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思想上的,由于涉及的内容比较专业化,这里就暂且不谈了,我只是谈理性的破产与我个人生命存在的关联。总之,在阅读了大量社会学和人类学著作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是对的。原来没有什么绝对永恒,没有什么普遍人性,没有什么灵魂——灵魂也只是个伪命题,一切自明性的东西都不过是历史的产物!
我真的给震住了!没有永恒真理,还谈什么认识永恒真理啊!原来我那么长的切问近思之路早已被证明是个玩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柏拉图,今夜我为你长歌当哭!也为自己!
我心里空空的,开始只读萨特和叔本华,以及福柯。唉,弄了半天,上帝根本不存在,还思什么上帝?还信什么上帝?(我那时把信等同于思,以为“我信故神在”只能靠“我思故神在”切入)基督徒们,赶快从你们的头脑想象中醒过来吧!!!结果,我这一醒就从“非如此不可”的古典理性立场醒到“这也可那也可”的后现代思维立场。恍然大悟后是虚无:要么有,要么无,对我而言,不存在中间状态!
可能读者会觉得我太极端,就象我们希腊文老师认为的:可以把历史中不断涌现出的生成着的伟大力量看成上帝啊!然而我要追求超历史真理(绝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要是它不存在,而这世界又许诺以追求历史中的真理(相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性来安慰我的此在残身,对不起,我宁可回到彻底的虚无主义中去——彻底虚无与我的关联。
是的,我要真实,哪怕血淋淋阴森森的真实。我不允许自己撒谎。一切相对主义对我而言,都是皇帝的新装!
先是彻底的虚无主义,然后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虚无与享乐: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
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名叫“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是普罗狄科讲给苏格拉底听的——个故事。
年轻的男子赫拉克勒斯坐在树底下,正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他这一生非如此不可的幸福时,有两个女子向他盈盈走来,一个叫卡吉娅,一个叫阿蕾特。
首先,风情万种的卡吉娅搂着他的肩:“阿赫,我看你好踌躇,不知采取哪一条道路走向生活才好;如果你跟我交朋友,我会领你走在最快乐、最舒适的道路上,你将要尝到各式各样欢乐的滋味,一辈子不会经历任何辛苦。比如,夏天我为你找来冰雪,为了你睡得舒服,我预备了柔软的被褥,在你没有情欲的时候,我会激发你做爱的欲望。总之,你可以生活得轻松惬意:随心所欲闻生活中的各种香味,欣赏自己喜好的任何东西,追求到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女人??”
请你叫什么名字?赫拉克勒斯问。
我的朋友叫我幸福,恨我的人却给我起个绰号叫邪恶。
自称为神明的伴侣的阿蕾特在一边怯生生地说:“神明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没有一
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如果你要使身体强健,就必须使身体成为心灵的仆人。与我一起,你可以听到生活中最美好的声音,领略到人生中最美的景致。卡吉娅只会使你的身体脆弱不堪,心灵没有智慧。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逸,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尽管都是幸福,但质地完全不同。如果你选择被神明所弃绝,被善良的人们所不齿的卡吉娅,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
苏格拉底让赫拉克勒斯选择了阿蕾特。因为她有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 。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是一个伪命题?
当我意识到苏格拉底形而上学的思想之路行不通的时候,卡吉娅过来劝我了:“何必非要达到阿蕾特式的灵魂幸福呢,这个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本来不过是阿蕾特天真想象出来的,是哲学家们虚构出来的本体论假设。既然她阿蕾特的荆棘之路和我卡吉娅的鲜花之路最后都将以灰飞烟灭的死亡告终,可毕竟,我的路容易多了,轻盈多了,逍遥多了。起码,你可以快快活活舒舒服服的走向死亡啊!”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真的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的确如此,作为现代的赫拉克勒斯,我宁可选择卡吉娅。选择享乐式的幸福!
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传统伦理?道德良心?集体意识?不!只有自由是最高的!一切压抑我个人自由——哪怕虚无中极端享乐自由——的东西,我拼死拼活也要反抗!
感谢神!在我艰难的信仰之旅上,给我设立了一个绝对外部自由的空间,让我能够完全的自由选择,自我负责,他想让我看看,一个拥有最大外部自由的女子是否可能和如何可能靠自己达到那个最高的内心自由——个体自由与个体必然的完美统一。
四、后现代审美体验:眩晕中的舞蹈
因为当我们感觉时,我们也同时消散;/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柴火一炉炉相续,我们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衰竭。/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有何裨益,/他不能挽留我们,我们消失在他身上和身边。/哦,那些红颜佳丽,又有谁挽留她们?/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我们的生命从我们身上飘逸,如朝露作别小草,/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哦,微笑,今在何方?/《杜伊诺哀歌》之二
当然,虚无之中总的做些什么吧!其实,做什么都可有可无,我从全身心追求形而上学上帝以进行自我超越,以达到非如此不可幸福的激情中撤出来,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激情中(其实读研后就开始了):旅游、练气功、做记者、学舞蹈、画油画、组建登山队、致力公益事业、泡酒吧、去花店打工、攀岩冒险。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意识的人——审美就是我的道德。也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的放
浪形骸。并以魏晋女名士风度自诩。只要我能想到的我就马上去做。带着我全部真诚的激情。大家都羡慕我的生活多姿多彩,殊不知,我只是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
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提供了太多可能性,及实现的途径,没准哪一条背后就藏着那个与你有关的必然性——你自己的非如此不可。可哪一条是的呢?需要时间:用最短的时间去尝试每一条可能性之路。实践是检验幸福的唯一标准!您看,此在时间又成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未经尝试的可能性之路需要借助物质媒介——读万卷书生涯时的我本是一个比较淡泊的女子,但一旦我决定掉头把眼光放到万丈红尘无数可能性中,寻找我的必然性时,才发现金钱是多么重要!
比如,我曾梦想有一份中产阶层的,体面的,从容的,优雅的生活环境,就像我们时代的广告上,杂志上,电视上的那些有闲又有钱的“幸福”女人,在小桥流水人家间手持一本纳兰性德散步,自言自语作陶醉状:“啊,人,诗意地栖居”。于是,我们也跟着陶醉了,觉得大家闺秀加中产身份加小资情调就是幸福——这也是今天这个时代新型知识分子主导的最大幸福神话啊!
不可否认,学美学专业的我对色香味声触法之美有着纤细的鉴赏力,按时髦话说,颇具小资情调。我曾经在日记里对味多美西餐厅进行过精致的描述:“闻着蛋糕蓬松的香味是我所喜欢的,听着水边阿丽丝蒂娜的乐曲是我所喜欢的,看着身边那些穿着白衣衫红布裙的年轻女侍者安安静静走来走去是我所喜欢的,草绿格子的餐布是我所喜欢的,深蓝色玫瑰的木头干花与叶子是我所喜欢的,仿制的老式油灯闲闲地吊着是我所喜欢的,墙上印第安人图腾似的壁画是我所喜欢的,还有朱红的砖墙,拱形的月门,油彩的藤椅,像童话插图中的许许多多的窗子——倚过朱丽叶、莴苣姑娘、顾城的窗子,这一切,都是我所喜欢的。”
然而,康德说了“审美无利害”。但当我普鲁斯特般的这样细腻回味时,我是否潜意识渴望将上述“我所喜欢的”据为己有呢?审美感动正悄悄变成一种审美享受进而再变成一种审美消费。当至高之美不在心中时,平庸的眼睛很容易把人间之美当作最高的欲望对象。——这正是我们这个所谓审美消费时代的媚雅。
是的,我已经在一步步不自觉地走向卡吉娅了,披着审美面纱的占有欲的卡吉娅。然而,感谢主,阿蕾特始终在呼唤我,尽管呼唤是那样弱!
这里,我也非常感谢我的导师陶东风先生。他让我选择西美尔的《货币哲学》及当代审美消费主义文化批判做毕业论文,让我间接而直接的遭遇(或说逼视吧)我处的时代和我自
己本身。
在给导师的一封信里,我问道:“我更为关注的是从文化批判中看清处在文化裹狭中的自己。我足够的真诚吗?我站在怎样一个学术立场与生活立场?我是否潜意识里甚至还有些认同我所批判的东西——这个时代欲望和诱惑的东西如此纷繁,且如此不动声色的,暧昧的,迷离的。在他们头上还笼罩着一个神秘的字——美。这个时代,一切欲望都被美化了,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眩晕感的,轻舞飞扬的!有时候,我会觉得生命是由无数的欲望想象(也许与幸福有关)所纠结出的个体心性感觉的碎片。很审美,也很伤悲。正如叔本华所断定的,我们的一生像钟摆,晃荡于不得痛苦和得之无聊之间——而消费社会正好不断地利用了我们这两点。不是吗?”
他给我回信道“我们与消费主义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一种暧昧的关系,我们在享受我们批判的东西,在批判我们享受的东西,但是这似乎是西方底色批判理论家也难以摆脱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批判更具有自我反思的意味,能够走进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信有神,虚无便是神。我只能凭本能信靠我自己的欲望——日益膨胀的欲望。且自我反思后也无力自拔。最多自嘲自嘲罢了。在美本身尚未得到灵魂女神之永恒依托时,欲望便与美结成了姐妹神女,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大行其道。虽然,这些美的商品,美的物质本身是无辜的。
谁在诱惑我们?这个城市吗?
不,是我们自己。
五、 从思到爱:对有情上帝的回归
看吧,我们爱,不是像花儿一样/发自唯一的一年;当我们爱的时候/太古的汁液升上我们的胳臂。哦,少女,/这一点:我们在体内爱,不是爱一个物,/一个未来之物,而是无数汹涌之物;/不是爱一个单独的孩子,而是一代代父亲,/他们像群山的残骸铺垫在我们的根基;/而是一代代母亲的干枯的河床――;/而是整个沉寂的风景,在阴晴变幻的/厄运之下――少女,这已先你而存在。/《杜伊诺哀歌》之三
感谢神!虚空中让我看到张志扬先生的《现代性理论的检测和防御》一书,使我从虚无中摆脱出来。原来语言(还包括经验理性,人的有限性的二律背反)虽然无法证明上帝存在,但也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这样,也防止了个体在人生观上“本体论”与“虚无主义”的非此即彼之陷阱,那么,当两种独断思维都排除掉后,我作为偶在的个体,该何去何从?“自己选择,自己负责”:阿蕾特,还是卡吉娅的一生?
不论怎样,我决定把自己从被城市的光与影,声与色包裹的“现象界”中安静下来,回到真实的现象界——我跟周围他者的情感关联上——这也是上帝的爱在人间的彰显:从理性之必然性转入欲望之可能性再转入感情之关联性。不是理性的阿蕾特,不是欲望的卡吉娅,而是情感的阿蕾特!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
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不相信爱之后,对人间的任何爱都产生怀疑;被人伤之后,极容易去伤害别人。信仰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嘲。比如有一个好朋友,常给我提起一对隐于山水之中的基督徒夫妻,他非常羡慕他们的幸福家庭生活:散着步的,执子之手的,与子偕老的。我听了冷冷一笑,很尖刻的伤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相亲相爱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对方有所保留?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有着自己的私心?”
尤其是比较敏感和伤感的知识分子,期待值较高的被爱感觉在现实世界落空后,我们只能在抽象世界(创作,学术,书本,书斋)更加激情地爱着与被爱着。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自我实现,不是吗?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书给了我那么多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补偿,我才会给与书那么多的关注。也许它是假的,但却是善的,美的,有爱的。相反,我对身边现实生活常常视而不见,不屑去关注,不值得我去关注。也许它是真的,但却是恶的,丑的,无爱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如梦罢了!”
所以,我们也逐渐以为,思比爱更重要。或说,想象中的爱比真实中的爱更重要,再进一步说,人对书单独的爱比人与人关系维度中的爱更重要。 真是如此吗?
举一个极有感触的例子,去年暑假某一天,我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一直读我的海德格尔,有不少灵魂幸福体验,正入佳境时,隔壁一个女同学突然跑过来在我面前直抹眼泪,原来受了其男友的气——他以前对她可好了!
于是,我“慷慨”地放下思想大师找那个男同学评理。他同我说了2个小时,说他小时候被村里异族人怎样的毒打,说他从乡下来到这个大都市后,受到的高等人群怎样的蔑视与侮辱,说他在要出人头地自强不息的心里,却是怎样的悲观和虚无,说他不想害谁,只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却还要受到那么多不公正的逼迫?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兄弟?没有人发泄,只好无意识的发泄到女友身上——他知道对不起她。我只是默默地听着,陪伴着,疼痛着,突然想起基督的一句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芦苇他不吹灭。可神啊,你在哪里?!
神对人之爱即使不在。人与人也当互相爱啊!我想。于是,临走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们两个在这个城市都不容易,更要彼此接纳搀扶着一步步的走啊!干吗还互相伤害?怎么说没人把你当兄弟呢?我就愿意把你当自己的兄弟!”他眼里似乎有泪,但不说话。
看他们又和好如初了,带着饱含祝福的微笑和叹息,我突然心里被一种很温情的东西包裹住了,似乎,不,的确,也是一种灵魂幸福体验,比思出海德格尔澄明之境更澄明的灵魂幸福体验。刹那间,无数热泪盈眶。我突然怀疑,也许,哪怕微弱的,但活生生的爱比“高贵的”,形而上的思更重要?起码对我而言,这两个孩子比海德格尔更重要。因为,因为,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们,如果你们有时间,能不能读一读《小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