界所承认并倍加推崇。中国绘画则不同,因智慧的持久性,中国绘画带有很强的连续性。画家们对于前人的继承必不可少。再伟大的画家也是站在前人的臂膀上的。龚贤是一位个人面貌非常有特色的画家,然在其题《云峰图》诗中曾叙及:“山水董源称鼻祖,范宽僧巨绳其武。复有营丘与郭熙,支分派别翻新谱。襄阳米芾更不然,气可吞牛力如虎。支仁传法高尚书,毕竟三人异门户。后来独数倪王黄,孟端石田抗今古。文家父子唐解元,少真多赝休轻侮。吾生及贝董华亭,二李恽邹尤所许。晚年酷爱两贵州,笔声墨点能歌舞。我于此道无所知,四十春秋茹荼苦。友人索书云峰图,菡萏茉莉相竞吐。凡有师承不敢忘,因之一一书名甫。”从这庞大的画家名单看出,自五代以来,凡是南宗著名山水画家,龚贤所及见的都有临摹学习。
在绘画的表现对象及绘画过程、表现手法,中西方因哲学思想的不同,也有本质区别。西方绘画在唯物主义思想下,注重对“实体”的表现。中国绘画在唯心主义思想下,注重对“共相”的表达。“实体”是
一个名词所指的个体对象,“共相”则是一个形容词或类名所指的对象种类。如“象鼻山”是个“实体”,“桂林山水”则是“共相”。此一区别,明显的体现在中西绘画中。拿绘画过程来说,西方画家们注重写生,对模特及实物有很强的依赖性,就连印象派画家,也要对着对象才能作画。中国画家也注重写生,所谓“师造化”,但绝非百分百照抄,而是三分取形,七分取意。这个“意”就是共相。石涛曾说“搜尽奇峰打草稿”,“搜尽奇峰”自然是写生的内容,而只是“打草稿”,还须融会于胸,自然流露,才是“正稿”。这无疑比直接写生多了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共相”的一个概括过程。正因为西方绘画长于对“实体”的描绘,所以人物肖像及历史题材的绘画内容为其擅长。中国绘画善于对“共相”的表达,山水、花鸟则为其所长。因为表现对象的不同,又直接影响着中西方绘画表现手法。西方绘画在“实体”的面前,必然要写实了。古典主义是对形体的写实,印象派则是对色彩的写实。中国绘画所表达的“共相”,给画家们提供了很大的自由空间,使画家之“意”可以充分发挥,所以中国绘画偏于写意。
中西方绘画以上的不同,是在不同哲学思想基础上所形成的根本不同。概而言之,西方绘画是在唯物主义思想基础上,以科学的方法、客观的态度,对实体进行写实性描绘的艺术。中国的绘画则是在唯心主义思想基础上,以玄学的方法、主观的态度,对共相进行写意性表达的艺术。
19世纪以后至现代,西方艺术也出现了从唯心主义出发,较
为主观,遍于写意的创作苗头。这也许是因为物质有其尽,而心无限的原因吧。但西方绘画的这种苗头与中国绘画又不一样,西方重视本性之主观,所表现之思想也较为本能,中国重于本性经文养熏染过之主观,所表现之思想则近于智慧。此中差别,当细察之。
「二」
绘画是一种行为,而任何行为必有其目的。目的不同,又影响着行为的发展。中西方绘画因各自所属社会的道德观念、价值观念、历史发展诸多因素的差异,在绘画的目的上,也有本质不同。
中西方的道德标准源于不同的精神信仰,西方是基督教,中国是儒家思想。基督教有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基础:“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而在儒家思想里,非常强调人的等级及社会的等级。这一思想观念的不同,从某种意义上导致了历史发展、文化发展的不同。西方“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虽然从某种程度上促进了民主的进程。反过来也大大降低了除去上帝以外,任何“人”的权威性,作为政治上的领导人自然也不例外。这又进一步导致了各个政权的相对独立性及内部的不稳定
性。所以,欧洲从根本上就没有真正统一过,一直处在类似于我国春秋战国时期的分裂之中。分裂就有对比,有对比就有竞争。在竞争面前,就需要面对现实,并采取积极主动的态度对待社会变化,不然将被淘汰。西方绘画产生于这种历史环境之中,自然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入世目的,拿西方近现代的绘画来说,虽然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门派众多,并彼此不容,但也都是围着现实绕圈子。中国经历了春秋战国的长期分裂,统于秦,归于汉。汉朝的统一是真正的统一,因为除去政治上的统一,思想上在孙叔敖、董仲舒等人的努力下,也统一于儒家思想,从而真正形成了“大一统”。儒家思想,等级严格,现在看这有助于控制,但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也有助于稳定。所以,虽然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最终还是要合的。中国文明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上唯一能保持统一连续发展的文明,与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分不开的。在“大一统”的前提下,中国文化所幸运的是又有一个“道家”,并始终与儒家思想相伴随。后来逐渐形成了“以出世的态度做入世的事情”这一思想。文人仕大夫们也有了出世与入世的两种思想基础和行为空间。而出世的精力多集中在政治,出世的精力多集中在文化。从而中国绘画也就带有了很强的理想主义的出世目的。元代大画家倪瓒在52岁时所作的《春山图》上题诗:“狂风二月独凭栏,青海微茫烟间,酒伴提鱼来就煮,骑曹问马只看山,汀花岸柳浑无懒,飞鸟孤云相与还,对此持杯竞须观,也知春物是闲栅”。此中无现实之烦恼,多云鹤之清逸,追求的是出世的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