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孔子认为“礼”比“刑”好。这个观点对吗?我是不太同意的。我认为它们同样重要,没有哪个更重要的问题。《易传·系辞》上有一句话,“一阴一阳之谓道”。通常理解阴是负数,阳就是正数,阴阳相互抵消,不对。一阴一阳是两个维度。就像织布,有经线有纬线才能织成布,经线和纬线不能相互替代。“礼”和“法”也不能相互替代,两者都是必需的。这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真正含义。
再看“智”,“樊迟问知。子曰:知人。”“知人”是“爱人”的基础。不知道人需要什么就无法爱人。和其他“四常”不太一样,“智”在“五常”里是个基础。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其他四常都是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智”除了“知人”,还要知“道”,知道客观规律,树立正确的世界观。
孔子的世界观是怎样的?樊迟问知。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务民之义就为老百姓办实事,不办虚事,敬鬼神就是虚事。孔子并不是反对敬鬼神,但是要“敬而远之”,不能一天到晚把鬼神挂在嘴边,这才叫“智”。我们到温哥华的第二天,就被朋友带到教会去了。我太太忘了锁门,朋友说:“不用锁,交给神了。”这个不行,没有做到“敬鬼神而远之”。孔子这个思想很具有现代意义。
“信”,“人言”为什么就是信呢?不是说人言都可信,而是说“只有人言才有信不信的问题”。大自然的语言没有信不信的问题,一定是信的。《说文解字》说:“信,诚也。”《中庸》里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
道也。”天的本性是诚,天不会骗人,在法庭上只有口供是不行的,必须得有证据,证据就是天的语言。人有可能不诚,但是人要学天那样做到诚,叫做“诚之”,这就是为人之道。
怎样才算“诚”?就是你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要一致。拿“占中”来说吧。“占中”这个事情我们不去评论它,但是起码可以从“诚”的角度来评论一下。香港2017年要普选,候选人由一个委员会指定。既然普选就让大家选嘛!干吗我指定候选人再让你们选?或者你说,英国原来也没让香港选举,我也指定特首。我觉得完全可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又说要普选,又指定候选人再让你们选,其实心里面根本没想让你们普选。这就叫“不诚”,不好。
下面说一下“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首先这不是儒家经典里的,刚才我列的“十三经”里没有任何一部经典提到过“三纲”。这是董仲舒提出的,也不是董仲舒的原创。最早把“君臣、父子、夫妻”相提并论的是法家的韩非。在《韩非子·忠孝篇》里有这样一段话:“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天下治;三者逆,天下乱。”“三纲”是典型的法家思想。后人在批儒家的时候很多是批错对象了,批的是法家思想。
很多人误以为“三纲”是孔子讲的,其实根本不是。不过孔子讲过类似的,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孔子讲过“夫夫妻妻”吗?没有。“夫为妻纲”完全是别人加进去的。就算“君君臣臣”,孔子也是从组织行为学的角度来讲的。分工不同,君就得有担当,该做决断要做决断。臣也是一样,该服
从就要服从。他并没有把君臣关系上纲上线。孔子说:“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以道义来事奉君王,如果君王不听,辞职就可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荀子说得更明确:“入孝出悌,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事奉君王从道,事奉父母从义,不要愚忠愚孝,这样才是大的德行。
可以看出,儒家并不支持专制。要理解这一点必须读一读《礼记·礼运篇》。《礼记》是汉儒编纂成书的,有人觉得可能不是孔子的话,但是起码孔子不会反对这种观点。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孔参加完祭祀,出来之后叹了一口气。他旁边有个学生叫子游,就是言偃,问:“君子何叹?”孔子说:“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是说大家都按照“道”来行事,指的是尧、舜、禹的时候。“三代”是指夏、商、周,我都没赶上。“而有志焉”,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说,我是心向往之的;另一种是说有记载,虽然我没赶上,但是我可以查历史记载。这两种理解都可以。
底下是孔子讲的重点:“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大道通行的时候,天下是大家的,不是哪一家的,君主是谁贤谁上,“与能”就是“举能”,繁体的“與”通“舉”。“选举”一词就是从这来的。国与国是讲信修睦、和平共处的。孙中山手书“天下为公”就出自这一段,是中华民国立国的理论基础。
底下讲的是,“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不就是社会保障体系吗?“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不就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吗?“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是孔子的理想。
后来就不行了。“今大道即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这种社会“是谓小康。”这就是我们“奔小康”奔的那个小康社会。
《礼运篇》是儒学中的重要篇章,集中体现了儒家的社会理想。我们有一个通常的误解,儒家是拥护专制、反对民主的。我觉得没有吧?“天下为公”啥意思?不要有皇帝,不要有天子,大家选举。这可是公元前五世纪孔子的思想,尽管从来没有实现过。关于政治民主,儒家和普世价值是相容的.
第二个“父为子纲”,这个跟现代文明相容呢?看你怎么理解。如果理解成“纲”,那的确不合适。如果把它理解成“孝”,是值得提倡的。“父为子纲”就变成愚孝,这个要批判,儒家也是反对愚孝的。
《孟子》里有一句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另外两不孝是什么?《孟子》里没讲,《十三经注疏》里提到了:“于礼有不孝者三:阿意屈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
祖祀,三不孝也。”有人说,这不一定是孟子的原意,这个不管,反正供我们参考。注意第一不孝,“阿意屈从,陷亲不义”,父母有错,你还去顺从他们,这就是不孝。因为这样就会让邻居们指责你父母。你应该给他们指出来,别让人家说闲话。这才叫孝。是愚孝吗?不是。
另外,儒家是从生命的高度来理解“孝”的。“孝”是对赋予你生命的人的尊敬,也就是对生命本身的尊敬。关于生命是没有什么原则可讲的,那是第一原则。我们看《孟子》里的一段对话。这是孟子和他的学生桃应在讨论问题。桃应说:“舜为天子,皋陶为士,”士就是法官,皋陶是舜手下负责刑法的。“瞽叟杀人。如之何?”瞽叟是舜的父亲,天子的父亲杀了人,抓还是不抓?孟子说:“执之而已矣。”执就是抓。桃应说:“然则舜不禁与?”难道舜不阻止皋陶抓他父亲吗?孟子说:“夫舜恶【wū】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恶得就是焉得,舜怎么能阻止呢?舜是授了权给皋陶的。“然则舜如之何?”那么舜应该怎么做才符合儒家道德?看孟子怎么说的:“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舜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巴一样。他会偷偷地到监狱,背着他父亲逃出去,过一辈子隐居的生活。这就是儒家对于生命的理解。为什么宁可天子不做,也要背着父亲逃走呢?因为是他给的你生命,没有他就没有你。
很多人不同意,说,那还有什么正义嘛!被害者的正义怎么保证?注意,被害者的正义不应该指望肇事者家属大义灭亲来保证。主持正义应该是皋陶的责任。皋陶不能说,“舜是天子,他跑了,算了别追了。”该追就追,抓到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是舜就应该背着父亲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