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之常:诗意的存在
陈 卫
研究诗歌,最容易被问到的是一个千古难题:什么是诗?特别面向当代诗歌的多向度发展,诗歌在读者眼里成了难以把捉的东西。面对这些,我的答案是:诗有诗道,诗有诗意。 物皆有“道”,精神自由与形式创新是艺术创造之道。何为诗道?严羽将诗道譬比禅道,他从接受者的角度说“诗道亦在妙悟”。我所认为的诗陈卫道内涵更广,它应是区分散文、小说、戏剧等文类的根本。从诗歌本身来说,诗道包含诗意,也包含诗歌表现独有的形式,比如意象、留白、诗语、节奏等,它们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借用哲学中的常与变来对应:诗意是诗歌的灵魂,意象是诗歌的核心要素,留白则带来想象,诗语是比拟、趣味、机智所产生的话语形象性、多义性的综合,节奏直接彰显诗歌的气质,这些都可视为诗道之常性。至于运用何种意象或是不用意象来表现情思,采用叙事体还是抒情诗的方式,写景还是抒情,五言、七言或是自由体,这些写作上的选择,应为变性。因为篇幅的原因,以下将着重探讨诗歌灵魂——诗意的内容、生成及作用。
何谓诗意?与我们平日所讲的“诗意人生”不尽相同。作为修饰词的“诗意”是指超脱于现实的一种生活情调,比如品茶、饮酒、赏乐等,都是与谋生无关的日常生活方式,具有休闲性质的高雅生活的代称。诗中之诗意,指通过诗歌文本所表现或体会到的超越现世生活(不排除表现日常生活细节)而获得的精神愉悦,它是一种呈现自由状态的美,是摆脱物质形态束缚或生活欲念之后的精神满足。无论是描写童趣、亲情、爱情,回忆追思或展开遥远的想象,还是表达孤寂、喜悦或揭开内心挣扎,诗歌传达出来的是对自由、理想、美、爱、真、善??的体验与渴望,这就是诗意的内容。
诗意的感受不同于小说与戏剧等文体带来的感受:它不需要通过人物形象对比,或追溯故事脉络;也不大需要解释情感发生背景,甚至作者的说明都讲究节制,它就在景物的暗示或情感的抒发中,见性见情见智。从阅读行为来看。读诗并非是为了印证诗歌与生活关系的真实与否。它可以是非真实非细节性的,也不用去考证事件发生的真伪,只需关注文本本身提供的情感真实和思考深度。在富有诗意的作品中,我们会因诗中的山水、树草、鸟兽、人鬼等物象构成的情境浮想联翩,继而打动,久久凝思;或许我们时而迷惘,时而激动,接着就在迷惘或激动中突然苏醒或更加沉迷、感动。诗意就像一只手,深深地勾住我们的心,让我们感到一种隔世般的熟悉与陌生,刹那间与作者发生灵的沟通与意的相会。可以说,诗意包含着情与智的成分。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是对古典诗歌美学经验的总结,也是诗意的美学风格的概括,如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等都成为我们所能感知到的诗意体会。
诗意何处寻找?自然宇宙、生活、艺术中处处皆存诗意。
在人与自然宇宙的关系中,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所说的是中国诗歌中天人合一的和谐。还有的诗歌表现在春夏秋冬的时间更替中所感受到的人生喜怒哀乐,生成伤春悲秋的人生感悟模式。生命体验——岁月流逝、生命短暂,可谓是诗歌中最为永久的母题;生离死别,友情亲情,羁旅乡愁也为诗歌动人的内容。在西方的诗歌中,诗意更多来自人与自然的对抗搏斗,自然与人当成两个极端的个体。在斗争中,体现出自然的伟力或是人的英雄气概。
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在儒家为主的教化中,中国人成为等级制和家族制下的存在体,诗歌功能在于对群体愿望或不平之事的兴观群怨。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古代诗人较多地采用托物寄情,借物言志,讽刺比喻方法。西方的诗歌中,个人意志是作为突显的内容。浪漫主义诗歌强调人的主观性,现代主义诗歌则多描写人与人,人与环境的隔阂。
艺术是诗意的另一来源。苏东坡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揭示的就是王维诗歌的诗意从画(语言所表现的线条与色彩、造型、构图)中来;同样,诗中有乐,乐中有诗,说的是诗歌中有音乐所有的节奏和旋律感,而乐中如有诗的话,那么就是诗意的流露。诗化小说、诗化戏剧、诗化散文的得名等都因为此类作品有着不同文体的特色,特别是有浓浓的诗意,形式结构上越轨,写作方式更似诗的风范。
诗意与时代的美学取向有关。在古代诗歌中,意象是诗意的载体,但人们认为诗意通过形式表现:对仗工整、押韵整饬、字句精炼与否是判断诗意的标准。新诗自由化的发展过程中,诗意更与情知有关。五四时期的胡适、郭沫若等人诗歌抒发个性自由的时代思想;抗日时期的艾青、田间则表达民族自由的渴望;卞之琳和冯至等学院派,更注重生存的思考。推崇纯诗的梁宗岱认为新诗音节“简直是新诗底一半生命”。闻一多认为诗歌要具备“三美”,他们则从形式上强调诗意的呈现方式。
诗意是情绪化的,它通过比喻和暗示表现出来。如穆旦对生命与爱情的感悟,凝结在《诗八首》中——“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里“火灾”一词就具有强烈的暗示作用;诗意也是一种理智,“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格言式的句子中参透了恋爱、人生、事业的秘密。
诗意通过想象才得以呈现。梁宗岱说“宗教家贬黜想象,逃避形相;哲学家蔑视想象,静观形相;诗人却纵任想象,醉心形相,要将宇宙间的千红万紫,渲染出他那把真善美都融作一片的创造来。”(梁宗岱:《谈诗》)农业社会中,自然景象是诞生诗意的源泉,意象叠加是诗意溢出方式;当农业社会成为历史时,诗意更多来自于诗人对人生的机智了解。在观照他人或反省自身时,获得一种在世的经验,把这种经验通过文字表现出来,或调侃,或幽默,或反讽,或戏拟,诗意才焕发精神气。李亚伟的《中文系》、路痕的《消化人生》等皆为此类当代诗歌佳作。
诗意还诞生于互文文本中。八十年代以来一部分诗人进行诗歌实验。诗人们采取与经典诗歌中同样的意象,或是同样的题目来进行创作,这种创作并非改写,而是一种破坏性的写作,具有反讽性质。这类诗,在当代诗歌中是最受争议的,比如韩东的《大雁塔》、伊沙的《饿死诗人》等诗,多数人认为不是诗,但如果对文化演变有所了解,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类看上去不像诗的诗,仍然有潜存的诗意——诗意就是对传统的反动,它彰显与已有美学原则和思想道德所不一样的全新意义上的自由。当然我们可能一时难以接受这种超前意识(并不一定就代表先锋,或者进化论思想中的先进),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回头观望时,会发现它们表现了时代新症象。
诗行排列会增强或减弱诗意。例如非马在《无性繁殖恋歌》中通过竖排“我爱你”,“你别繁殖得那么快好不好”的方式,让“我”、“爱”逐字缺失,“你”的单独铺开,强化文本与标题的相互作用,产生机智与风趣之味。
诗意与诗歌的节奏相关。节奏快,诗意外露;节奏跳跃,诗意活泼;节奏克制,诗意缓缓流出。郭沫若的《天狗》在快节奏中催生了彻底的毁灭感;何其芳的《我为少男少女们歌 唱》在欢快中带着喜悦;卞之琳的《断章》在似断实连的画面中令人回味悠长。
诗歌取材同一事件,诗意的挖掘程度是多样的。如在汶川地震中,广为流传的有《妈妈,快抓住我的手》,此诗从惯常的取材人手,抒写灾难中最动人的亲情和面对死亡的慰藉,诗是温情的。在朵渔的诗歌《今夜,写诗是轻浮的》中读到“轻浮的祖母,轻浮的,正在分娩的孕妇,轻浮的”时候,我们会从“轻浮”这样一个用来形容轻佻的女性的词语中看到诗人另酿的诗意,听到了他的愤慨。刘洁岷的《最后一课》中不无幽默地写到“校长在摇骰子”时地震到来,由于成年人责任感缺失,孩子们的书包最终都成为“死去的书包”,在诗歌将无生命的物体生命化时,我们感到无力挽救年幼生命的无限悲哀。诗意来源于生活,生存于语言之中。
诗意最终通过语言来实现,诗语是诗歌最为显性的特征。诗语与日常用语有所区别,尽管诗歌语言可用日常用语,但在诗人笔下,所指并非能指。海子诗歌中的“祖国”,远不是政治意义上的祖国,“麦地”也与农田关系不大,它们成为诗人的私人话语。一旦进入诗歌世界,语言常常呈多义性特点,与上下文发生奇妙关联;还可能是趣味性的,故意错置。如赵思运的《中国人民很行》中故意借助外国人把“银行”都误认为“很行”,在误认中产生谐趣之意。诗歌世界中,我们看到的不是现实的镜子,而是另一个似曾相识的诗意世界。因此可以说,诗语是建构诗意世界的砖瓦。
诗意总是在“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中到来。把住诗的常性,我们就能在变幻的文字当中,与诗意悄然邂逅,永久相伴。
(作者: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责任编辑:彭文博)
颠覆客观真实,营造诗性生语言
——北岛诗歌语言艺术探
析
刘德岗
在当代中国诗坛,朦胧派诗人北岛最受人们的追捧,十年间曾三次荣获诺贝尔奖候选人提名,其中一次还险些儿超过爱尔兰诗人希内。他诗歌的其他艺术成就我们姑且搁置不论,仅驾驭语言的娴熟与老到就不能不让我们叹服,一个普普通通的语词一经运作便能顿时生发出鲜活的语并产生十分生动形象的艺效果。他以生花的妙笔为我创造了一套典雅、蕴藉而又奇崛的诗性语言。可以说北岛是在使用语言,而是在创造言、在
制造语言神话。
北岛营造诗性语言的艺术手段可以说是多种多样、不拘一格,其中以颠覆客观真实,改变客观世界的原本面貌是其惯用的策略之一。在他众多的诗篇中,常常通过对客观真实进行颠覆、甚至“歪曲”的艺术处理,从而营造出诡奇的诗境和陌生别致的语言。请看他的《界限》:“我在流动/我的影子站在岸边,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诗句所表达的意思是:诗人(抒情主人公)站在河岸边,身影映印在流动的河水中,河水中的影子随着流水在波动,犹如一棵被雷电击中烧焦的树。显然“我(人)”是不能流动的,流动的只能是河水和河水中的身影。像这种颠覆客观真实的诗句,在北岛的诗作里几乎无处不在:“夜,面对四只眼睛/这是一片晴空/这是等待上升的黎明”(《黄昏·丁家滩——赠一对朋友》)。“夜”是一种光阴,无意识无知觉,它不懂如何面对四只眼睛,而只能是四只眼睛面对它。“芦苇丛驶向战栗的黎明,
渔夫舍弃了船,炊烟般离去”(《随想》)。“芦苇丛”是一种植物,无法走动;“黎明”是时光,时光可以运动流转,诗人不说黎明驶向芦苇丛,而偏偏说“芦苇丛驶向战栗的黎明”。“地下室空守着你,内心的白银,水仙花在暗中灿然开放”(《白日梦》)。“地下室”是无生命的建筑物,没有意识和思想,根本不懂什么是守着,而会守的只能是“你”。“一支乐曲记住我/并卸了它的负担”(《黑盒》)。“乐曲”是一种艺术、一种文化,它不是人、它没有记忆力;只有人,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记住乐曲。以上种种皆是把主说成客,把客说成主,真是极尽颠倒之能事。还有“仅仅一瞬间/气候习惯了我的呼吸”(《仅仅一瞬间》)。“雨中渐渐透明的,早晨,阅读着我的皱纹”(《雨中纪事》)。“高速公路穿过落日,两座山峰骑垮了骆驼”(《无题》)等。像这种颠倒客观真实的诗句在北岛的诗作里俯拾即是。
诗人为何要如此颠而倒之,故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