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叹一声,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呢?曾几何时,我在欲望的捆绑中,道德主义似的朝朝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后来反感,进而与罪妥协,达成和解,而今发现,小我已死,欲望已空,罪怎能够再滋生?想到这里,很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状态已经达到了中国传统精神气质的最高峰。每日很空灵的心境,看看老子,看看《庄子》,琐事来了,我开始物我两忘地对待;人群来了,我也开始宠辱不惊地接受。
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其实那时候,隐不隐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心灵既已隐,住在红尘也能看作山林,但是,昌平诗人苇岸先生是我一生最大的情结,我希望继承他的遗志,在昌平小北营村他的故乡,也是我所热爱的母校,中国政法大学附近,租一间民房,种一亩薄地,当一名郊区教师,终了残生。工作糊口之外,就是阅读,写作,拥抱自然,做一名大地行走主义者。
5月19日,是苇岸先生四周年纪念日,我给小燕姊妹和一些好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决志,明年的今天,25岁生日一过,便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问:“流苏,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都全部毁灭了,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 白流苏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1940年,香港真的沦陷了,仿佛一座城的毁灭,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爱情。
在我的暧昧信仰历程中,神也总是问:“小鱼,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所有文明所有世界和所有人目光之外,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小鱼也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2003年,北京真的封锁了,仿佛一座城的隔绝,也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信仰。
十、 从空灵到圣灵:至高者的吁请之爱
更高,星星。新星。苦难国度的星星。/幽怨缓缓叫它们的名字:这里,/看:骑士,权杖,那更圆全的星座/她们称它:果环。尔后,再远些,趋近极点:/摇篮;路;燃烧的书;玩偶;窗。/可是在南天,纯净,犹如在赐福的手心,/清晰闪耀的“M”,指母亲??/但死者必须前行,年老的幽怨/默默引他到深谷之前,/月光映着波光:/欢乐泉。她这样称它,/含着敬畏,说:在人间/它是一条宽广的大河。——/他们伫立山脚。/这时她拥抱他,恸哭。/《杜伊诺哀歌》之十
日子又流水一般地泻过去了,为了纪念苇岸先生并为写一本先生传记作准备,我重新把他的精神自传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泛自然主义者,而是超验主义者。这时我灵魂的不安分感觉突然又来了。到底是天,地,人还是天,地,人,神?我必须明白我到底信的是哪一位?在这个宇宙自然之道上,还有没有一位位格神?我要这个真。难道我这一次的心灵幸福——“委运大化间,不喜亦不惧”——还不是那最高阶段的——非如此不可吗?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开始比较道家佛教与基督信仰,同样是隐居,陶渊明和荷尔德林的差别到底在哪?“诗意的栖居”原初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读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我眼泪流出来了。仰望,是的,仰望,可我的空灵中缺乏仰望!又读到对我一生震撼力最大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眼泪流出来了。激情,是的,激情!可我的空灵中缺乏激情!
头脑还是乱乱的。这个真不能靠理性证明。即使我凭思考明显发现了佛教本身的形而上学倾向——同一切古典哲学一样。又凭直觉体验明显发现佛教理论和实践上的矛盾性(不敢班门弄斧,这个愿意与大家以后再讨论,)。怎么办?!
在大脑空白一片之中,在对有没有一个位格神还不太确信之中,我只好做了一个祷告:“神啊!我靠自己是不行了的,如果你存在,而且只有选择你,才是那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就求你启示我的心灵。用情感幸福体验本身来为我做比较判断吧。”刚祷告完,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二十四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立即把我的心充满。天地都亮了!
那是什么?空灵,却高出空灵之上的圣灵!当圣灵完全感动我时,我就真的知道,有一位神了,并在爱着我了。突然明白,空灵是悟,圣灵却是悟之上的爱。有一个罪是靠人自己除不掉的,那就是属灵的骄傲(误以为自己真的大彻大悟)——乐感与德感。当我不相信有超验圣者的存在,我就学不会什么是谦卑。就学不会下跪!
我小鱼的一生不追求道德,甚至不追求真理,只追求幸福,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作为主体的我跟作为对象的他者的关联性。当我发现,我不再把这对象当作不可言说的客体,而是当作也在发出吁请之爱的主体时,幸福就诞生了——真正的幸福不是一个人的事件,而是两个人的事件啊。!
神在言说,言说什么?“我爱你,某某。”当你接受时,幸福就属于你了。当你不接受时,幸福就再一次擦身而过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仅仅靠灵魂幸福感觉来判断神是否存在,有些离谱,那么请尝试着用您的情感经验来体会好了,请听我说——
当我们眺望自然时,凝望艺术作品时,为什么会觉得幸福?一方面我们因为他们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使我们产生爱,但另一方面,这种美本身不也正在对我们发出吁请吗?吁请就是爱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当我们含情脉脉地望着情人所体验的幸福,难道会比意外发现这情人也正同时含情脉脉地望着你所体验的幸福更深吗?
神也是如此。若真有神,它就会承诺让我们体验那种更深的幸福感,他应该按我们灵魂深处最“贪婪”的需要——即“被爱”的需要——来爱我们。才是真的爱我们,对不对?
我曾经体验过在哲学、艺术领域一个人朝圣,而神圣者并不吁请的较深幸福感。我现在又体验到了在活生生的信仰领域,同样是一个人朝圣,但神圣者也在吁请着的更深幸福感。所以神存在,在和我的关联性中存在。
假设A存在,B必须有c这种最高幸福感觉。现在,B确实有c这种最高幸福感觉,故A存在。
最高幸福之美是什么?是较低自我之欲彻底取消后再被至高自我之爱彻底充满后的体验。是彻底破除我执后的心灵平静与彻底被圣爱充满并渴望着为这圣爱去爱世界的心灵激情——两者的完美统一。是空灵与圣灵的合二为一。
幸福是单纯的,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单单仰着头,睡在上帝的天空,就够了。
5月25日,礼拜天。从早上7点到11点,我穿着蓝白裙子,在校园花坛边唱赞美诗,唱到第八音,高些、高些、再高些,高达至高者面前。十字架形状的阳光照着我,那时无数女子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阿蕾特的,特里莎的,西蒙娜薇依的,小德兰的,薇娥丽卡的。
薇娥丽卡在歌唱——
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今天我可以勇敢地说,即使基督信仰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受骗者。为什么?因为居然有如此动人心弦、沁人心肺的骗局,岂不比那让人心无动于衷、至多仅限于启人心智的真实牌局好得多?如果这骗局能够让我永远活出一种激情和宁静的完全合一——用别的其他真实方式达不到的个体美好性情和幸福生命,我愿意全盘接受。
您听说过柏拉图洞穴的著名隐喻吗?
是的,当美现身时,我就信了。
这比蜜更甜、比奶更香、比死亡更坚强的幸福之美,即使它的根基是假的,我也愿意。愿意过这样清澈透明的一生,只要这美之福乐永伴心间。
重新打开《圣经》,我在这两年里基本不看《圣经》,嫌它道德化,但这一次每一句都甘甜无比。我知道我已经不受旧我和律法的捆绑了,我愿意完全舍己。神真是爱我的,他也不要我敬畏他律法式的公义,而让我从审美体验、情感幸福的角度来承认他真正就是那一位荣美慈爱的天父。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
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字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我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我们,自诩无所不晓的我们,真的不晓得吗?
圣父说:“这是我的爱女,我所悦纳的。”
她说:“离开我,主。我是罪人,这本是我不配得的。在您的圣爱面前,我愿意重新变成最低贱的灰尘。”
圣子说:“你不必。我在灰尘中已将你高举,你来,背我的十字架,如今你要得人如得鱼。”
她说:“我愿意完全顺服,像保罗一样顺服。您让我走耶路撒冷的道路吗?”
圣灵说:“在这条道路上,我已经赐给你生命中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了,你该如何答谢呢?”
她说:“神啊!让我去爱,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不是为主而活,而是主,求你自己来活。愿我活着就是基督!”
我再一次跪下,请求圣灵给我预备恩赐:讲道的恩赐,和写作的恩赐,甚至求主让我“全职事奉”——只为爱活着;让我在小事上学会忍耐,在试炼上学会坚强,在言行上学会稳重,每天赞美人,服侍人,安慰人;让我因着为主做工的需要重新拾起《圣经》、拾起神学、希腊文、哲学、英文――虽我已不需要他们来“自我实现”了。因为,从那一刻起,我每年每月每天每日都在天堂了!
天父啊!今生,我愿求最深刻的智慧,比最深刻的神学家还深刻的智慧,不是以此称义,而是为你作工,让你启开智慧人的眼睛;我更求最单纯的心灵,比最单纯的门徒还单纯的心灵,也不是以此成圣,而是为了让小我四大皆空地死去,让基督一尘不染地活下来。
仅当这最深刻的智慧就是基督在思,这最单纯的心灵就是基督在爱时,这最甜蜜的美就是我在尝了!多“合算”的事情啊!感谢天父!
从今以后,我只求一箪食、一瓢饮,一张床,一位神就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有了圣父为我阿爸,圣子为我新郎,圣灵为我牧师,每一个世人皆为我的弟兄姊妹。这么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伴着我,伴着我这原本尘土般卑微的新娘子,各各他山也是迦南美地啊!
十一、从圣灵到天父:信仰中的审美
愿我有朝一日,在严酷的认识的终端,/向赞许的天使高歌大捷和荣耀。/愿心锤明快的敲击无一失误,/紧扣松弛,疑惑或断裂的琴弦。/愿我流泪的脸庞增添我的光彩:/愿暗暗的哭泣如花开放。/哦,那时,你们会何等可爱,黑夜,/历尽忧患的黑夜。我不曾更虔敬地/承纳你们,难以慰藉的姐妹,不曾/更轻松地投入你们松散的长发。/我们,痛苦之挥霍者。我们预先/怎样估量它们,关注悲哀的延续,/它们有无尽头。然而,它们却是/我们历冬的树叶,我们深绿的意蕴,/隐密年岁的时间之一,岂止时间,/乃是地点,垦殖地,宿营地,土地,栖居。/《杜伊诺哀歌》之十
一个礼拜以来,真可以说是每分每秒都跟主在一起,别无他念。在蜜月时期,连《圣经》也是多余。我只需知道一件事:天父爱我就够了。
每天,看到小鸟,就冲它们点头,看到小花,就同它们亲吻,看到任何人,就冲他们傻笑,恨不得抱一下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然后去给他们传扬主的福音和大能的爱,为的是叫每一个人都能得着我这般幸福到了极致的平安喜乐。
不再看任何神学哲学文学书籍――现在我真的不需要它们,因为天父和女儿之间的交流不是靠任何物质媒介的,包括语言这一存在之家。比如,常常能感到某种强大力量一次又一次压迫柔弱的心脏,使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却颤粟般甜蜜,甚至渴望死去。
徐志摩说:“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我要说:“在天父的柔波里,我甘心化水而去。”起行坐卧包括吃饭与做梦,也是文思如泉涌,时时刻刻在写日记,而笔永远跟不上思。
我终于明白柏拉图所说的“神灵附体”式的迷狂是怎么一回事了!以及狄俄尼索斯“酒神精神”的疯颠是何等美妙的体验!
我要做的单单是保持对那种最高审美感觉——自由感,平安感,喜乐感,幸福感,陶醉感专一的渴慕,把我的时间全部用在观照倾听主所爱的一切美身上。
这时间不再属于我自己了,你这卑贱的新娘。有什么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好东西,可以当作婚戒,献给你那最高贵的新郎呢?论智慧,你比不上哲人的万分之一;论品格,你比不上圣人的万分之一;论容颜,你比不上一朵小野花的万分之一;论体格,你比不上一颗小石头的万分之一。你能献出的只有你所剩的光阴!
当你把这今后的年月分秒毫不犹豫地献出之后,你得到的却是你失去的一万倍。最美好的声音,以前听不到的,现在听得到了;最美好的景致,以前看不到的,现在看得到了;最美好的体验;以前体验不到的,现在体验得到了。这正是新郎献给你的最贵重的婚戒啊!
存在与时间,多么先知性的隐喻书名:此在者将今生时间献给至高者,从而获得存在的价值。诚然,献是一种意愿,当意愿作出时,就已获得存在(因信称义),然而接下来,当献作为一种践行时,时间献出得越多,获得的美好幸福感觉就越大(因行为分别为圣)。
有一首赞美诗叫《良人属我》