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这第一段于细腻描写中透出彻骨本质的语言,只被许鞍华看了个表面,这本是一对惺惺相惜的人无所谓爱与不爱的苟且地生活在一起,尤其是在浅水湾酒店的深夜,范柳原关于婚姻与卖淫的联想,关于对诗经的解读,无非就是一个只想恋爱不愿负责的男人,反而恶人先告状,责怪对方没有对自己付出感情,因而他的“你根本不爱我”和“不由我们支配”无非就是对一个对爱无所求,而只想找一个用婚姻做保障的女人的高级敷衍,而在许鞍华的电影中,却变成了痴男怨女间的一次寻常的打情骂俏,演绎成了一个崇尚自由爱情的男人在一个守旧传统不懂爱的女人面前施展的爱情启蒙,演绎成了一次感情升温的机遇,让这段世俗的因缘演变成了颇有意味的,惊世骇俗之恋。第二段文字中,张爱玲更是直截了当地指出,白流苏得到的不是爱情,范柳原也并非真爱白流苏,只是,人总需要不那么寂寞的活着,“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靠着那一“刹那”的“谅解”,不如说是“姑且”,而无所谓的睡在一起。在张爱玲的骨子里,是蔑视这种“透明透亮”的关系的,然而许鞍华却没有看懂张爱玲的这种清高,硬把一种毁灭性的悲剧美拍成了励志般的爱情故事。许鞍华把原著中的最后一段文字:“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看得很重很重,并用这段话结束影片,但她没有看到张爱玲其实是想说“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大抵如此”(不过如此),反而只是将它曲解成了“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都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许鞍华没有看出张爱玲对爱情传奇的不屑一顾,没有看出张爱玲将在爱情(婚姻)中得意的女人不过看成是一种“好运”的无知,因此,许鞍华便拍不出张爱玲悲情的本质。后来,许鞍华反思《倾城之恋》,她说,其实就是“因为一个城市倾覆,因而成全一对狗男女。”然而这样的本质,却没有被当时的许鞍华看穿。
《倾城之恋》失败了,有很多客观原因,资金不足,筹备仓促,但最主要的,是许鞍华读不懂张爱玲。然而许鞍华就是偏爱张爱玲,《倾城之恋》失败了,还有《半生缘》,许鞍华为《半生缘》投入了近十年的心血,为它(《半生缘》)找满意的编剧,为它找合适的场地,为它找足够的资金,为它找最佳的方式……这一切在许鞍华自己看来较之《倾城之恋》都有所突破,然而这仍是部毁誉参半的作品,其本质仍是许鞍华没有读懂张爱玲。许鞍华在谈《半生缘》的拍摄时这样说:“我觉得张爱玲的philosophy,她对人生的看法,体现得最详细的是在《半生缘》。误会,无奈,时间过去的感觉,这个小说realise得最好……《半生缘》讲两个人没缘分,十几年来来去去始终都不可以一起,你可以通过情节看得到,体现得到。我希望拍到两个主角的恋爱关系,荡气回肠,还有overall有个theme,是时间的过去。……这个故事本身很通俗煽情……”许鞍华对《半生缘》这样的定位,就决定了她将拍不出原著《十八春》的味道来,张爱玲在《十八春》开篇就这样写道“曼桢曾经问过他(沈世钧),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她的。他当然回答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说那个话的时候是在那样的一种心醉的情形下,简直什么都可以相信,自己当然绝对相信那不是谎话。其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了。”如果说《十八春》放眼望去只是一个通俗煽情的爱情故事,那么这个漫长的故事,只能用上述那段文字来概括出张爱玲对这段故事的态度。这种态度为世间所有的“一见钟情”大打折扣,给所有女子的“信以为真”一个冷笑,将传说中的“一生一世”变成一个讽刺,又还“劳燕分飞”或“有缘无分”的爱人们一个冷峻的真实。如果读不懂张爱玲心中的苍凉,就永远拍不出张爱玲笔下的“爱情”。
事实上,在张爱玲的传奇世界里,她最终要说的不过是“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不过是“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在张爱玲描述下的爱情生活中,女性角色“总是在她们生存的幽闭空间里幻想爱和罗曼史,而同时心里又很明白爱的易逝和男人的不可靠。”因而张爱玲笔下的“她”总是相当的世故,这是一种“蹦蹦戏花旦样的女人”,“她能够怡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都是她的家。”正是由于张爱玲塑造出许多这样精于世故的女子形象,她们奋力地生活在这个苍凉的世界之中,包括流苏也包括七巧,还包括曼璐等等,所以一大批“张迷”都认定张爱玲的小说是女性主义的,甚至包括对张爱玲深有研究的学者李欧梵也认为“如果说战争和革命中的力量和荣耀是男性的,那苍凉的美学境界则无疑是女性的。我们只有事先铭记这点,才能深入她的人物塑造和叙述风格。”然而张爱玲从来就无意将男女划清界限,在她看来,男女看似彼此独立,其实相互交织,正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共生共存关系才成就其苍凉和世故的生存哲学。她在一篇《谈女人》的散文中,以一种调侃幽默却客观公正的语气评价了这种男女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