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人物形象分析
话又回到吴敬梓艺术才能的特色上。鲁迅认为“讽刺的生命是真实”⑥,强调要按照生活本来的面目再现生活,使讽刺艺术具有广泛的典型意义、社会意义。他要求作家客观冷静地描写现实,让讽刺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地流露出来,他赞扬《儒林外史》里范进吃虾丸的一段描写,“无—贬词,而情伪毕露,诚微词之妙选”。他认为“讽刺小说是贵在旨微而语婉的”,赞赏“不尚夸张,一味写实”的讽刺。吴敬梓就有这种高超的“自然讽刺”的艺术,其要点正在于如实描写,不采取过分夸张、漫画化的手法。他用准确而客观的白描,按现实生活本来的样子.把马二当作八股世界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来描写,不仅写出他的庸俗迂腐,还写出他所蕴含着的人性的温馨。对匡超人,虽萍水相逢,而真心实意地劝导、爱助;对蘧公孙,虽是初交,却不惜罄囊为之销赃免祸;对洪憨仙,明知受骗,仍捐资为之装殓、送殡。真不愧是“有意气、有肝胆”的“正人君子”。吴敬梓对他这种忠厚诚笃的君子风是赞许的,而对其愚昧朽拙的迂腐气是嘲讽的。前者说明他本来可以是有价值的人,后者表现他实际上已成为无价值的人,撕破无价值的,具有喜剧性,是对八股的批判;原有的价值被损伤,又具有悲剧性.也是对八股的批判。喜剧性和悲剧性的融合,表现了作者对这个人物典型意义的深刻把握。
熟知的喜剧性格惯常是孤立地突出性格的某一基本特征,把它极端化,作为喜剧性的基础,仿佛它就是整个的人,而不再顾及人类复杂万端的七情六欲。莫里哀笔下的吝悭人、伪君子等就是这样成为某一种劣根性的类型化代表,《牡丹亭》里的陈最良,经历遭遇很像马二先生,但也是类型化的形象,他的基本特征就是被封建教条毒害而迂腐僵化,汤显祖把这个特征加以突出、夸张、漫画化。他开口就是“诗云、子曰”,闭口就是《礼记》、《孟子》,恪守孟夫子“收其放心”的圣训,顽固地禁绝感情的微澜和美感的引诱,“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园。”连替妻子做鞋,也要引经据典,“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履’罢了”,这同吴敬梓所用的准确而客观的白描很不一样。吴敬梓几乎没有多少夸张.他只是如实地按现实生活的样子,把马二先生当作深受八股之害的普通读书人来描写,不仅写出他身上的庸俗迂腐,还写出他身上本来蕴含的人性的温馨;不仅写庸俗迂腐的本身,还深一步写出庸俗迂腐的社会造因。对吴敬梓来说,揭露庸俗迂腐是他洞察社会生活的结果.他的批判矛头始终指向社会,指间造成人性异化的封建蒙昧主文。透过喜剧性的外部效果,挖掘到深植的性格内因和社会造因,喜剧就有可能向悲剧转化。由于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力,吴敬梓在描绘马二先生的喜剧性形象时,揭示出了悲剧性的社会本质,从而使喜剧性和悲剧性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这就构成了马二形象的基本色调,应该说这也是《儒林外史》的基本艺木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