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不起浪
我們內在的思想,究竟從何而來?我們每天的第一個念頭,又是從哪里來的? 再仔細檢查,我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是什麽?這個念頭又是從何而起?有誰能夠預先知道自己每天的第一個念頭?又有誰能夠控制自己的第一個念頭呢?
根據唯識宗的學理,一念緣起,是\境風生識浪\,然後連續的偏差思想,像波浪一樣,一個連接一個,永無休止。
就像一池春水,本來平靜無波,忽然吹來一陣微風,水上就起了漣漪。或者忽然地震了,水上也起了波浪。總之,沒有風和外來因素的緣故,波浪是不會起來的。
我們的念頭,正像一池春水,也是因境風而起,能夠使念頭起來的,都像是池水興波一樣,屬於境風。
擊破連鎖
第一個念頭起來之後,即刻緣到第二個念頭,接著就一個一個的連下去。
我們的心理狀況,就像許多小圓圈,每一個念頭都構成一個小圓圈,一個小圓圈連到另一個小圈。
每一個小圓圈,本來都不存在,但是卻構成了\前\、\現\及\後\的心理狀況,成爲一個大圓圈,不停的在迴圈下去,就像右面的圖:(圖暫缺)
奇怪的是,我們明知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但是卻不能斷念,不能擊破這個大圓圈。 問題是,怎樣來擊破一個圓圈?
初步的方法,是分析自己的念頭,將惡念轉變爲善念,任何的修法,包括儒家的修身,反省,都是將惡念轉變爲善念的做法,就連西洋文化宗教也不例外。中國較早時期的功過格,記錄自己一日的行爲,善事記一紅點,惡事記一黑點,逐日記載反省,甚至在祖宗神位啼泣悔過,都是改變心念的修法。
這裏所談到的善惡,不是屬於觀念問題的善惡,但卻是與戒禁取見有關的。
另外反省時要注意的,善念也常是由貪瞋癡而引起的。舉例來說,自覺應對某人慈悲,實質上是一種自以爲比某人強的我慢心理。有人又會說,自從學佛後,做生意都要虧本,這也是一種疑的心理。事實上,做生意虧本,一定是該全力以赴時,自己鬆懈了,屬於選擇不善。 能夠擊破心念的連鎖,就是斷惑得果。在唐宋以前,實證得果位的人很多,那些種種不同姿勢得定的羅漢或仙人,都能達到空,屬於得果位的人。
好苦啊!
以消極的觀點來看人生,人的存在就是一種大苦,再加上生老病死之苦,求不得之苦,愛的人要別離之苦,討厭的人卻常碰面之苦,還有身心日夜像火一樣燃燒的五蘊熾盛苦,人生真是太苦了,就連歡笑的時刻中,也總隱伏著哀愁和痛苦。 真所謂,“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在苦中即病中。”
輕度的痛苦,已可是短暫的快樂。偶然快樂,即又是一個痛苦的開始。 總之,人生都不免有所求,但有求皆苦。
在釋迦最初傳道時,說出了苦集滅道,先說盡了人生的一切苦,就是\苦\諦。
可是在如此苦的人生中,人總要抓牢東西,是謂取,甚至要抓住一個\道\,真是苦中之苦,這是\集諦”。
如此衆多之\苦\,能一舉而滅之,再將\抓取\一舉而滅之,就是\炒\諦\。 建立滅諦,才能證得道,就是\道\諦。
生命被否定了嗎?
五蘊如旋火輪,好似點著火的繩子,因爲旋轉而呈現出一個火圈,這個火圈只是假的幻想而已,並不具備真實的意義。
世界上的一切感覺也是如此虛幻,心念也是如此的虛幻。
如此說來,佛學是否定生命的嗎?有一位同學剛才這樣的問。 絕對不是,佛學絕不否定生命。
佛學只是在這苦痛虛幻的人生中,提供了方法,能使我們在這個生命之中,經過修持,達到了最高的真善美境界。
因爲有了這個法門,生命才有價值,有意義,有真正的至上目標。 這個法門,簡而言之,就稱之爲戒、定、慧吧。
談戒
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所謂防閑杜漸,自己漸漸建立一道堤防,自我限制行爲以達到淨化內心,這就是戒。
宋明理學的標準,對於自律,甚爲嚴謹,實受佛學律宗的影響。儒家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之類,就是戒的意思。
\戒\是遵守內心具有的道德標準,守戒以善化自己之內心,進而達到內心的寧靜。 孔子的教育法,將人分類爲三等: 一等人生而知之 二等人學而知之 三等人困而知之
如果聰明人能困而學之,則爲上上智。
法律、哲學、禮記、律宗,相互關聯甚大,深入研究可以有很多發揮。
防守自己的行爲,進而才可以防守自己的思想。先能將心中的惡念,轉化爲善念,才能再進一步將心念淨化。
心理行爲的轉變,可以證明修行的進度,如果心理淨化到斷惑的程度,就是修行的成就。 談到成就的問題,當年玄奘法師到印度留學時,正值印度佛教界與婆羅門教大辯論,婆羅門質辯的主題是,佛教修行證道如何可以證明,雙方在辯論時言明,敗者爲勝者一方之奴。 玄奘,這位中國的大智者,參加了論辯,說出了歷史的名言,述明證道時的心境: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論辯於是結束了,婆羅門教承認失敗,當然佛法寬大仁慈,也不會以彼等爲奴。 後來,有禪宗大師,又提出了:能知冷暖的是什麽,此乃另外一章。
再回頭說到戒的問題,比丘共有二百五十條戒,比丘尼更有三百五十條戒,大乘菩薩戒有八萬四千條之多,起驚動念,處處都在犯戒,真可說是動輒得咎。
不過,如能解脫自己的煩惱,又解脫他人的煩惱,就是大乘道,不是將煩惱加諸他人。
說定
淨土宗的念佛,禪宗的打坐,天臺宗的止觀,都是在求\定\,都是要把連續的念頭切斷,集中於一,以達到一心不亂的境界。
至於煉氣、煉身、看光、聽聲音,聽呼吸,以及瑜伽等,也都是一種方法。 因爲每人的心理和生理,各不相同,所以也方法互異,同樣的方法,不可能適合於所有的人。 但所有的方法,也都是以不起心念及能夠求定爲目標。專一集中於一,是初步的定。但是絕對不可拼命壓住心念,如果長久壓抑心念,反會使自己變成神經病。
心念達到\止\的境界是很難的,在這個\止\的境界,沒有了身體的感覺,自己是清醒的,輕靈的,沒有身體的障礙,也沒有任何心念,這是初步的\止\。 將這個境界擴而大之,才能進入\定\境。 雖然能夠\定\了,卻仍未脫小乘的範圍。
第八講
智慧的解脫
大小乘的佛法,都是講求證,都是以求證爲目標的。如何能達到\空\,並非僅是一個理論,是要能證明才算。
從戒,到定,最後是智慧的解脫。
智慧的解脫是最高的境界,絕對不是宗教的依賴,也不是只靠信仰而能達到的。這是要從戒入手,修定後才能具備智慧解脫的資格。
人類習性的通病,總是(注:因書頁有損,此處缺數位)對人則極嚴格,所以覺得自己不錯,他人統統不對。孔子倡恕道,並不是教條。站在戒的立場上來說,提倡仁,提倡孝,都是因爲世界上不仁不孝的人太多之故。
普通人不可以研究佛的戒律,因爲普通的人瞭解了戒律,往往衡量他人以戒律爲標準,對他人的要求更爲嚴厲。 懂得法律的人,很多事都不敢作,生怕觸犯法條。學醫的人,連用手去拿饅頭都怕沾上細菌。 所以,普通人對於戒律,略知即可,不必研究過深。
散亂和昏沈
\定\是以往的翻譯,即\禪那\是也,使心性能定的意思。 人的思想和情緒,總是在兩種情況中飄浮,其一是散亂(掉舉),其一爲昏沈。 一個人在每日的廿四小時,不是在散亂中,就是在昏沈中。
睡覺時是昏沈,發呆發楞是細的昏沈。其他忙忙亂亂的思想就是散亂,微細的思想是掉舉。 普通人就在此散亂和昏沈中渡過一生,連一秒鐘的\定\都不能達到,因爲平常極少反省,又少觀察,故不能自知。
思想既然是散亂,無論善的思想,或惡的思想都屬於散亂,都是動亂的意思。
香象渡河
思想的散亂,或者稱散亂的思想,像河流一樣,一分一秒不停的在流。 如何將動亂變成不動?如何將思想之流切斷?如何將念頭止住? 惟一的方法就是修定。
東南亞最有力量的動物是香象,在香象渡河的時候,氣魄雄壯,因爲它自身力大,不屑於繞
道淺水之端渡過,但在要渡之處,揚長而過,河水爲之截流。
想求證將思想之流切斷,要有香象渡河,截流而過的氣魄,將思想之流一刀斬斷。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太不簡單,唐宋時代求證的人多,第一流的知識和智慧,都是追求形而上的學問,故而有成就的人頗多。今日工商社會,有成就的人反而少了。
總之,不論是\止\也好,其他法門也好,都是修\定\。莊子所說暮四朝三,朝三暮四,原是一個喂猴子的人,每天喂猴子七個芋頭,朝三個暮四個,猴子大爲反對。後來這個人說,好吧,改爲暮四朝三好了,衆猴子才歡喜了。
說來說去,都是一樣,八萬四千法門,其實只有一個方法,即:\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這句話每個人都在說,天天都在說,究竟一念是什麽? 一呼一吸就是一念。
我們每天都在呼吸,隨時都在呼吸,可是卻很難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只有在將睡著時,才可能在枕上聽到自己的呼吸往來之聲。
人生百年,除掉了睡覺的時間,生病的時間,吃飯的時間,以及進廁所等等的時間外,所剩餘下來的時間,也不過數年而已,這個數年之中,有多少煩惱呢? 先看一看一念之間有多少煩惱吧!
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之多,甚至更多,多到不可知,不可數。
如何能將這一念定住,使八萬四千煩惱停止,就是香象渡河,截流而過的作法。
念是什麽
一呼一吸就是一念,所代表的似乎只是時間。但是,念的本身究竟是怎麽回事?它的實質意義如何?不能不追究下去。
我們每人都有一種經驗,就是一邊自己在說話,一邊又在聽他人說話,或者用耳朵聽其他的聲音。
我們如此作,似乎不經大腦作用,但卻另有一個知道自己在如此的,那就是\念\。 凡是未經分別作用的,就是\念\。
說到這裏,想到一個笑話:從前有某甲死了,在閻羅殿上受審判,被判投胎作人廿年。這個人嫌廿年太短,拼命要求閻王加壽,後來閻王無奈,只好說你與其他的人商量借壽吧。過一會兒,有一個人被判了廿年作牛,此人不願意去,某甲就借去了他的廿。過一會某又借了被判作狗的廿年壽,最後再加了廿年作猴的壽,他才歡喜投胎而去。所以人的一生,前廿年是人的生活,廿歲到四十歲,結婚生子,過的是牛的生活,四十到六十,看門吃飯,是狗的生活,六十以後,老態龍鍾,被兒孫牽來牽去現寶,是猴子的生活。
聽起來,這是一個笑話,一切的笑話,都是代表了一種心理狀態,也都是無明狀態的念。
如何轉變念
佛學的修煉,是自己來轉變自己的念。
先認識了什麽是念,再進一步研究思想是如何發動的,任何的思想,任何的情感的起伏,中間都有空隙,用\觀心\的方法,可以發現出這個空隙。 所謂\觀\就是集訓的意思。
能夠找到心理中心波起伏的空隙,保持著這一段空隙,念頭則轉變了,比較可以清明安定。
把這一段空隙的時間延長,再延長,而停留在這種狀態,心境就進入安定寧靜,既無悲哀,也無憂愁,更無歡樂,安詳平靜,這是最起碼的心念的轉變,最基本的定。
在修法之中,小乘有十念的方法,即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身、念出入息(安那般那)、念死。
十念的方法,也是因人而異的方法。
譬如氣功的鍛煉,共有三百多種之多,但是不論那種方法,都不離開這一個鼻子。 小乘也有修白骨觀、不淨觀等方法。
法門雖多,都是爲適合不同人的性情和喜愛而分別的,屬於不同的對治而已。
十念
一、念死:世人都不願意念死,事實上頭陀行都在寒林之中,即公墓荒塚之上,這是正統的佛法。
民國初年的淨土宗大德,印光老和尚,在他的屋子中並沒有供著佛像,他只供了一個大字,就是\死\,這是學佛者要首先面對的問題,也就是念死的方法,日日夜夜,念念不忘這個死。 二、念出入息:一口氣不來,這個生命就沒了。
三、念身:每人都有身,知道這身是四大假合,瞭解身之無常,經過成住壞空,緣盡則散,吾身即壞。
四、念休息:大圓滿休息禪定,即是念休息的法門,狂心頓歇,歇即菩提。
五、念天:感謝一切神明,土地公也好,城隍也好,心心念念爲善,處處犧牲自我而爲人。 六、念施:佈施是修持的重點,有人一生修施捨,也是消解結使的意思。 七、念戒:約束自己的行爲,所謂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處處在念戒修持。 八、念僧:念念不忘出家人的梵行,時刻守持出家人出家爲僧的意義和目標。
九、念法:不是單獨傳授某種特殊法門的意思,法包括了一切事理,法是思維修的意思。 十、念佛:這是要通曉一切智,能窮萬法源,無所不知的意思。目前的時代文化爆炸,出版界、傳播界,知識都在到處充滿,所以只念一點點佛學是不行的,要通一切智。
那個方法最好
修持的方法,不下八萬四千,皆要遇到明白的導師指引才行,主要的是配合各人的習慣、生活背景等等。
從前,有一位佛弟子,教育了兩個學佛,一個是修白骨觀,一個則修數息觀,修了多年,未見成就,這位佛弟子無奈,就把兩位修行人帶到釋迦牟尼佛處,請佛想想辦法。 釋迦佛就問修白骨觀的人,以往是作何種行業,答以是打銀子的。 又問修數息觀的人,以往作何行業,答以是漂布的。
釋迦說,你們兩個人把修法對換一下就行了。原來漂布的人,看慣了無盡的白布,改修白骨觀很容易觀想成功,而打銀子的,工作細微,改修數息,亦易成功。
果然,這兩個人改換了方法,很快就有成就。所以,不是哪個方法好,是這個方法對那個人才好。
山賊易除
聽起來這人有了成就,那人也證了羅漢果,好像學佛的成就極爲容易而且單純。 如果多多體悟,研究,反省,才知道結使的根深蒂固。
從前在四川峨嵋山時,曾有一個修行大師,專修白骨觀,後來觀想成功,可以看見世上任何人,都是一具白骨而已,至此爲止,有一日,他以修道的立場對我坦白表示,覺得雖然在他眼中世人都是一架白骨,可是,自己卻有縱然白骨也風流的感覺。
可見欲界中人愛欲的牢固難除,不能不歎爲觀止。王陽明在佛學中陶醉了一番後,說了一句話,頗爲有理。
\除山中之賊易,除心中之賊難。\
自己不努力修行,不會知道其中的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