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学者,只关心永恒问题,认为一朵玫瑰花儿是不重要的,会消失,太不够永恒了!可小小王子说,我对我的花儿的爱,难道不比你的火山研究永恒?他执着地相信,爱和被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东西。
真的,今天,多少人文学科的知识分子,忙着研究唐诗宋词山水田园派,却不会停下脚步,对路边的小花小草小麻雀送上一个谦逊的微笑;多少理科的知识分子忙着写解剖学试验报告,却不会在动解剖刀前,对垂死的那只小兔子送上怜悯忏悔的一瞥。我们已经学不会爱了!在这样一个技术主义,实证逻辑,工具理性成为新的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活生生的心灵也被冷冰冰的理性和热闹闹的欲望所代替!包括艺术、诗歌、音乐,眼泪已经不在场了。因为我们认为眼泪是一种矫情和煽情,缺少对生活批判性的反省和反讽。我承认:在超验者沉重的挚爱尚未安慰我们沉重的肉身,任何眼泪都无处安息。有些作伪的流泪更变成了无病呻吟。但是,我们岂能因此而看轻眼泪本身的柔弱,否定眼泪本身的真诚?
为什么即使是最后现代的解构主义者,也还是会给自己的孩子看白雪公主和海的女儿。难道这仅仅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罢了?!
我自己就曾是如此嘲笑眼泪的一个女知识分子,由于潜意识持智慧上与精神上的双重骄傲立场,我看不起那些无知无识的底层人群,认为自己要启蒙他们;也看不起那些在学术上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的知识政客,认为自己比他们高洁。可是,却不知这就是自夸!在供给我粮食和蔬菜的黄土地面前,在那么高的天空面前,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面前,在一颗默默无闻的含羞草面前,我未曾谦卑,甚至未曾留意!!!
六、 从女尼采到冰心:爱的复苏
你使它安然无恙;在他的夜之空间,/你搀入更有人情的空间――出自你的心,/满是庇护的心。夜的灯烛,/你不是置人黑暗,不,你置入/你更近的亲在,恍若友情之光。/没有一种声响,你不曾含笑解释,/好像你早就知道,楼板何时迸裂??/而他聆听着,松弛下来,你轻柔的起身/竟有这般威力;他的命运从高高的大氅/退到衣橱背后,他的不安的未来/悄悄隐退,藏入窗帘的皱褶。/《杜伊诺哀歌》之三
是什么让我情感(爱)彻底苏醒的呢?是爱本身!前面章节我已说过,其实我是盼望诗意盎然又生机盎然的人间温情的,或说,柏拉图式的灵魂之爱(本体界)在日常生活中(现象界)得以合一。由于意识到小小王子所反思的问题:爱的重要性,我慢慢学会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这里还要感谢我们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小马,小朱,小华。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大都是在一种严苛多于慈爱的文革后家庭中长大的。家里人对我们的爱,就是推心置腹地告诉自己的小孩子,外头人是多么的坏,怎样的卖友,吮血,骗人不眨眼。社会太残酷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后谁也不怕了。我们四个人一致发现,没考上大学前,毫无自由,父母大棒政策是家常便饭,整天拿人家孩子比,学习不好时骂你猪狗都不如。可一考上了,马上奉你为座上宾,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除了一句:以后交男朋友千万要小心。男人坏着呢!感情?爱?这玩意最靠不住了。只有钱,社会地位,自
己成为强者才是真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其实,今天我要在这里说,不管他们给我们灌输了多少“防人”智慧。他们仍然是爱我们的——想当然地以他们的经验来爱,而不是按孩子的情感真实需要来爱。更何况,文革中人与人怎样批斗挨整,仇恨杀戮,他们看得太多,受得太多,也“吃亏”得太多。他们把这适者生存的伟大智慧又真诚地传授给我们。有人说,文革毁了一代人的心灵。我要说,不,是两代人的。而我们这一代(人与人狂热攻击的政治时代刚过,人与人冷漠防范的商业时代又来)如果仍然相信弱肉强食,自我强力比平等相爱更重要,并又真诚地把经验传授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毁的将是第三代,第四代呵。
来到这四人之家后,很快成了闺中密友,相互间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掏出来说。且对话都喜欢用迭声字和叫小名:“小朱朱,关门门”“小鱼鱼,喝水水”“驴驴,你真是个笨笨,把地都弄脏脏了”很亲爱地呢喃着。是一种孩子般互相撒娇的美好感觉。您别不好意思,难道我每个人婴儿时代不都是被爸爸妈妈这样叫着,疼着,宝贝着么?可为什么当我们长大后,交谈中已丧失了情感功能和呼唤功能?语言唤醒的不是语义本身,而是爱的交付呵!更何况,我们几个的童年都是不太幸福的,甚至都有某种程度的畸型人格。但在这个新的童年之家,我们彼此接纳,彼此同情,彼此怜惜。更重要的是——彼此抱着自己的伤口,和对方的伤口,彼此哭着疗伤。
然而,若没有神的挚爱,我们每个个体的心灵创伤,仅靠有限范围内的彼此团契相爱,是不能从根本上抚平的,最多就能止止痛——可那也是好的呀!!!
当然,慢慢地,我也发现了这种小家庭的亲爱很软弱,就像红楼梦里的女儿国,一走出大观园进入社会,封闭自足的状态打破,就风雨飘摇了。更可悲的是,就我自己而言,我爱她们几个,却对其他的女孩子有些不屑一顾,尤其看到我(们)不顺眼的或曾与我(们)有过冲突的,更是品头论足,冷嘲热讽得很。我想,我需要在人间寻找一份精神质素更强大,却也更柔和的爱。
牧歌般幸福的爱——爱之牵引。我不由得微笑了。
有谁在牵引着我?盈盈的?脉脉的?我不由得微笑了。
在某一次希腊文课上,外面的月光,里面的灯光,静静聆听着的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老师。——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的夜晚。我不由得微笑了。
可以说,我那半年来最盼望的事就是每周一次的希腊文课。为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希腊智慧本身么?不只是,更是一种被接纳,被宽容的爱与被爱的感觉!这里,学生不多,七八个,纯为兴趣而来,所以每个人都那么真诚的敞开讨论着,而我们的希腊文老师是我所见到的最有涵养的人,对任何学生都采用平等的甚至谦逊的对话态度,哪怕是对待最偏激最尖刻最恃才傲物的学生。也和颜悦色的微笑聆听,他的气度总让我想起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好几次,都神思恍惚,竟忘了老师在教什么,同学们在讨论什么了,只是悄悄看着他们明亮真诚的眼睛,傻傻地笑,并深深地叹息。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来这里“既不为法来,也不为衣来”,而是为某种牧歌式的
幸福体验而来,比起学习希腊文,思考古典哲学,追求解构形而上学真理所带来的幸福——智慧愉悦感和精神成就感叠加成的幸福,这种幸福更大!因为真正的幸福本是驱除掉智慧上的有为和精神上的强力后,和你所爱着的人儿们默默相对啊!后来,我干脆放弃苦心钻研半年的希腊文学习了,我只是去着,听着,看着,并微笑着和叹息着——听什么和看什么已一点也不重要了。是的,无为,彻底的无为。在透明的生动的爱面前,澄明的抽象的思算得了什么呢?思不就是为了爱么?
顿悟这一点的某一节课堂上,我猛然突发奇想,要是这种美好状态能永远持续下来该多好啊!这种美好是希腊文老师“召集”而来的,他是这种牧歌幸福的强大牧者,我们都只是柔弱的羔羊。霎那间,我决定去爱希腊文老师。并且,当我这样想时,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他了。
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只有当一个人在爱着的时候,他才是温柔的、谦卑的、和平的、纯净的,和舍己的——浮躁之气、狂傲之心,执迷之相,驳杂之欲——才一扫而空。那一刻,有地老天荒红尘散的感觉,那一刻,你忽然愿意为某一个人放弃自己所谓的个性,优越感,争强好胜心,自我实现欲望,超人强力意志,放弃一切的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在樱花树下结束流浪,开始栖居,和爱你。”
是啊,幸福才是目的,漂泊只是不得已。因无处可栖居!强力意志带给我的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我突然发现,比自我的强力意志更能抚慰个体心灵残缺的是爱的在场,是上善如水的柔慈,而非强悍。如果靠我自己一个人这样撑着,是一条极危险的路。孤高自诩,目下无尘的强力足以使我变成一个没有爱、温暖、女儿情怀的女超人,这只会让我本来畸形的心灵更加畸形,能医治我的只有许多许多的爱,像最大的水一样。
亲爱的弟兄姊妹,聪明的你们应该知道,我对老师的爱其实还是一种低者对高者,柏拉图的爱者对爱人,拜偶像的自我实现之爱——只要自我实现了,我那非如此不可的灵魂幸福就可以源源不断涌现了!
正巧,当时拜读了网络写手翡冷翠的著名情诗《米洛的十四行》,读后,大引为知音。其中有那么几句:“我曾去经过一个教堂 /那些教徒们安静的沐浴着主的光 /他们坚定主会赐予他们食物和平安 /他们不畏死亡,满腔仁爱 /我的爱情给了我同质的信仰 /我盲目的甜蜜的义无返顾的信任着你 /你的爱,会给我带来食物和平安 /它将使我的人格变得勇敢/以及,温善/我不再要身体里那些疲倦的暗流 /在触礁之前平静下来,躺在灯光中/我找到你的光,便从此有了信仰、宁静 /我愿在你的光中,种植桑树 /养两只小狗和一群蚕 /看着它们快乐的生孩子、织布” 这不就是我借助老师的拯救,来达到自我实现的写照么?
苏格拉底问:“爱欲的父母是谁?”
蒂俄提玛答:“路和匮乏。”
一切于我,不幸言中!
我把老师想象成一个文质彬彬,白衣飘飘,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传统士大夫,永远握一卷苏格拉底,保持在玉兰树下走来走去的剪影。我自己呢?是安静在他身边举案齐眉,纺
纱织布的女子。总之,只要老师能在我面前,时时如明光照耀我心中的幽暗之域,把我也净化成和他一样有云淡风轻性情的女孩子,像在课堂上一样。(可我在课堂之外,远离了老师这个光源,又重新变回心浮气躁眼高手低的七十年代末新新人类)。我哪怕是为他洗衣,拖地,干重活,最形而下的活着也行——因为形而上心灵之光已经完全把平安喜乐的至高幸福注入在日常生活里了,形而下也是快乐的!
越想越美,没料到爱上老师的第三天,我就听说老师已经结婚了!我当时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委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命运怎么可以把我这非如此不可的幸福之路无情无义的抢走?!真是这样么?作为有限在者的一位老师是否可以充当我的救命稻草——那和我一生幸福息息相关的非如此不可的救命稻草?当时,我固执地以为是!
感谢神!他连这最后一条可能性之路也给了我一个验证的机会!他没有让我在一辈子对老师的拯救式想象中自怨自艾自哀自怜,像古诗词的女子那般。这要感谢一起学希腊文的郭弟兄,路见不“幸”,拔刀相助,居然大胆帮我联系了老师出来喝咖啡!
在我生日那天,一次奇特的师生三人聚会开始了。席间,我本来开始还一脸的“哀怨”,可谈着谈着,我突然发现真实的老师和我想象的老师并不完全吻合,他居然爱逛农贸市场喜欢和孩子一起打电子游戏!居然有时在生活中也忙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不得闲!居然也会像我一样有迷惘,彷徨,甚至虚无的另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很反对我的无为心态——老师是一个很典型的儒家。
一方面,我对老师的拯救式爱情立即消失了,另一方面,我又挺感动,因为总的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老师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有时还像一个蛮可爱的大孩子。老师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是:“当我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听他在病中叫一声爸爸,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最爱的学术。”当时我就又傻想,要是我小时候有一个像老师一样的爸爸就好了,我会在一种健康而平等的亲情体验中,温暖而友爱的家庭氛围中,单纯快乐的长大,长成和老师一样温和柔慈的性情,而不需像现在这样,不得不为着骨子里日积月累自己又除不去的尖酸刻薄,偏激冷漠甚至暴力心态(像我亲生父亲一样的性情)痛苦。
我仍然一脸“哀怨”地责备老师:“我多希望您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为什么?”“因为女儿需要更多更多的爱啊!”心里默默许愿,老师,如有来生,我做您的女儿,好吗?
告别老师,郭弟兄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我笑:“海阔天空!”突然我非常自责,为了解决我的“爱情”困境,他可是牺牲了他忙着写论文的时间的!包括老师,也是牺牲了他紧张备课的时间的!他们都整整陪了无聊的我一个下午!!!我自己做得到吗?
突然间我回忆起来,其实很多很多的人都默默地为我的成长困境,付出了和付出着他们的时间、精力和爱心,但我从来未以感恩的心来思想这些。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好象认为凡人都理当做超人的铺路石一样。
超人是情感自足的?唉!要是没有这些不超凡也不脱俗的普通人的帮助,我连自己的一点小事也做不了。更不要说什么情感自足了!
第一次我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
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身上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身上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
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其实,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对任何人而言),才情、悟性、慧根、灵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爱心,唯有爱心——但必须是从信仰深处温柔涌现出的爱心。
4月1日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祷告:“谢谢老师,谢谢郭弟兄,谢谢大家!谢谢神!谢谢生活对我的恩赐!我要为你们好好活下去,真的。为爱与责任、为美与真纯、为生活与心灵双重的馈赠。为了你们,我恳请我这微弱的生命蓓蕾在爱与美中完全绽放,尤如绛珠草的红尘心愿一般。我明白会这很辛苦,但仍是盛满密汁的重坛啊!24岁了,第一次,我愿意担当,甚至倾空自己――从自恋情结中走出来。第一次,我愿意从萨冰娜式的背叛与孤傲之旅回归特里莎式的传统与和平之家,重新追寻一切珍贵的女性气质,在爱与美与信仰中心如止水地活着。”
真的,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亲爱的朋友们,现在社会上有不少像我这样的问题少年(尤其那些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或小时候有破碎的家庭背景,或长大后有破碎的情感经历,他们任情纵性,他们摆摇滚少年的酷,他们吸毒,同性恋,虐待狂。他们喜欢卫慧,棉棉,安妮宝贝笔下的极端人物,这我知道。这我都知道——
我想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给八十年代孩子来个有罪的、不道德的价值评判,而是切切实实走入他们之所以会这样的前因后果中,甚至参与到这种不幸之中来。参与到这种罪的捆绑中来。好吗?
我们自以为义的大人——尤其知识分子——难道不该对此负责吗?为闭门写那伟大的儿童教育学名著《爱弥儿》,而把亲生孩子送到孤儿院里去的卢梭,为建立那伟大的纯粹女儿王国而把亲生儿子小木耳拒之门外的顾城,他们都被伟大的个体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都被自己肩负起重塑人类高贵灵魂的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
可那些真实活着的孩子们呢?他们的情感需要去哪里了呢?——谁来感动他们?其实小小的他们,有时候只是需要一双真实爱着的大手而已。
在这个爱铺天盖地又无迹可寻的城市里,我们每个孩子和大人,都是一头负伤的野兽。我们的一生,只做两件事,被人伤,以及伤人。
七、 爱的悖论:罪即自私占有的爱
造物的目光专注于敞开者。/唯有我们的目光似乎已颠倒,/像设置的陷阱包围着它们,/紧紧包围着它们自由的起点。/是谁颠倒了我们,乃至我们/无论做什么,始终保持/那种行者的姿势?他登上/一个山岗,走过的山谷再次/展现在身后,他转身,停步,逗留――,/我们就这样生存,永远在告别。/《杜伊诺哀歌》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