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 喻书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请您安静下来,耐心读完我这篇漫长的精神自白好吗?因为它不是文字,是我饱含着血与泪、爱与痛的心,是我在理性领域、情感领域和生活领域走完所有的可能性之路后,非如此不可的那一条路啊!
您若还不能安静下来,那么,先泡上一杯茶,放上一段曲子,虽然我卑微如尘土的文字本不配您这茶这曲。为此,我请求我最爱的里尔克来帮我从尘土中高举,也帮您静下心来,好吗?听,听,《杜伊诺哀歌》已经开始唱了:
为什么,既然度过生存的期限/业已俱足,像月桂一样,叶色略深于/一切绿树,每片叶子的边缘/呈小小的波纹(像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必有人的存在――既逃避命运,/又渴望命运???/哦,不是,因为幸福在;/这仓促的恩惠归于临近的丧失。/不是出于新奇,或为了心的磨练,/这一切月桂或已赋有??/而是因为此间很丰盛,因为此间的万物/似乎需要我们,这些逝者/跟我们奇特相关。我们,逝者中的逝者/每一次,仅仅一次。一次即告终。/我们也一次。永不复返。/但这一次曾在,哪怕仅仅一次:/尘世的曾在,似乎不可褫夺。
请您记住好吗:因为幸福在!那怕仅仅一次。
———题记
一、形而上学上帝:我的抽象信仰
于是我们催促自己,想要成就它,/想要拥有它,在我们简单的手掌里,/在更加充实的目光里,在无言的心里。/想要成为它。――把它送给谁?唯愿/永远保留一切??啊,多么痛苦,/把什么带入另一种关联?不是在此/慢慢学成的直观,不是此间的事件。/一无所有。唯有痛苦,唯有沉重,/唯有漫长的爱的经验,――唯有纯粹不可言说的。/《杜伊诺哀歌》之九
2001年6月17日,在昌平十三陵水库我受了洗。只因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碧云天,黄叶地,秋水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的黄昏下,一位牧师将你的头缓缓按入水中,圣灵将如鸽子般降下,多美啊!可惜,那天山依旧,水依旧,人也依旧——我并未体验到圣灵赐予的新生命。不过,无所谓,我也不在乎什么神赐,应该靠自己更新自己才对嘛!
在不知道神为何物前,就居然稀里糊涂的受了洗,您是否觉得很滑稽?可惜,我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女孩子。
在此之前,我断断续续地去教会听了一年多的道,但我口里相信,心里却不以为然——神创世?跟我无关。我有罪?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么!神爱我?我怎么没感觉?我也不需要这个爱。倒是我自己应该主动去爱一个神,把儒家、道家、佛家、基督教
精神资源为我所用,最后,“吾圣心备焉”。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超越——我是笛卡儿主义“我思故我在”的坚定信奉者。
受洗一年后的8月4日,我在日记里写道:
“我现在从心灵深处相信什么?一是有神存在,二是有灵魂存在,三是个体灵魂在幽冥之域一旦被存在之光唤醒后,就有一种渴望回到光源处的喜悦与痛苦。至于怎样才能会去呢?我私下觉得还是需要靠灵魂自身的修练,灵魂越是自觉地把自己磨练得晶莹剔透,就越是能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所以灵魂得救(永生)的方式主要是靠个体灵魂自下而上的追寻,不断升华、敞开、光照、完善自己,以求更像神!
那么,我问自己,你现在灵魂得救了吗?我觉得还不好说。
其一、我并不知道灵魂是什么。是我的思想?感情?意识?欲念呢,还是它们的内在推动源?这个很重要!因为我的意识中还有很多坏的方面。这岂不是说我的灵魂又好又坏?
其二,我发现灵魂要回到本源处是相当不容易的,尽其一生都很难!我目前尚处修练的初级阶段,如果现在有一个三长两短死了,我很怀疑我这颗浅薄粗糙的灵魂能否进得了天国之门。即使进得了,我想我也不会快乐。就像小学生误打误撞进了大学课堂,什么也不懂,无知,又自惭形秽,因为不能体验那至高无上的本体世界的美,多苦恼啊!
应该是有灵魂的精英和普通之分,智慧和与愚拙之别的,一个像海德格尔似的深刻宽广灵魂才能最快乐地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因为洞识的奥秘越多,领悟的神性才越多啊!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极具天赋的大思想家,胜过于羡慕那些虔诚的,无思想之累的基督徒包括耶稣本人。”
那时我信的其实是一个柏拉图式的灵魂要返回故园的上帝,他是本体,是逻格斯,是真,是善,是美。是爱(非圣经之爱)。是??其实,我说了那么一堆名词,心还是虚得很。我怀疑这个神到底——存不存在!
在8月19日的日记,我又这么写道:“我认为冥冥中某有种东西是与我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但同时又充满爱而不得、慕而不能的痛苦。他们在我眼前绕来绕去。但我就是捕捉不到。大概我是没什么思想家天赋的,仿佛泅渡的人,不知如何抵达彼岸,但更不愿意返回此岸世界。唉,就让它在海面上随风漂流吧!”
那段时间天天看海德格尔,极为沮丧,因为我看不懂!看不懂!!连他的十分之一都看不懂!!!所以这两年来,我经常能感到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学术的切问近思上,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学术是否被他人认可,我只在乎一件事:学术本身与我作为个体存在的关联性。即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像小李飞刀一样。
说真的,书斋生涯很快乐,只要你沉心静气,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可惜这种体验有高峰也有低谷,以后者居多。低谷时,我就悲伤,高峰时,我就快乐,我渴望永远地感受这种高峰体验,所以时间对我太重要了!
当我听说有著名学者连过年也不与家人朋友团聚,而是闭门于写作、阅读、冥想与沉思之中,我肃然起敬,发誓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想想看,跟那些连思想也不知为何物的普罗大众凑在一起干什么?简直是浪费生命,蔑视永恒!!!
二、强力意志的我: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尼采
那些早早离去的人终归不再需要我们,/人们轻柔地断离尘世,就像人们/平和地脱离亲的乳房。可是我们,/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我们能够存在吗?/这个神话并非无益:/《杜伊诺哀歌》之一
说到这里,先把形而上的我搁在一边,来看看形而下的我。二十多年来我“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感有情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
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且有严重家庭暴力的家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冰心和圣母马利亚式的母爱。小时候,因成绩不好,反应迟钝而被兄弟耻笑,被父母成天骂作弱智儿。生活中几乎从未得到过父爱、母爱、手足之爱。几乎从未得到过一个正常孩子所应该拥有的,健康而温暖的亲情幸福感觉。没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更没有谁愿意把我当人看。以至于在我13岁时,打算到峨眉山出家,诀别信都写好了,就是没凑齐路费;在我16岁时,甚至苦苦请求一位40岁的男子去北京寻亲时带上我,结果,刚跑到武汉就被截了回去。倒害得那人落了个“诱拐少女”的无辜罪名。
只有书,肯看我,也肯被我看,肯把我当朋友,肯爱我——只有灰姑娘、小拇指、海的女儿、青蛙王子愿意用爱接纳我进入他们的世界,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再没有虐待、没有眼泪,没有冷嘲和热讽。没有对幼小心灵的戕害。只有玫瑰色的月亮和相爱着的人儿。
真的,那个在瑟瑟发抖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我再好不过的写照,如果从小没有书火焰般的想象力支撑,我就活不到今天了。所以,书才是我的亲人!
再说说我的爱情情况吧!曾先后有过两个男友,他们爱我,但他们觉得我不爱他们。真是这样吗?是的,我只是爱一个想象的他们罢了。恋爱前,把他们固执地想象成柏拉图式的高贵爱者形象,而一旦发现,真实的他们“太平凡了,太日常化了,缺点又那么多!”——我甚至因他们思想不如我深刻而瞧不起他们。“既然达不到我的理想期待人格,我为什么要爱你呢?海已经漫过来了,又把沙滩一卷而去。”
之所以和他们在一起,只不过是强烈的恋父情结需要的转移罢了!在感情交往上,我表现出极度的自私、任性、蛮横、专制,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反而振振有词:这是我小时候没有得到而现在应该得到的!你们必须加倍还给我!
爱情中的自私导致爱情中的自恋,可以说我是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子,并以这种精神上的孤芳自赏而骄傲,人都是自以为义的。是的,包括女人,尤其是许多当代女诗人、女作家,女权主义者、女性知识分子!仅从我2002年6月1日的日记里可以就不难看出来:“我想象自己是水边的阿克索斯,忧伤地爱着自己年轻的影子/我想象自己是舞台上的奥菲利娅,在
百合花丛中静静地死/我想象自己是凡高,或他的血耳朵,或他的十三朵向日葵姐妹外的/最后一枝。”所以,书才是我的爱人!
最后,再说说我的人际关系包括友情吧。我的人缘非常好,朋友也非常多,这只因为我天性活泼热情,乐于助人罢了,但我骨子里是瞧不起人的,即使在帮助人时也是带着居高临下似的傲慢与偏见。从大学起,学弟学妹级的年青追随者就非常多,我也当仁不让地以精神领路人的身份出现——包括热心传福音。
由于抽象信仰带给我这“文化基督徒”的是智力上的骄傲感与精神上的优越感(只有具体的爱带给人的是谦卑),可以说,受洗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自夸中,更觉得别人,尤其是没信的人,都是肉眼凡胎,罪人一个;自己则是仙风道骨,修成正果。给他们传福音时,主要是同他们进行抽象的灵魂探讨与思想交流,多少带着站在高处以真理导师自居的宣教意味,很少真正先伏下来,去了解、接纳、感受这些人的情感创伤与生活苦难。天知道我是怎么传的,居然也有不少人信了!——在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信的时候!
于是便想,基督教之爱是个好東西,就让基督去安慰我身边这些弱者吧!但人跟人不一样。我呢,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精神强者——文化基督徒,不需要什么神来安慰!
对不信主的弟兄姊妹如此骄傲,对信主的弟兄姊妹又如何呢?我一直强调信仰是绝对私人化的事情,潜意识对团契是怀疑和抵触的,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人不够知识分子化——我不相信人与人在具体交往中是可以达到共识,也觉得不必达成共识:既不想对他们敞开自己,也懒得去倾听他们,觉得这是弱者的表现。当我软弱时,找书安慰就够了,人是不必的。所以,书才是我的友人!
我们同学公认为“小鱼是一个最没有人情味的人,简直是一个非人类,是独居动物!”我引以为荣。瞧,这些喜欢群居的动物是多么弱不禁风啊!甚至前不久,还对别人骄傲地宣称:“我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人,可以做到完全的情感自足。我不需要真实的别人,什么亲人、友人、爱人都不要!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要!我只需要一大堆书、一个神秘的神就行了。”
神?不错,神有两条诫命,一是爱上帝。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上帝我达到了;二是爱人如己。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人类,我也达到了。如果让我为整个人类的解放事业来上十字架,我心甘情愿。但要我去爱身边周围具体的这些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这些人,俗不可耐愚昧无知的这些人,别了,我连好好跟他们相处几个月都会反感!我最讨厌的事就是过年回家!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我只需要他们高高地仰视我就行了。——所有人,我都只是爱想象中的他们。真实的他们,不值我爱!不配我爱!
您该知道我理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吧?一个尼采式的女超人!为此,我非常喜欢戴錦华式强悍的大女人,嘲笑一切贤妻良母的小女人。我曾对自己许愿:“我要做中国的萨宾娜。在对亲情、友情、爱情、传统温情、人情进行彻底解构后,成为一个精神上真正强大的自己!”
其实,难道我真的不需要爱吗?其实——
我是渴望纯善的亲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恋父情结的转移?虽然,我会从
弗洛依德生理学角度对此不以为然;
我是渴望纯美的爱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读着读着席慕容小女人式的情诗忽然掉起眼泪?虽然,我会立即合上书嘲笑自己的眼泪;
我也是渴望纯真的友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看到小燕姊妹时那么激动不已。并在2002年8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我多希望我生活周围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能够共同搀扶着陪伴着走那窄窄的信仰的路。一起思想神的奥秘、存在的奥秘、此在者的奥秘。一起吃饭、学习、说话、生活。一起抱着、哭着、爱着。一起成为对方和自己。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总是这样,一个苹果的两半,被抛入不同的时空;总是这样,一个薇娥丽卡的两半,一个在死,一个在唱。切问近思之路,是艰难的,也是孤独的,有时候我真苦痛于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存在之思是残缺而单薄的,甚至四面楚歌不得其法。很想有谁帮帮我,但同样不可能。因为信仰,必须成为一个人的事情。”
然而,然而,然而渴望归渴望,真实的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隔膜(现在想来,很大程度都是我自己的错,不会爱,不懂如何珍惜)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和归属感。在2003年3月23日的日记里我还自叹“亲情的创伤记忆,爱情的软弱无力,友情的知音难遇,使我不得不拼命抱着自己的影子,如同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像张爱玲说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我只能靠自己面对这一切——独自受伤、独自疗伤,再独自受伤。”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三、要么有,要么无:逼视虚无本身
我不要这些半虚半实的假面,/宁愿要木偶。实心的木偶。/我愿意忍受填塞的身躯,牵引线,/给人看的脸。在此。我在戏台前。/即使灯已熄灭,即使告诉我:/散场了――即使虚空,/随灰色的气流从台上传来,/即使不再有沉寂的先祖/与我同座,不再有女人,/甚至不再有棕色斜眼的男童:/我仍然在此。观看永无终止。/《杜伊诺哀歌》之四
靠理性到达一个形而上学上帝(包括艺术,诗歌,哲学,神学里的上帝)与自己存在的关联性,本身很可能是虚无主义,我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不然,我怎么会有时间,价值,信仰三焦虑?怎么会把有限的今生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呢?虽然像鲁迅先生说的,我且在刺丛里走走。可谁知找不找得到那条路?
去年九月,为了使自己在所谓“思想朝圣之旅”上更进一步,我跑去学希腊文和前苏哲学。这是我信仰的一个极大危机转折点。为此,我在这里要深深感谢我的希腊文老师,是他令我天真追求着的理性的,抽象的,形而上学的上帝彻底破产,并把我从存在论中解救出来,重新回到现象界。——不仅是思想上的,更是感情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