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20日
梅朵的故事 杭州 麦 家
也许是因于我跟西藏的关系吧,朋友给我转来一本书的电子稿,书名叫《酥油》,是根据作者——一个在僻远藏区救助孤儿长达5年的女孩,名叫江觉迟日记整理成的一部自传体小说。他在信中这样写道:“我确实是被作者感动了,一个女孩子,只身到最高原的藏区救助孤儿,一呆就是5年,最后满身是病,吐血。那个地方连电都没有,她在昏暗的酥油灯下写了这本书??”口气中,有一种异常的沉重和热忱。 当我将书稿一页页看下去,这份沉重和热忱渐渐变作了我自己内心真切的感受。我曾在藏区服役三年,那地方如果你没有去过,无法想象其艰其难;如果你没有生活过,无法体会其贫其苦。刚到藏区时因为高原反应,我常觉得胸闷,头晕,精神恍惚,稍微运动一下就会大口喘气。后来渐渐习惯,但我知道,这并非是对环境已习惯,而是习惯了心脏超负荷的工作。这大抵是每一个内地人到西藏所必须要承受和习惯的。就是说,第一个白天和夜晚,你的身体都在承受。 事实上,比起身体的困苦而言,物质的困境更令人感慨和无奈。主人公梅朵初到麦麦草原,即被那所她将履职的“孤儿学校”震惊:只是一座土坯碉楼,不见一个孤儿在校。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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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的这座碉楼废弃已久,粘土与沙石混筑的三层房屋,经年的风雨早已把墙体表层侵蚀过半,随处可见沙石剥落后形成的斑驳伤痕。向阳的一面破墙上,疯狂的油麻藤密布如网,藤蔓丛中,绿色的蜥蜴像蚂蚁一样多??像走进了阴森恐怖野蛮的中世纪,她感到手足冰冷,头皮发紧,心中燃烧的激情被黑色绝望和恐惧所代替。多数人面对绝望和恐惧都会选择离开,梅朵没有,她要在绝望的废墟上,用她孱弱的一双手和并不宽阔的肩膀,一砖一瓦去营造希望。
草原上的天灾如同家常便饭,每次天灾过后,就有一些孩子成为孤儿。孤儿学校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孤儿。怎么寻找?到随时可能出现泥石流、山洪或雪崩的地方去寻,去找,大浪淘沙一般地。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用生命去履行的责任。作者这样回忆她曾经遭遇过的灾难:“从来没听过那种呼啸,它所发出的那样阴暗的轰鸣,像天兽洞张的嘴,要吞下这个世界??雪雾裂化成一条条白色长龙,腾云驾雾,凌厉地向雪泉上方的丛林冲去。所到之处,切割山体,埋覆丛林。巨大杉木在顷刻间被打断,推倒,翻滚,埋葬。一切只在闪逝之间,一秒、两秒、三秒之间。天昏地暗,丛林震颤,山谷雷鸣,沙土如同堕胎从山体生生剥离,形成巨大泥流,沿着道路山沟前推后拥,奔腾咆哮。庞大石块伴着整堆泥沙沉闷地轰塌下来,带动粗壮的高山冷杉垂直砸进泥沙当中,溅起数丈高泥水雪浆??我的头部被石块击中,砸在前额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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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混合泥沙的粘稠血液。但我不能感觉,也不能意识我是多么幸运,竟然擦着雪崩泥石流的边缘幸免于难!”
这是她遇到的第一场大难,可以想象,绝不会是最后一场。她冒如此危险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去雪山那边寻找嘎拉活佛,劝说一个大家族放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阿嘎去上学。这些孤儿找来后,要教他们学习其实比找寻他们还困难,他们全是一张白纸,且都不爱读书。一个叫小尺呷的孩子经常煽动同学逃走,要留下他们又成了梅朵的夜以继日。与此相较,照顾孩子们生活,当老师之余还要当保姆这样的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梅朵的助手是一个叫月光的康巴汉子,两人相依为命,自然滋生情愫。可惜,梅朵的身体越来越差,贫血、胃病成了她身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月光恪守信仰,期望寺庙的力量帮助她恢复健康。这显然不能为梅朵所接受,二人起了争执。当一场泥石流使二人分开,等梅朵再次见到月光时,月光已经削发剃度??精神的悲丧和身体的无力,梅朵最终只能选择离开她已经习惯并深深爱上的藏区草原,离开她愿意付出一切的孤儿,还有已经遁入空门的爱人月光。
自古,小爱为惜,大爱为弃。我为梅朵当初选择留下的强而震撼、起敬,更为梅朵最后无奈离开的弱而感动、伤怀。无奈,这两个字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那是辛酸,是失落,是遗憾,是悲凉。其实,这就是一个真实、普通的生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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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所以让我不能忘怀,正是因于此:她生命中的强和弱,都被那片神奇的土地成倍地放大了。
离开,并不意味着放弃,梅朵确然也没有放弃,她希望通过《酥油》能够找到下一个梅朵,接过她手中的火炬,继续在麦麦草原为大爱而讴歌、跋涉。我是如此发自内心地希望她的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愿望,也是一个伟大生命的延续。
汉学家马丁 福州 陈希我
马丁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一个澳大利亚人,普通话讲得比我还好,字正腔圆,播音员似的,若不是熟悉他的声音,我真怀疑这电话是别人代他打的。作为中国作家,我接触过的“老外”很多会说中文,但说起话来普遍带着他们各自国家语言的口音。面对面说话尚可,若打电话,没有了表情和动作的参照,很多地方都听不懂。所以我小说的法文翻译从巴黎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让他的中国学生代打,这是明智的。
马丁是我接触过的“老外”里汉语最好的,不仅说得好,把汉语翻译成英文也翻译得棒。他翻译的中国文学作品,从古代的李渔到当代的慕容雪村,时间跨度之大,令人惊讶。要知道李渔写的可是文言文,一般文化水平的中国人尚难完全领会,而他竟能得心应手。他翻译得好,缘于他认真。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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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聊天,他动不动就会聊到翻译的事,遇到一些“根本性困境”,他会尝试各种解决办法,力求译得最好。
热衷于中国文学翻译的汉学家马丁,却是业余译者,他的职业是经商。他办了一家公司,平时要忙于各种业务挣钱养家,一旦闲下来,就搞文学。我一直觉得这种状况是最好的,有个稳定的、收入不错的谋生手段,再来搞文学,这样搞出来的文学才会纯粹。我接触过一个耶鲁汉学家,哪怕是这样的名校,他说,他的学生找工作都很难。现在,我自己也进了高校,所以很赞同马丁的状态。在我看来,他是在务实和务虚关系上处理得比较好的人。一般来说,搞文学的人比较散漫,做起事来让人信不过,但踏实的人又容易无趣,马丁是难得的两者兼得。他走路步伐很快,办事思路严谨,干净利落。但浪漫起来,又让你不会想到他是管理着一个公司的老总。
比如这次到新加坡,拿到作家节资料,才知道毕飞宇也来了。马丁也想见飞宇,飞宇获得“亚洲文学奖”时,获奖致辞就是马丁翻译的。但我跟飞宇虽然关系甚好,平时几乎不联系。知道他来了,我问李敬泽有没有联系他的方式,敬泽建议我发电子邮件试试。这也是馊主意,我们两个都不带电脑出门,我的手机也不上网。不料晚上马丁给我电话,说联系到毕飞宇了,在某酒店大堂等我。我打车过去,在门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蹿到我面前,一看,正是飞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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