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筹集钱不光用于小火车燃料和员工薪酬,他们还想住在这里,要修缮房屋和拉电,得花不少钱。但这是个好计划。我去过石榴河林场,也坐过林场的小火车。那地方好哇!白桦林一墩一墩地长在山脚下,白桦林脚下是一条小河,河里鹅卵石密集排列,水流日夜哗哗响。野花长在山的南坡上。从农历五月开始,黄的、白的、红的野花轮流登场。有时候,它们也混在一起开。天晴朗,鲜花们好像比赛着从山顶往山下跑,突然间站住了脚,否则山下会堆起一个花朵的堤坝。小火车的铁轨铺在白桦林和小河之间。我想像我们这些知青战友坐在里面,都老了,但尽量不去看对方脸上的皱纹。如果使劲回忆,还是能想出对方年轻时的样子。这样的回忆里包括当年穿的衣服,用过的铁锹。我们坐在小火车里干嘛?我们不伐木、也不打猎。我们坐它因为是它的新主人。小火车从场部开到伐木点有三四公里,一路上,铁路两边不光有桦树林,还有瀑布,从高崖垂下的水帘的雾气隐隐约约有彩虹的轮廓,小火车还路过一处岩画地带。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呢?一下子说不上来,姑且说坐小火车吧。我想像这些小火车的股东们身穿运动服,用手机拍照,互相比较,发到社交网络上。然后干什么呢?还是拍照。像我们这一代人,其实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我们的本领是会挨饿、会下乡当知识青年、会干农活、会复习考电大夜大函大、也会生儿育女,但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所以,我们想往乡下跑,往荒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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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跑。这些人临近退休,对之后的生活茫然无措。我们这一代人没学过品茶、吟诗、临帖,没学过数学、物理学、天文学与生物学。从“文革”开始,我们就赤着脚追随时代的洪流奔跑。罗素说“人无法面对大量的无意义的时光”,这话像机关枪把我们都扫倒了。我想像我们坐在小火车里,举着手机拍照,如儿童一样幼稚。我们说“太开心了!”互相勉励。暮云四合,太阳庄重地隐于黑黝黝的丛林之后,这些人看到荒地会手痒,他们一定会在这里刨坑种菜、种庄稼、填充虚无。蔬菜的小苗长出来才会让他们咧嘴笑。夜晚,他们坐在草地上唱知青时期的歌曲——《娘的眼泪似水淌》、《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想借着星光、蛙鸣和风声回到当知识青年的时光。天一亮,这些人穿戴整齐,坐上了小火车。家庭和单位的职责已远离他们,他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坐着小火车来回走,唱歌、采蘑菇晒干送给城里的人。他们饱经磨难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他们会说,太高兴了。
2015年8月6日
工厂纪事 徐州 绳 子
峰谷电让机器像疯狂的野兽在夜班奔跑,轰鸣的机器张开巨口吞咽润滑油的唾液和大块大块的黑暗,变得强壮起来,将人的精神打垮,但他们倦怠的眼神依旧坚定、一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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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绷紧的肌肉努力保持着精准和速度。每一盏灯都尽力亮着。那些眼睛,看不到温度,在强光的照射下凹陷成汪塘,飘荡着莫名的烟雾,我无法认定里面的基质,但我可以感受到。
日吞吐量接近1500吨原料,工厂有一只巨大的胃囊。菌群扩张,细胞数几何级递增,排出的气体改变了天空。罐体沉重,压住大地的襟袍,即使有风,震颤也不会减轻一克。金属的部件即使在夜间也不会柔软下来。穿工装的人们在夹缝里游动,靠潜意识就可以安全地行走,就能避开设备边角的刮伤。这是他们进入工厂谱系必须具备的技能。现在这些技能媾化成液体,融进了血液,成为本能,成为下意识的操作。如果他们发出声音,就会喷涌着钢铁的腥味。 今夜的集装箱运输车,似乎从港口出发就集体消失。装卸工急躁地等待着,单薄的衣裤不耐寒风,如果运输车不来,他们就倒进堆积成山的废弃的编织袋里睡觉。装卸工像越冬的动物一样崴着屁股钻进整堆的袋皮里,粉尘腾空而起??寒冷绕过编织袋,却不会绕过远远近近钢铁的构件,吹起了尖利的哨音。
每班300吨左右的粉碎量,巨大的能耗和磨损,夹杂着石块、铁器,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碎屑、不明的铁器,在引风管里咆哮,惊天动地的响声早就让人习以为常。正转或反转,刀片在箱体内飞行,破坏力强大的刀片自身也在被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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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机驱赶着暴躁的时间,凌晨4点,粉碎机喘息着匍匐下来。阿芳呼叫着,昏昏欲睡的值班长、摇摇晃晃的电工、发烧的电器设备和机械制动系统,铲车司机趁机倒下去呼呼大睡。
点正转。 点反转。
启动变频,铁与铁在击打、挣扎,流水线又开始奔跑。刘志远锃亮的光头沁着汗珠。显示器上鼠标的细腿开始点击,解除了红色警报的机器,又开始频繁闪烁。
给氢氧化钠兑上水,点击计量泵开始滴注进整个流程。我喜欢听计量泵轻微的有节奏的挤压声,偶尔调节一下旋钮,当我的手指和旋钮接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纯粹的操作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因此,我喜欢这种不受流程控制放松的舒适感。站在平台上,预热器有力地振动,液体的预热和涌动带动整个车间运行。人在流程的浮标上,像一张纸一样没了重量。塔体高耸,管线盘绕,一直攀升到塔顶,天空从一边转过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有太阳,有月亮,有星光,有雷电雨雪,几十年这样过去。有时从程序里退出来,会觉得很无力,需要把自己擎住,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陈江波轰隆隆地开着铲车轧过大仓空旷的场地。黄色的铲车有着钢铁击打的铿锵声,有力、浑厚。我一直无法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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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车的声音,巨型的钢铁的机械运动,让人心神俱颤。陈江波驱动这个庞然大物,料斗“轰”的一声落到地面上,血一下冲上脑门,目眩神迷。那些包装整齐的物料被铲车扔得到处都是,或被转运到机房。机械的力量让人变得弱小,在机械的劳动中人失去了知觉,语言近乎白日梦。
车间的道路宽阔,废弃的部件和机器在里面走来走去,新的机器开始云集。人的面孔漂浮着或明或暗的光。施工队、瓦匠、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在这里穿梭。这里没有季节,浑浊的空气弥漫着各种气息,雨后的腥气、铁锈,以及腐烂的植物根茎(原料)和工业生产喷发的怪味,有时我从整排的罐体下经过,二氧化碳沉降下来几欲让人窒息。
宿舍里恰好只有一人,恰好冷若初冬,恰好压住开发区的一角,以免风一再鼓荡。我在午夜醒来,感冒的午夜,附近村子里的狗叫得惊慌,仍然能够看到安置房的轮廓,仍然能够看到左面沉寂的工业区,右面黑色的村庄。
想起李师傅、陈师傅,40来岁即从热电厂下岗,至今已逾10年。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熟稔得像左手和右手,睡觉打呼噜都是一唱一和。李师傅兴致来了会说一段鼓书,据说他年轻时被京剧团选中,因为出身的关系没去成。他们会唱整出的京戏,老李嗓音高亢,老陈和风细雨。两个人肚子里的货色驳杂得让人瞠目结舌。一次两个人对词: 秃子一抹帽,老母鸡吓一跳,那么大的大鸡蛋叫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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