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湖海無不深列。其最妙處、又能解觀者意,現出本省名勝。如陳翁浙人,欲見西湖則西湖,欲普陀則普陀。予楚人欲衡岳則衡嶽,欲鶴樓則鶴樓。其神妙有如此者。會有家京師者,請見皇宮。則止之曰:“萬里君門,豈易窺。”遂函收之而罷。
按:关于早期肇庆、韶州自鸣钟的记录有:1582年8月7日,利玛窦来到澳门,并从印度带来一架漂亮的欧洲制造的带有齿轮的大机械钟。他来华之前曾在罗马学院学习过钟表的制造1,1582年12月,罗明坚、巴范济携带三棱镜和机械钟等礼物送到肇庆,两广总督陈瑞非常喜欢,把他们安排在城关东天宁寺。1583年1月4日,罗明坚调准那架铜质机械钟,装好了专门配置的钟罩和各种花饰,把欧洲的24小时制改为12时辰制,将阿拉伯字换成中国字,每天分成100段,每段分成100分,以符合中国人的习惯。2后来利玛窦进京,所献自鸣钟:
大钟鸣时,正午一击,初未二击,以至初子十二击。正子一击,初丑二击,以至初午十二击。小钟鸣刻,一刻一击,以至四刻四击。3
徐时进见到了利玛窦带进北京的两架自鸣钟,称:
所携有自鸣钟,大小各一。余所睹其小者,钟悬以亭,亭制稍匾,高八寸,广六寸。钟有鸣刻者,有鸣时者,制似鐻,并悬于亭之脊下。施关机如车轮,凡三五填亭中。而以二晷托于亭门之外。一银色,按刻。一金色,按时。门列十二时,时间列刻,如《周易》圆图。两晷密移其上,骤谛之,不可见,如日之靡旃,亭中有声,的珰无已,时静则可闻二步外,然非钟声也。钟之鸣刻者,度一刻一击。余所听在酉戌之间,其度而交戌八击,有顷,又鸣一声,则戌一刻。戌之中九击,度亥十击,亥之中十一击,度子十二击。其击数多者,皆鸣时钟自击之。然子之中止一击,渐而益,以十二击为止,自相回旋也。声甚清越,可人耳,静则闻于二十尺外。阳至之半律灰飞管,岁序之可验良不诬。而准刻准时,简于吾所谓壶漏,亦巧矣。4
《利玛传》所记录的韶州“铜人刻漏二”,应是两架改制为十二时辰的铜自鸣钟。据《利玛窦信函》:
三天后利玛窦与麦安东拜访吕良佐(应为刘承范),兵备道留他们在府上用饭,并询问他们是否有自鸣钟。利玛窦做了肯定的回答,但称需要修理才能让自鸣钟运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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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裴化行:《利玛窦神父传》上册,第50页
(法)裴化行著,蕭濬華譯:《天主教十六世紀在華傳教志》,下編,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208頁。 3
(清)稽璜:《钦定续文献统考》,卷109,《乐考》1,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6页。 4
(明)徐时进:《鸠兹集》,卷1,《欧罗巴国记》,“国家图书馆”(台北)藏万历间刻本,第11-12页。 5
《利玛窦信函》,第144页。 转引自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第62-63页。
关于浑天仪的介绍,据《坤舆万国全图》,利玛窦在其卷首即有《天地混一说》一文,此图虽绘制于万历壬寅(1602),但实则根据肇庆时期刊印的《山海舆地图》而修定重刻。可见,利玛窦在肇韶之时即介绍过浑天仪。《利玛窦信函》称:
韶州的官员都希望利玛窦留下,一个察院知道利玛窦在肇庆的底细,不厌其烦地追问利玛窦是否善点金术。利玛窦费尽口舌地说明他是一个伟大的天文学家和宇宙学家(cosmografo),可以绘制世界地图,在肇庆时就曾亲手绘制《山海舆地全图》。该官员要求利玛窦带一个浑天仪(sfera)给他,看后归还。1
《利玛窦中国札记》称瞿太素跟随利玛窦学习数学:
他(瞿太素)日以继夜地从事工作,用图标来装点他的手稿,那些图标可与最佳的欧洲工艺相媲美。他还为自己制作科学仪器,诸如天球仪、星盘、象限仪、罗盘、日晷及其它这类器械,制作精巧、装饰美观。他制造用的材料,正如他的手艺一样,各不相同。他不满足于用木和铜,而是用银来制作一些仪器。2
《利玛传》中记录了刘承范命利玛窦当面测量光孝寺寺门至皇冈山山顶的距离,利玛窦持浑天仪用几何法则测出了两地的距离,“乃命左右取麻線數縷,牽至山頂,以僧所定步弓較之,無毫髪爽”。皇冈山,在韶州城北。据(同治)《韶州府志》:“皇冈山,郡北三里,连接貂蝉石,绕出笔峰之后,高峻端整,俨如屏障。”3运用几何的原理,测量从光孝寺门至皇冈山顶的距离,最后用麻线丈量得出的结果“無毫髪爽”。这一记录,反映了利玛窦早期在韶州真实的科学实践。这次刘承范考利玛窦测量光孝寺门至皇冈山顶距离之事,当为刘承范与利玛窦的第六次交往。此事西文资料无载,《利玛传》可补西文记录之缺。
关于利玛窦韶州教堂的奇石记载,徐时进《欧罗巴国记》中也有记录:
又有一石,长数寸,似水晶,以横于目仰视之,地面上物尽倒悬,而色鲜丽绝奇;凭高俯旷睹,愈远愈奇。4
支允坚《梅花渡异林》亦载:
有玻璃石,一照目前,即枯木頹垣皆現五色光。5
此“奇石”似水晶,疑即玻璃石,亦当即三棱镜也。据《利玛窦神父历史著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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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信函》,第139-140页。转引自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第61-62页。 (意)利玛窦、金尼阁著,何高济等译《利玛窦中国札记》,第247页。 3
(清)额哲克:(同治)《韶州府志》,卷12,舆地略,第249页。 4
(明)徐时进:《鸠兹集》,卷1,《欧罗巴国记》,“国家图书馆”(台北)藏万历间刻本,第12页。 5
(明)支允坚《梅花渡异林》,卷4《時事漫記》,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第23-24页。
(1585年)孟三德拜访王泮,赠予王泮梦寐以求的三棱镜。三棱镜让王泮改变了主意,他私下同意孟三德居留在肇庆,但其他任何人不得前来。1
《利玛窦资料》记载:
1591年春节期间,利玛窦在寓所展出了一个来自新西班牙(墨西哥)的天主像、三棱镜等,观者甚众。2
三棱镜在阳光照耀下可以出现各种各样的景色,但在刘承范笔下,此处之“奇石”则被刘承范渲染出了更加玄妙神奇之功能。
明年元夕,市中酒徒數人,至寺遊玩,借觀神物,意恃酗酒,即可攘而有也。時二僧方與諸文學談經閣下,謂酒人曰:“汝誠欲我衣缽,但拜天主老爺,可任意攜去。”數人方下拜,忽聞閣上大響一聲,各門盡合。即八方窗櫺無一得開,其宮室機法之妙,大率類此。數人俯伏地下,若綑縛然,牢不可脫。次日,曲江縣令至彼處拈香,諸酒徒將責治之,二僧因請代責,乃罷。令遂為之請於府道,出示嚴禁,二僧惟束之高閣,絕不張掛。曰:“恐人謂和尚假府道勢,以恣恐嚇也。
按:此处“明年”当指万历十八年(1590),“元夕”当指正月十五元宵节之时。此处“曲江县令”当指万历十二年出任曲江知县的福建长汀人张履祥3。这一段传文记载了利玛窦居所和教堂受韶州民众袭击之事,关于韶州民众袭击利玛窦教堂,《利玛窦中国札记》亦有记录:
利玛窦渴望传播基督在大地上所点燃的火焰,就决定在中国阴历新年的节日上给老百姓看点新东西。他有一座美丽的、从西班牙送给他的立像;我们在前面提到他。直至这时,它一直被藏在教堂室内,没有公诸于世。教堂已有立像和灯烛作为装饰,为了增进百姓的虔诚和信仰,他便决定把这座立像放在教堂的祭坛上,使人们可以完全看清楚它。群众听说这件事,便从四面八方前来瞻仰它,但住在附近的人却根本不乐意在节日场合有这种特殊精神的表现。一到了晚上,他们就不断向房屋掷石头。然后他们躲到路边,隐藏起来,直到屋里的人出来制止进一步的破坏。他们看不见一个人,但他们刚一回到屋里,暂时停止的投石就变得比此前更加猛烈。
不几天长官便来拜访他,交谈时,长官问起教团的情况,于是瞿太素大谈受害的事,把袭击教堂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他(指长官)的怒火更大了,马上下令把所有当地捕快头领都召来见他……派他们去抓凶犯,命令把凶犯带到公堂,不得迟误,按罪受刑……这时两个想在晚上投石头的青年走过来,仆
1
(意)汾屠立:《利玛窦神父历史著作集》,第2卷,第435页。转引自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
(清)额哲克:(同治)《韶州府志》,卷四,《职官》,成文出版社,1966年,第75页。因张履祥下任刘文芳为万历十九年
第37-38页。 2
(意)德礼贤:《利玛窦资料》,第1卷,306页。转引自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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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任曲江知县,故推之万历十八年到利玛窦居所者为张履祥,而非刘文芳。
人抓住他们,把他们交给正在为难的捕快,准备送给长官……两个孩子的父亲走投无路,便去找利玛窦,卑躬屈膝地哀求他宽恕他们的儿子,声称他们年幼无知,求他不再追究。利玛窦心平气和地向他们说明了已经造成的损害,告诉他们说,他决无意控告任何人,或使任何人受到惩处。1
西文资料记载此事极为详细。虽然《利玛传》与《利玛窦中国札记》所记为同一件事,即万历十八年农历新年节日上发生的一场韶州教堂遇袭事件,但双方记录的内容却大不相同。而且中文注释本称处理这一事件的“长官”为韶州知府谢台卿,林金水与宋黎明亦同2。但《利玛传》则明确为曲江县令张履祥处理此事,疑上述学者有误。《利玛传》所录韶关教堂内“机关”之事不可信,很可能是因为滋事之人被教堂的仆人抓捕,坊间故意传出教堂内有机关之传闻。因刘承范不是当事人,他又是从传闻中得知信息,所以其记录玄而又玄。但记录利玛窦处理滋事者的态度,中西文献基本一致,亦可证《利玛传》记录这一次事件基本属实。
辛卯五月朔二日,二僧入敝署求見,因謂曰:“老爺不久當有遠行,但要歡然自得,絕莫憂煎”。予知其為休官兆也。即應之曰:“吾何所憂?但慮嗣息耳。”曰:“老爺念念好生,即如香山一行,全活不啻數萬,上天已昭鑒之。公子須在六十之外,此時且不必望。”予細叩之。曰:“老爺遂於《易》者,唯‘乾天也’一章,最宜熟玩,老爺子女多在其中,終始不脫此數。”余不省所謂,遂辭之而去。是年七月,余果以黔中人言,掛冠還里。二僧相送,謂余曰:“爺行後,亦欲治裝遊兩都,厯各省,備觀皇明風教。俟老爺八十後,僧尚有緣適楚,又當圖一良晤,祈留一言教之。”余曰:“汝之見識,高出凡庸一等,何待余言。惟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此今古不易之理也。倘至關下,出寶藏以獻當寧,必獲重賚。即官爵非汝所欲,亦明哲保身之道也。”僧深以為然,遂稽首而別。
按:此处“辛卯”为万历十九年(1591)。这一段文字记录利玛窦得知刘承范任满归里的消息,特至韶州同知衙门拜访刘承范,这是利玛窦与刘承范的第七次交往。这一次交往,在中西文献中均无记录。这一次交往两人谈话的内容主要是关于刘承范的子嗣问题,据族谱《刘承范传》称:
宦况正适,家难瀳加,二子早世,遗孙亦殇。仅有一女,至是又不寿。遂决然解组,不可复留。3
这就是《利玛传》中“吾何所憂?但慮嗣息耳”一语之来源,刘承范二子早逝,遗孙及一女亦亡,后嗣全无,故刘承范无意于官,想卸官归里;而利玛窦则安慰他,称他止息广东政府对澳夷用兵,“全活不啻数万”,好人必有好报,你的儿子应在六十岁以后方可得。利玛窦用《易经》之卦爻来解释刘承范六十以后得子的缘由。利玛窦还称,等刘承范八十岁以后,他如果有机会去湖广的话,再与其相见。利玛窦所言刘承范六十得子之事,果得灵验。族谱《刘承范传》称:“末年续举三子,而公亦畅然矣。4”这就是说,刘承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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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利玛窦、(比)金尼阁著,何高济等译:《利玛窦中国札记》,第252-254页。
(意)利玛窦、(比)金尼阁著,何高济等译:《利玛窦中国札记》,第252页注释1;林金水:《利玛窦与中国》,第32页; (民国)刘后清主修:《刘氏族谱》,序卷2,《刘承范传》,第190页。
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第68页。 3
(民国)刘后清主修:《刘氏族谱》,序卷2,《刘承范传》,第190页。
4
晚年时,又得了三个儿子,利玛窦一语成谶。故(康熙)《监利县志》称:“(刘承范)因受西师利玛窦谛语,遂决计归家居”1。
虽然西文资料没有记录利玛窦预言刘承范六十以后得子之事,但耶稣会士祈祷无后嗣的中国官员生子之事多处可见,如王泮娶有一妻二妾,33年未得一子,在“天竺僧”的祈祷下,1584年王泮升岭西道时,终于得一千金,次年又得一子。2罗明坚还写有《贺宪司生子》的中文诗:“十月初三上得儿,小僧初十贺迟迟。奇逢天主慈悲大,盛泽淋头万福宜。”3艾儒略甚至称利玛窦有祈祷生子的“特异功能”,瞿太素向利玛窦请求说:
吾年四十有三,吾内子四十有二,尚未有子,先生能为我祈求大主乎?利子因代為密禱。是年即生一男,今名式榖者是也。4
又如徐光启受洗前只有一个儿子,想娶妾以广子嗣,罗如望神父则对他说:
有子无子,咸出于天主之命。况既有子,则后来繁盛亦未可知。既领洗归家,则生一孙矣。公喜之盛,感谢天主。5
传教士多以祈子祷福之事以推助其传教事业,故刘承范记利玛窦用《易经》之语来祈祷刘承范六十后得子之事,当为可信。
利玛窦与刘承范告别前,还要求刘承范给其留一告别赠言。刘承范给他讲了一句中国官场交往之真谛:“倘至關下,出寶藏以獻當寧,必獲重賚。即官爵非汝所欲,亦明哲保身之道也”。此语对利玛窦以后十余年在中国社会交往活动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西泰子迢遥山海,以交友为务”6,他基本上都是以贡献西洋奇珍而打通中国人际关系网络之关节,以这种方法来推动其在中国的传教事业。
按:西僧履厯行藏,皆余所目擊者,真生平奇遇也。故傳之以誌歲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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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所著,有《天學初函》諸書行於世。隨閱本府《徐公祖文集》,亦有《西僧傳》8,稱“天和尚留金陵,西泰則以進寶如京師矣9”,蓋信前言不誣雲。
按:最后一段应是原文的一段案语,但其写作时间应在《利玛传》完成以后补写。《利玛传》究竟完成于何时?传中有“本年九月九日”之文字,既称“本年”,则应是《利玛传》的写作之年。而“本年九月九日”所记载的事情即韶州教堂之事,而韶州教堂之修建即是万历十七年(1589)年底之事。所以“本年”即应为万历十七年,也就是《利玛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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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郭徽祚:(康熙)《监利县志》,卷9,《人物传》,康熙四十一年刻本。
(意)德礼贤:《利玛窦资料》,第1卷,第183页注释二。转引自宋黎明《神父的新装——利玛窦在中国[1582-1610]》,第29页。 3
Albert Chan, S.J., “Michele Ruggieri, S.J.(1543-1607) and His Chinese Poems”,in Monumenta Serica 41,1993, p.134 4
《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第12冊,艾儒略:《大西西泰利先生行迹》,第204页。 5
《法国国家图书馆明清天主教文献》,第12册,柏应理:《徐光启行略》,台北历史学社,2009年,第538页。 6
(清)刘凝《天学集解》,卷6,冯应京《交友论序》,俄罗斯圣彼得堡东方研究所藏清稿本,第2页。 7
徐公祖,当指徐时进。查(清)汪源泽:(康熙)《鄞县至》卷17《人物志》,中国地方志集成影印康熙二十五年刻本,第56-57页和(清)倪文蔚:(光绪)《荆州府志》卷31《职官》,中国地方志集成影印光绪六年刻本,第11页称,徐时进万历三十年(1602)任荆州知府,时人对本地知府以上官员尊称“公祖”,故知“徐公祖”当为徐时进。 8
徐时进有文集《啜墨亭集》和《鸠兹集》两种传世。《啜墨亭集》中,无任何与利玛窦相关的记录,而《鸠兹集》今存版本甚多,四川省图书馆、日本东洋文库有12卷刻本,天津图书馆有12卷又2卷杂著1卷刻本,浙江图书馆有8卷民国抄本,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有《鸠兹集选》8卷刻本。参见郑诚《<欧罗巴国记>与<天母歌>——有关利玛窦的两篇明人诗文》,载澳门历史文化研究会编《澳门历史研究》第12辑,2013年12月。诸本均未见《西僧传》一目,仅存《欧罗巴国记》一文,疑《欧罗巴国记》即刘承范所见《西僧传》。 9
“天和尚留金陵,西泰则以进宝如京师矣”此句不见于《鸠兹集·欧罗巴国记》,仅有“其在金陵,多访视者??已挟所有往北,期得上贡”句。而支允坚《梅花渡异林》卷4则有“而天祐留金陵”句,不知其间关系为何。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